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自己還是成為一切

E.L.柯尼斯伯格

本第一次與心理醫生的會面約在第二天早上十點。卡爾夫人準備請假帶他過去。喬治告訴本，他會提早把他叫醒的。

“很高興至少還能在這方面指望你。”

“我想知道有什么是你不能指望我的，本杰明。”

“不能指望你安靜一點兒。喬治，你現在又在大呼小叫了。”

“大呼小叫？”喬治開始尖叫，直到他被本打斷。

“啊，閉嘴吧，喬治！快閉嘴。”

喬治閉嘴了。就在那一瞬間，他閉嘴了。但幾乎就在同時，本開始后悔叫他閉嘴了。

九點半，本和卡爾夫人便來到了心理醫生的辦公室。第一次治療，他們得提前半小時到那兒，以便讓護士把他們講述的一切填入表格。那位護士身著本見過的最緊身、最粉嫩的制服。

護士問：“有沒有兄弟姐妹？”

“一個。”

“名字和年齡？”

“霍華德，八歲。”

“賬單發普通郵件嗎？”

“和美國郵政一樣普通，但更準時就好。”

“賬單寄給誰呢？”

“給瑪麗蓮·卡爾夫人，她丈夫會全權處理的。”本覺得喬治聽到這個會高興壞的。

赫洛德醫生似乎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他看起來很友善。于是，本決定把喬治的事告訴他。在他認識喬治后，一切就會水落石出了。本既可以保住自己的名譽，也可以保住爸爸的錢包。本意識到，喬治住在自己體內不是件尋常事，但這也是事實。既然赫洛德醫生是心理醫生，那他好歹也是個科學家，他必須接受現實，接受喬治存在的現實。

于是就在赫洛德醫生和本的第一次談話剛開始時，本便說道：“赫洛德醫生，我想省去我們倆的麻煩，我想讓這件事馬上水落石出。我知道醫生是可以信賴的。霍華德是唯一知道此事的人。如果你看了病例的話，你會發現霍華德是我弟弟。我必須請求你不要告訴別人。”

赫洛德醫生答復道：“本，我們要讓任何關系取得進展，都必須首先相互信任。”

“好。”本說，“如果你告訴別人的話，他們會很生氣的。尤其是瑪麗蓮。瑪麗蓮是我爸再婚的妻子。她的女兒弗蕾德麗卡是你大學室友的病人。瑪麗蓮如果知道喬治存在的話，會非常生氣的。”赫洛德醫生沒有打斷他，這是心理醫生的職業素養。本停頓片刻，等著赫洛德醫生發問。

赫洛德醫生發現本在等待時，便問道：“誰是喬治？”他一邊掃視著本的病例，一邊溫柔地問道。

“你不會在那些表格里找到喬治的。喬治就是住在我體內的那個小家伙。他是我的好朋友。事實上，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很逗，有時候會罵人，但他也會說俏皮話。”

赫洛德醫生并沒有表現出震驚，他的表情充滿了耐心和理解。如果赫洛德醫生意識到本所說的事情有多重要，那他至少應該表現出驚訝來。赫洛德醫生心中已經有了判斷：這種病很罕見，需要經過長期的治療。但引領病人擺脫病癥是他的工作。他平靜地問道：“本，喬治有沒有在特別的時間和你說話？”

“沒有，但他會用特別的方式說話。他可以默默地和我說話，也可以大聲說出來。當他想要和霍華德說什么時，他就會大聲說出來。瑪麗蓮聽到他大聲說話那次是他正因為實驗室里的盜竊案而憤怒。”

“本，你覺得喬治會跟我說話嗎？”

本笑了笑，然后說道：“喬治，如果你向赫洛德醫生解釋一下你是真實存在的，我也不是精神分裂癥患者，那他就會讓我停止治療，繼續和媽媽住在一起了。”

醫生和本聚精會神地盯著本的肚子。什么也沒有發生。本意識到，如果喬治有心配合，自己甚至不需要在赫洛德醫生面前大聲提出請求。“喬治！”他看著自己的肚子催促道。這是他以前和小家伙說話時從未做過的事，從來沒有！“喬治！”他重復道，“快點兒，別犟了，快和赫洛德醫生說話。”

赫洛德醫生清了清嗓子：“喬治是不是經常不聽你的話？”

本從醫生的口吻中聽出了寬容，他知道自己是被寬容地誤解了（我相信你，本，但我不相信你說的話。又來了。又來了。）。

本聽見自己在說：“我們之間正在進行令人痛心的冷戰。我們一直相處得很愉快，直到今年。一直以來我們都心有靈犀，而現在他還因為昨天晚上我叫他閉嘴而生氣。”伴隨著自己的聲音，他聽見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墜落聲——撲通——仿佛就墜落在把L.丹尼爾·赫洛德醫生和本杰明·迪金森·卡爾隔開的那張桌子上。

赫洛德醫生讓本描述一下為什么要叫喬治閉嘴，于是，本用了該次治療的所有剩余時間，向他的心理醫生有條不紊地解釋了學校實驗室里發生的盜竊案，以及這是如何演化為昨夜的爭吵的。接著，他們約定下個周六再見，也就是新年后的第一個周六，以及接下來的每一個周六，早上十點。周六卡爾夫人不上班，但醫生上班。

本和媽媽離開辦公室后，他們開車經過了阿斯特拉。本注意到那輛紅色福特野馬汽車停在學校停車場里，那意味著謝麗爾和威廉正在實驗室里。

本把通常對喬治說的話和媽媽說了：“真希望我也可以在圣誕節假期里做項目研究。那些高年級學生真幸運。”

“你也很幸運。”媽媽說道，“你們都很幸運，能有像伯科威茨先生這樣有天賦、有激情的人來教你們。他把這一切都安排好了，真是太好了。”

本說：“高年級學生能做的，我也能做。我可以和他們齊頭并進。如果我有車，可以隨時去實驗室的話，我就會一直待在那兒，包括周末和長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