葉赫貝勒布揚古家族佐領承襲及宗族組織考察

[摘 要] 努爾哈赤攻滅葉赫部后，將葉赫西城布揚古貝勒的部眾編立為兩牛錄并授予其家族，入清后逐漸發展為五牛錄，領有包括女真（滿洲）、蒙古、錫伯等在內的32個宗族之眾。葉赫西城統治家族逐步喪失了對牛錄/佐領的領有權而轉為實際管理者，在佐領承襲過程中，其子孫為了取得襲職利益互相爭訟，清廷亦借機扶弱抑強以平衡其不同家支的勢力。葉赫部最終徹底融入八旗系統，其興衰伴隨著清朝八旗制度的發展完善與中央集權的日益強化，而其佐領下不同種屬的族群，成為這一時期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實踐者與歷史見證人。

[關鍵詞] 葉赫部；蒙古；女真；八旗制度；滿洲

[中圖分類號] K249[文獻標識碼] A[文章編號] 2096-2991（2023）01-0061-09

關于葉赫部歷史的研究是清史及北方民族關系史的重要課題。學界以往對葉赫部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明末海西女真扈倫四部的形成與發展、努爾哈赤統一女真各部的軍事征服，以及葉赫部首領的世系考索和部眾的族屬問題等方面1，近年來學者通過考古學的理論與方法，對葉赫部城寨建制及“東西城之爭”2的研究有了新的推進3。而對努爾哈赤征服葉赫之后，將其首領及部眾編入八旗牛錄的過程，以及入清后的佐領承襲等諸問題，目前學界則鮮見系統論述。另外，對于葉赫部的族屬問題，學者亦多著眼于葉赫部首領集團，以近代以來產生的“民族”概念進行籠統的分析，忽略了民族形成的動態特點，對葉赫部屬眾各族群的來源亦關注甚少。

新發現的國家圖書館藏清代八旗佐領印軸和美國哈佛燕京圖書館藏正紅旗奏折檔為上述問題的研究提供了線索。佐領印軸是乾隆初年清廷為解決佐領襲職過程中的爭訟頒發給八旗各佐領的身份憑證和襲職資格的文書，載有八旗牛錄的編立根由、佐領襲職過程中的爭訟案件及解決、佐領揀放時擬正陪的得分依據，以及各佐領下諸宗族的祖籍、姓氏、族源和編入佐領的情由等信息。[1]正紅旗奏折檔則系正紅旗滿洲都統衙門所奏關于該都統下各佐領官兵襲職的折件及襲職家譜等檔案。

本文基于國家圖書館藏《正紅旗滿洲佐領察德承襲世管佐領印軸》和哈佛燕京圖書館藏正紅旗奏折檔中的六件滿文奏折1，并結合《清實錄》《八旗通志初集》《欽定八旗通志》《八旗滿洲氏族通譜》等清代史乘，對葉赫西城貝勒布揚古家族編立佐領和襲職過程，以及佐領下的宗族來源等進行系統的考證與論述，以期將葉赫部歷史的相關研究進一步推向深入。

一、葉赫貝勒布揚古家族編立佐領及承管情況

葉赫部始祖星根達爾漢“系蒙古國人，姓土默特，初滅扈倫國所居張地之納喇姓部，遂據其地，因姓納喇”[2]91-92。“星根達爾漢生席爾克明噶圖，席爾克明噶圖生齊爾噶尼，齊爾噶尼生楚孔格，楚孔格生臺楚，臺楚生二子，長名清佳努，次名揚吉努”[3]47-48。此后，葉赫部分居東西二城，清佳努、揚吉努兩兄弟各稱貝勒。萬歷十二年（1584），明將李成梁設計誅殺了清佳努、揚吉努兩位貝勒。清佳努子布齋、揚吉努子納林布祿各襲為葉赫西城、東城貝勒。此后，葉赫部與明交和，布齋之子布揚古、納林布祿之弟金臺石“嗣為貝勒”[4]374。

據《正紅旗滿洲佐領察德承襲世管佐領印軸》載，天命四年（1619）八月初一日2，努爾哈赤攜諸貝勒大臣及八旗官兵進攻葉赫，“汗與諸貝勒大臣定破葉赫之策，令四大貝勒領護軍圍布揚古貝勒城，汗親率八旗官兵攻取金臺石貝勒城”[5]。努爾哈赤攻破葉赫東城后，西城布揚古、布爾杭古驚懼而降。布揚古因舉止不恭被努爾哈赤下令絞殺，布爾杭古則交由大貝勒代善“恩養”，授其三等阿思哈尼哈番，并將葉赫丁壯編為二牛錄賜之3，分別由牛錄下人諾木琿和吳巴海管理。另據奏折I和奏折Ⅱ載，天聰八年（1634）初皇太極君臣議敘諸臣之功時，布爾杭古之子格巴庫雖無功勛，但因系異國貝子而被授予功臣銜，免丁專管二牛錄。諾木琿后因罪革職，其所管牛錄（下文稱原立佐領I）由格巴庫親管；而吳巴海所管牛錄（下文稱原立佐領Ⅱ），經布爾杭古之子祝孔額訴至部院奏入后撤回，由祝孔額之子殷圖管理。雍正九年（1731），清廷議敘諸臣佐領時認為，“格巴庫之二牛錄雖曾專管，但因實錄、無圈點檔中并未載其帶來挖參諸申之處，故令為世管佐領”[5]。

格巴庫出缺后，其子查克圖襲管該原立佐領I；查克圖亡故，由其親叔碩色之子禪岱承管；禪岱出缺后，因其子察爾琦年幼，故以布爾杭古弟達爾漢之孫席柱承管佐領；察爾琦長大后，其祖母即碩色之妻呈文到部請令察爾琦管理該佐領，奏入后撤回席柱所管之原立佐領，由碩色之孫察爾琦管理；察爾琦出缺后，由其子石芳承管佐領；石芳因足疾停職，以其親弟即《正紅旗滿洲佐領察德承襲世管佐領印軸》持有者察德承管該原立佐領。另據《欽定八旗通志》載，察德亡故后，以其子金柱管理佐領；金柱出缺后，以其子興安承管；興安出缺后，以其子多福承管。[6]155

康熙年間，“海宇承平已久，戶口日繁”[7]469。康熙十二年（1673），察爾琦管理佐領時，因人丁滋生分立一佐領1，由布爾杭古親弟達爾漢之孫席柱管理該初次滋生佐領；席柱出缺后，由其伯祖布爾杭古親孫索柱管理；索柱出缺后，由其子額宜圖承管；額宜圖出缺后，由其子星泰管理該初次滋生佐領。星泰亡故后，其子實誠管理佐領；實誠亡故后，由其子德瑞承管。根據奏折Ⅲ，德瑞無嗣，其時管理正紅旗滿洲都統事務的和碩儀親王永璇攜副都統于嘉慶八年（1803）三月奏入請旨，擬將“前佐領德瑞親叔披甲世志擬正，德瑞族侄印務章京兼驍騎校普賢保擬陪，德瑞族兄和碩禮親王門上一等隨侍德祿、德瑞族叔披甲浩年列名”。而奏折Ⅳ則載嘉慶十二年（1807）時任佐領為德春，并非嘉慶八年所奏入的擬正陪和列名人員，或系此間另有出缺揀放或佐領更名亦未可知。

另一原立佐領殷圖升任吉林將軍后，其所管原立佐領Ⅱ由其子雙全承管；后雙全緣事革退，以其親兄眾神保之子格蘭泰管理；格蘭泰亡故后，由其子恩特赫承管；恩特赫出缺后，由其子常德管理該原立佐領；常德亡故后，以其子常明管理；常明亡故后，以其子德寧管理。根據奏折Ⅳ、奏折Ⅴ和奏折Ⅵ，德寧至遲在嘉慶十二年仍任佐領，道光元年至道光八年，該佐領則由德齡管理。

康熙十六年（1677），殷圖管理佐領時，再次分立一佐領2，由布爾杭古親孫福拉塔管理；福拉塔出缺后，由其子赫騰額承管；赫騰額亡故后，由其子福珠哩承管；福珠哩出缺后，由其弟福森布管理該二次滋生佐領。除奏折Ⅲ外，另外五份奏折詳細記載了自乾隆十二年（1747）福森布出缺直至道光八年其玄孫海城前后五代佐領出缺補放的經過。據奏折I載，時任佐領福森布考選軍政時因有病患而被參奏革職，管理正紅旗滿洲都統事務的奉恩鎮國公奇通阿等奏入，擬將“前佐領福森布之子西丹滿洲扎拉豐阿擬正，前佐領福森布親伯曾祖碩色之三世孫親軍志忠擬陪，前佐領福森布親叔祖索柱之孫驍騎校明海、前佐領福森布親叔曾祖朱孔額之三世孫鐘書、富隆額以及前佐領福森布親叔曾祖朱孔額之二世孫候補筆帖式七十五等列名”。但奏折Ⅱ、奏折Ⅳ、奏折Ⅴ和奏折Ⅵ均記載福森布出缺后，其子皂王保襲其職，《欽定八旗通志》亦載“福森布故，以其子皂王保管理”[6]155。根據其時揀放佐領規則，皇帝雖然多有否決大臣的擬正建議而以擬陪人員襲職之例，但皂王保既非擬正，亦非擬陪、列名之人，更可能的情況是福森布子扎拉豐阿襲職后更名為皂王保。這種在任佐領更名的現象在史料中多有記載，如《正白旗蒙古佐領富森泰承襲輪管佐領印軸》中即載有乾隆五十七年（1792）時任佐領特通額更名為特松額的記錄。[8]至于《欽定八旗通志》中所載皂王保系其父福森布亡故后承管佐領，應系瑕誤。福森布系因病革退，這在上述諸奏折中均有明確記載。乾隆五十三年（1788），皂王保因患中風不克當差而呈文休致，由其子文秀才慶昌襲職。嘉慶十二年，慶昌因患癆病不克當差又呈文休致，由其長子哈哈珠子屯多布承管佐領。道光元年，屯多布出缺，其子閑散海城襲職。海城于道光八年出缺，署理正紅旗滿洲都統事務大臣賽崇阿等奏入，擬將“前佐領海城親叔閑散薩廉擬正，海城族兄候補漢翻譯官領催慶昌擬陪，海城族叔養育兵德興列名”[5]。

康熙三十四年（1695），石芳和雙全所管二原立佐領、額宜圖和赫騰額所管二滋生佐領內再次滋生一佐領3，由布爾杭古親孫金保柱管理；金保柱緣事革退，以其叔祖達爾漢二世孫舍爾圖管理；舍爾圖出缺后，由其親弟舍林管理；舍林緣事革退，以其兄舍爾圖之子和舜管理1；和舜出缺后，以其子舒隆阿管理該三次滋生佐領。根據前述奏折檔，乾隆五十三年至道光八年，該佐領均由佛靈阿管理，可見他任佐領之職至少40年之久。

根據以上考察，葉赫貝勒布揚古家族自太祖時期編立二佐領直至康熙三十四年，滋生發展為五佐領，直至清末未再分立。布爾杭古一支長期擁有四個佐領的管理權，而其弟達爾漢的子孫，除席柱曾短暫管理原立佐領I及初次滋生佐領后被收回布爾杭古一支外，僅在第三次滋生佐領中保持了較多的襲次。至乾隆初年，即清廷開始制作佐領印軸之時，布揚古家族二原立佐領及三滋生佐領分別由察德、恩特赫、星泰、福森布、舒隆阿等五人管理，其中察德、恩特赫、星泰、福森布均為布爾杭古嫡系子孫，僅舒隆阿為布爾杭古弟達爾漢之后裔。雙方為爭奪襲職利益展開了曠日持久的爭訟。

二、關于佐領根源的爭訟及襲職原則的確定

雍乾之際，八旗佐領襲職過程中的爭訟現象日益嚴重。乾隆元年（1736）乾隆帝諭：“八旗專管佐領及佐領下人等，彼此爭訟不息”，于是特降諭旨，“交內閣恭查實錄，定為原管佐領、世管佐領”[9]235。自此，清廷根據歷朝實錄、無圈點檔及世襲家譜和佐領根由冊等旗部檔案，對八旗各佐領之根源進行了一次徹底的查勘與確認，并以此制作佐領印軸頒予時任各佐領，“以憑稽考”[10]775。在此過程中，佐領本人及佐領下各宗族族長、族眾等相關方為爭取襲職利益發生了諸多爭論。

（一）關于佐領根源的爭訟

乾隆二年（1737），欽派王大臣查辦布揚古家族佐領根源事務時，時任佐領察德認為，太祖高皇帝己未年（1619）取葉赫后，將葉赫丁壯編為二佐領賞賜給布爾杭古，是故察德與恩特赫所管二原佐領、星泰與福森布所管二滋生佐領襲職時，布爾杭古之子孫均有分，而布爾杭古親弟達爾漢因系另來（encu jihe ofi），故其子孫無分；至于達爾漢四世孫舒隆阿現所管第三次滋生佐領，系上述四佐領中余丁分立，故察德一支子孫亦均應有分。

時任長史、達爾漢元孫舍圖肯及佐領舒隆阿則呈訴稱，該二原佐領乃系布爾杭古、達爾漢之父布齋所屬丁壯所編，并非布爾杭古從他處攜人來歸并因奮勉之功賞賜牛錄，布爾杭古亦未異于其弟達爾漢攜葉赫丁壯來歸，太祖高皇帝攻破葉赫國后，系將其父親之丁壯編為二牛錄賞賜異國貝勒之子，因布爾杭古系達爾漢之兄才指出其名而已。舒隆阿又指出，葉赫敗亡后，不僅布齋之子，全葉赫均被太祖高皇帝所取，其祖達爾漢何以有“另來”（encu jimbi）之說，“父親所屬之人豈能只令長子得分而幼子無分？”2同時他們辯稱，賞賜格巴庫專管牛錄時，亦未指出其兄弟之名，而其兄弟卻均有分；此外，圣祖仁皇帝時，達爾漢一支已四次承管佐領，以往葉赫家族各佐領出缺時其家支一直有列名之分，且有世宗憲皇帝時所呈家譜為證。

舒隆阿反對察德的主張，卻并未相應提出具體的訴求。但根據其闡述不難看出，舒隆阿反對的是察德所提出的達爾漢子孫在前述五佐領中的四佐領無分的意見。舒隆阿所期望的是該四佐領承襲時，其家支至少應有列名的資格。

（二）布揚古家族五佐領襲職原則的確定

辦理佐領根源事務的王大臣會同八旗王大臣通過核查認為，察德、恩特赫所管二原立佐領，達爾漢之孫席柱雖曾管過一次察德之原佐領，但系因察德之父察爾琦年幼，后收回由察爾琦管理，而恩特赫所管佐領，達爾漢之子孫未曾管過一次，是故此二佐領若出缺，令布爾杭古之子孫揀選引見補放，達爾漢之子孫不得分；康熙十二年康熙帝曾令布爾杭古親弟達爾漢之孫席柱管理初次滋生佐領，后陸續承管至今由布爾杭古之孫星泰管理，而康熙三十四年石芳、雙全、額宜圖、赫騰額等四佐領溢丁編立佐領，始令布爾杭古親孫金保柱管理后陸續承管至今，現由達爾漢之孫舒隆阿承管，此二滋生佐領若出缺，布爾杭古、達爾漢之子孫均得分；至于康熙十六年第二次滋生佐領，自布爾杭古親孫福拉塔之后，陸續承管至今由福森布管理，因達爾漢子孫未曾管過此佐領，是故亦無分。

辦理佐領根源事務的王大臣將上述襲職得分原則詢諸各佐領下族眾，均言心服，無爭訟事項，并各自名下畫押。該王大臣據此繪制家譜奏入后，咨送當月旗。當月旗驗視完竣，認為與例相符，經辦理佐領根源事務王大臣、八旗王大臣議復并于乾隆三年（1738）十月初六日奏入，奉旨依議。

然而在辦理正藍旗滿洲兌齊、榮善、五十九等三佐領根源事務時，辦理佐領根源事務的王大臣會同八旗王大臣查得此三人所管佐領原系伊等始祖阿三來歸太祖后所編佐領滋生，且原立佐領亦曾令阿三專管，但雍正九年內閣奏稱實錄、無圈點檔中并沒有阿三于木奇地方攜七嘎柵滿洲及諸申來歸的記載，是以將其作為世管佐領奏入。根據世管佐領的補放成例，“管理佐領之人子孫有分，未管過佐領之親兄弟子孫亦無分”的原則，查辦八旗官員佐領得分事務王大臣所確定的得分辦法為：（1）兌齊所管初次滋生佐領，一直由阿三之子孫管理，其兄弟之子孫未曾承管，是故該佐領僅令立佐領人即阿三之子孫得分；（2）阿三親弟扎埒海三世孫五十九所管二次滋生佐領，令立佐領人阿三之子孫擬正得分，出缺人之子孫擬陪，立佐領人阿三之子孫、管過此佐領人之子孫混選列名；（3）阿三親弟嘎喇伊四世孫榮善所管原立佐領，令立佐領人阿三之子孫擬正得分，管過此佐領人之子孫混選，一支擬陪，一支列名。欽派查辦八旗官員佐領得分事務處于乾隆六年（1741）七月將上述得分辦法及承襲家譜奏入，一并請將正紅旗滿洲察德、恩特赫、星泰、福森布、舒隆阿等所管佐領亦按此辦理，奉旨依議。

不難發現，乾隆三年十月所議定的得分辦法在三年后即被更改。根據“管理佐領之人子孫有分，未管過佐領之親兄弟子孫亦無分”的原則，由于達爾漢之孫席柱曾管過一次察德之原佐領，達爾漢一支將在該佐領承襲時有得分資格。同時，相比于乾隆三年的議定辦法，乾隆六年所奏入的參照正藍旗滿洲兌齊等佐領的襲職得分辦法，關于擬正、擬陪、列名的規定更為細致。顯然，乾隆六年奏入的襲職得分方案對察德起初提出的達爾漢之子孫在四佐領中均無分的主張更為不利。根據這一方案，達爾漢之子孫在原立佐領I中將獲得擬陪或列名的資格。然而達爾漢元孫舍圖肯仍不肯罷休，認為正黃旗滿洲都統下葉赫東城貝勒金臺石二子德勒格爾、尼雅哈之子孫與正紅旗滿洲都統下葉赫西城貝勒布齋二子布爾杭古、達爾漢之子孫的葉赫根源相同，理應按已經奏定的正黃旗滿洲寧秀等佐領的襲職得分之例，[11]令正紅旗舒隆阿等具有擬正得分的資格。而察德則呈稱：“舍圖肯等高祖達爾漢系我等高祖布爾杭古親弟，現布爾杭古之子孫承管四佐領，達爾漢之子孫內僅舒隆阿承管一佐領，愿讓與舒隆阿所管滋生佐領一體擬正得分。”[5]

舍圖肯的呈訴合情合理，辦理佐領根源事務王大臣亦不得不為自己開脫，表示在辦理佐領根源時，確系按照正黃旗滿洲寧秀等佐領辦理，但因當時察德、舍圖肯雙方均表示心服并無爭訟，是故未恭查實錄，且由于當時并無察德祈愿讓分之處，查辦八旗官員佐領得分事務處才按正藍旗滿洲兌齊等佐領之例辦理。同時辦理佐領根源事務王大臣認為，既然現在察德呈稱愿意讓分，理應不壞其和睦，允其所請，但需先行恭查實錄確定布爾杭古、達爾漢之父布齋是否為葉赫貝勒。經查屬實，是以確定葉赫西城布揚古家族五佐領襲職得分方案如下：（1）二原立佐領令立佐領人布爾杭古之子孫得分，達爾漢之子孫不得分；（2）二次滋生佐領，因達爾漢之子孫并未管過，亦不得分；（3）初次滋生佐領，達爾漢之孫席柱管過一次，席柱之子孫多次承管三次滋生佐領且達爾漢四世孫舒隆阿現又承管此佐領，察德呈文僅稱于舒隆阿所管佐領中讓分，與讓分之例不符，嗣后此二滋生佐領補放時，布爾杭古、達爾漢之子孫均一體得分，任何一方出缺，均由出缺人之子孫揀選擬正，同時從布爾杭古、達爾漢二支內混選擬陪、列名人員。該方案最終于乾隆十三年（1748）四月奏入，奉旨依議。

自乾隆二年開始查勘佐領根源，直至乾隆十三年襲職得分方案最終確定，長達十余年之久。其間屢經爭訟，先是布爾杭古一支佐領察德等稱布爾杭古之弟達爾漢系另來之故而無得分資格，達爾漢一支長史舍圖肯、佐領舒隆阿等則堅持布爾杭古、達爾漢系親兄弟而對其父布齋貝勒所遺之佐領有平等的得分資格；其后辦理佐領根源事務王大臣、查辦八旗官員佐領得分事務處及八旗王大臣等幾經議敘奏入，在察德祈愿讓分的情況下，參照葉赫東城金臺石家族佐領承襲之例，確定了最終的得分方案，一方面允準布爾杭古家族的讓分請求并援引成例擴大讓分范圍，另一方面確定布爾杭古作為原立佐領人的身份而令舒隆阿等在原立佐領中不得分，從而抑制了達爾漢一支的過分主張。清廷采取了一種折中方案使得雙方各有損益，以期達到在佐領襲職資格上平衡其家族勢力的目的。

三、佐領下各宗族的來源及職任信息

據《正紅旗滿洲佐領察德承襲世管佐領印軸》載，在葉赫貝勒布揚古家族五佐領中，除其本族外，尚有32個宗族之眾。這些宗族祖籍、姓氏、編入佐領的時間和情由各不相同，族群成分亦頗復雜，除女真（滿洲）之外，尚有來自葉赫地方之外的蒙古、錫伯等族，部分宗族如葉赫地方納喇氏，實際上已無法確切得知其族群成分。關于該32個宗族姓氏、祖籍、編入佐領的時間等信息，見表1。

從表1可知，布揚古家族佐領下各宗族除納喇氏外，尚有彥濟、阿克占、鄂濟、鄂卓等17個異姓家族，其中不乏富察、瓜爾佳等滿洲著姓。彥濟、赫錫哩、蒙古哩、陶闊洛等4個姓氏為《八旗滿洲氏族通譜》所不備，其余各家族均有詳略不一的記載。[12]

葉赫西城貝勒布揚古家族五佐領下之宗族，多數系太祖高皇帝攻滅葉赫后編入佐領，其后在世祖、圣祖時期亦有來自其他地方的宗族陸續編入，且均非女真（滿洲）。如表1中第10、第22兩宗族均系世祖朝來歸察哈爾地方兆佳氏，而族長林柱則直接表明“我族系察哈爾蒙古”（meni mukūn cahar monggo）；[5]第16、第27及第32三宗族則系圣祖時期編入的錫伯，各族長亦明白呈告其編入佐領之情由，如阿穆喇杜瓦稱：“我族系法瑪納哈達地方人，鄂濟氏，圣祖仁皇帝諭曰：‘錫伯本系我滿洲，從科爾沁收回后編入此佐領。”[5]阿爾善、雅薩哩亦一致呈稱其宗族為伯都訥地方人，“圣祖仁皇帝諭曰：‘錫伯系我滿洲，從伯都訥地方收回后編入此佐領”[5]。

值得注意的是，根據表1第25、第26項所示，蘇完地方瓜爾佳氏楊保同時作為族長兼管葉赫地方富察氏一族，這種兼管異姓宗族的現象，在其他滿洲佐領中亦不鮮見。如鑲紅旗滿洲納蘭太佐領下雅達渾嘎柵地方呼喇哈氏訥清額即兼管寧古塔地方吳扎拉氏19人，輝發地方納喇氏6人，扎庫穆地方納喇氏62人，伯都訥地方瓜爾佳氏50人。[13]一方面，八旗滿洲諸佐領下不同宗族規模不一，人數較少的宗族由異姓兼管有利于提高行政效率；另一方面，這實際上也是八旗基層組織相比于入關前更進一步官僚化的體現。

除各宗族族長的職任信息外，《正紅旗滿洲佐領察德承襲世管佐領印軸》對各宗族的族眾職任、駐防地等信息亦一一載明。如察德佐領下福永一族，除族長外，尚有八品筆帖式福德明、閑散監生福德生、文秀才福德善、官學生福德祿、親軍明祿、領催恒常、護軍福德、領催福詹、披甲福恒、前護軍福善保、熱河駐防披甲福長阿、熱河駐防披甲額勒登額、西安府委署前鋒瑚興阿等13人的信息。這些信息，不僅有助于厘清該家族諸佐領在各駐防點的兵丁人數，“還可進一步了解到牛錄內每個宗族在各駐防點的人丁數目”[14] 。

四、結 語

葉赫部在清朝開國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長期以來，學界在清初葉赫部興衰歷程方面著述頗豐，對葉赫部眾的族源和種屬問題亦不乏總括性的探討。如叢佩遠認為“葉赫部原為海西女真中的塔魯木衛，在定居開原東北稱葉赫部后，雖然吸收了一部分蒙古族成員，但葉赫部始終是由女真族首領所領導的、以女真族為主體的女真部落”[15]。達力扎布認為“（葉赫部）首領的家族是女真化的蒙古人，其部眾以女真人為主”的說法更貼近實際。[16]257而哈斯巴根則認為葉赫部實際上屬于“中間地帶的人群”[17]101，“如只是用近代以來的民族主義來分類，就很難劃定這些海西女真諸部中的蒙古人到底算作蒙古人還是女真人”[17]101。類似探討頗多，迄無一致結論。然而同時，學界對于入清以后葉赫部在八旗系統下的發展情況卻述者寥寥，對葉赫部的宗族構成及族群來源亦缺少細致入微的考察。本文利用新近披露的滿文檔案，結合《八旗通志初集》《欽定八旗通志》等基本史料，對上述問題進行了較為系統的考證與闡述，進一步回應了有關葉赫部歷史的一些學科關注。

首先，葉赫部編立佐領和襲職的過程是清代八旗制度逐步確立并走向完善的見證。努爾哈赤攻滅葉赫東西城之后，將其部分族眾分別編立二牛錄賜予原管貝勒。這一方面證明了葉赫部瓦解之后絕大多數族眾實際上被努爾哈赤剝奪占有，另一方面也證明了努爾哈赤通過賞賜原管貝勒二牛錄確認其對族眾的所有權，從而保持其小領主的身份，以達到籠絡之目的。而當葉赫貝勒家族親自承擔起佐領的管理時，這種小領主的身份便隨之失去。如本文中葉赫西城布揚古家族二原立佐領，始由牛錄下人諾木琿和吳巴海管理，后陸續回到布爾杭古子孫手中，布爾杭古之子祝孔額甚至通過訴訟的方式索回管理權。這說明八旗制度的發展和完善是伴隨著小領主對佐領所有權的喪失和皇帝對八旗佐領漸進式的全盤占有，也是清朝走向集權化的趨勢在八旗系統中的體現。布爾杭古子孫索回佐領管理權，是清統治者變相剝奪其對佐領所有權的過程中葉赫貝勒家族最大程度上保護自身利益的唯一選擇。布揚古家族二佐領后于康熙年間滋生為五佐領，從乾嘉之后五佐領的襲職情況來看，雖然清廷通過重新確定佐領承襲辦法平衡了布爾杭古和達爾漢兩支的襲職資格，但在實際承襲中布爾杭古一支仍然具有絕對優勢，四佐領的管理權也從未歸屬過達爾漢一支。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即便乾隆朝頒布了佐領印軸和《欽定揀放佐領則例》，[18]但仍然無法杜絕爭訟的發生。

其次，關于葉赫部的族屬問題，學界長期以來沒有定論，究其原因是近代以來的民族概念難以被完美應用到類似清初葉赫部族這樣的中間類型人群之上。根據《正紅旗滿洲佐領察德承襲世管佐領印軸》所載布揚古貝勒家族五佐領下計32個宗族的信息，至少有5個宗族直接說明其或為蒙古或為錫伯的族群成分，但實際情況必然更為復雜。如表1第28項安泰一族系科爾沁地方蒙古哩氏人，其族眾為蒙古人的可能性較大；第19、第20項葉赫庫蘭地方鄂卓氏亦為《八旗滿洲氏族通譜》中所載蒙古姓氏之一；第31項榮保一族系葉赫地方兆佳氏，其與前述察哈爾地方蒙古兆佳氏是何關系，有待進一步研究。《正紅旗滿洲佐領察德承襲世管佐領印軸》提供了研究葉赫部族群種屬更細致的信息，但同時也對科學回答這一問題提出了更大的挑戰。

從史料記載可知，自乾隆后期以降，除佐領種類時有變化外，清廷基本再未編立新的八旗佐領。葉赫部也在八旗歷史的發展中，徹底融入旗人社會。清初顯赫一時的葉赫國，終于湮滅在歷史的長河之中。另據《八旗通志初集》《欽定八旗通志》及八旗蒙古佐領印軸等檔案，八旗蒙古中亦有數量可觀的葉赫部人，包括女真（滿洲）與錫伯。這些人在清末民初八旗制度解體之后，隨著現代民族的形成過程，一部分又回到了蒙古，另一部分則發展成為滿族、錫伯族、漢族等。葉赫部的興亡史，見證了一個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時代，給中華民族留下了一份寶貴的歷史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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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約編輯 孫久龍】

On the Nirus Succession and Clan Organization of Yehe Beile Buyanggūs Familiy

ZHANG Chunyang

（School of History and Culture， Minzu University of China， Beijing 100081， China）

[Abstract] After defeating the Yehe tribe， Nurgaci granted two nirus compiled by the surbordinate of Buyanggū Beile of the Western City of Yehe to his family. These two nirus gradually developed into five after entering the Qing Dynasty， with 32 clans including Jurchen （Manchu）， Mongolian， Sibe， etc. The ruling family of Yehe lost the ownership of the nirus step by step and became the actual manager. In the process of the succession of the nirus， their descendants argued with each other for their own interests， and the Qing Court also took the opportunity to balance the forces of their different families. The Yehe tribe was finally fully integrated into the Eight Banners system. Its rise and fall were accompanied by the development and improvement of the Eight Banners system and the centralization of power in the Qing Dynasty. The ethnic groups of different species under the nirus became the practitioners and historical witnesses of the multiethnic exchanges， communication and integration during this period.

[Key words] Yehe tribe; Mongolian; Jurchen; Eight Banners System; Manch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