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城市回老家擺攤的年輕人

呂萌

在潮汕街頭，出現了不少年輕的擺攤人。近年“地攤經濟”興起，經營門檻低、投入少、時間自由、利益即得等多種因素，讓一些年輕人放棄了在城市的打拼，回到老家擺攤為生。他們之中，有人剛剛大學畢業，對追求流量的工作失望，憤而離開；也有人已經擺攤兩年，月入八萬元，但經歷著難以想象的“網暴”。這些年輕人覺得，可以嘗試擁有快樂工作的新生活。

以下是兩位潮汕擺攤女孩的講述。

我是2022年的應屆畢業生，5個月前開始擺攤。每天下午，我到玉浦村的一所幼兒園門口賣烤腸，晚上又和姐姐一起在仁港美食街賣關東煮。有些朋友聽說后替我可惜，說“大學讀完了，你反而去擺攤了”。我心想，怎么賺都是賺，又不是去偷、去搶，在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之前，總不能一直在家荒廢著。

我是不賺錢就沒有安全感的人，想要經濟獨立。我從15歲就開始做兼職，端過盤子，賣過視頻，但從沒想過創業。從2022年6月開始，我跟著姐姐擺攤，到現在已經比較穩定了，我們一共有3個攤位，每月的收入還是比較可觀的。

我第一次獨立擺攤是賣烤腸，當時用我攢下的1000塊錢，買了一張折疊桌和煤氣、調料、烤腸，用電動車拉著去隔壁村擺攤。后來，又用兩個星期的收入買了一輛小推車，這樣就方便多了。

我記得第一天擺攤生意特別好，幼兒園放學后，一下子圍了好些人過來，我和姐姐手忙腳亂。但第二天，我的攤位就被另一家賣烤腸的本地人給占了，我當時才意識到，擺攤也是有惡意競爭的。我年齡小，看起來就比較好欺負。

攤子支起來三個月后，我攢了一點小錢。那時候天差不多冷起來了，我想趁晚上的空閑再多擺一個攤，就和姐姐一起投資，賣“關東煮”。姐夫把現成的小推車改造了一下，自己焊了架子，噴了顏色，做了燈帶，又買了一點裝飾品，只花10天就完成了。當時，我還借鑒了朋友們的意見，也在網上看了些別人的攤位，決定用純白色，光打起來后很顯眼，我覺得特別好看。

為了調出好吃的湯底，我和姐姐花了半個月，每天都做一鍋新的“關東煮”，有時自己試吃，有時請朋友們一起嘗試，最后才做出滿意的配方。

現在，我每天下午照常去幼兒園門口賣烤腸，結束之后再趕到仁港美食街，有時連飯都顧不上吃。我一般凌晨一點半收攤，但有時也會推遲到四五點，回去再準備第二天的食材。剛開始，朋友都很震驚，覺得我離譜，有些一直勸我去工作，認為可以接觸更多東西。我說我以后可能會去，但不是現在。

直到幾個月之后，我的生意慢慢做好，朋友們才接納了我擺攤這件事，有些人甚至也想嘗試當副業——他們的工作不是很順心，已經厭煩了，覺得就算再找一份也不會好到哪里去。

和許多“00后”朋友一樣，我不是吃不了苦，而是受不了壓抑，我可以多干活，但是不能不開心。擺攤的這幾個月里，我每天都能看到錢進到自己的口袋里，不用被老板PUA，不用被同事“暗算”。畢竟攤子是我的，我想賣就賣，想收就收，沒有人可以指責我，很自由。

我們家有7個孩子，我排第六。我每月要往家里寄2000塊錢，剩下的生活費只有1000多塊，什么東西都不舍得買。在網上看好的衣服就加入購物車，連續看一個月，也就不想買了。當時我家買了房子，花掉了大部分積蓄，我想多貼補一點家用，嫂子建議我去擺攤，我覺得可以嘗試一下，就買了一輛三輪車。

剛開始我不會開，好在三輪車摔不倒，只要把握好剎車，慢慢就學會了。我還記得我第一天出攤的時候非常尷尬，我的推車是粉色的，吸引了很多人圍觀，被好多雙眼睛看著，我做奶茶的時候手都在抖。

我讀書的時候在奶茶店做過兼職，有做奶茶的基礎，而且那時候“地攤經濟”剛剛興起，我是普寧第一個賣檸檬茶的人，第一天就賣了100杯，接下來就慢慢增加，從幾百塊錢賺到了3000多塊。第一天擺攤前，我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在網上發了一條視頻，說“準備出攤”，沒想到這條視頻火了，有300多萬播放量，直播的時候有8000多人。

我很在乎網上的評論，每睡半個小時，就起來看一次評論，做夢都能夢到別人在指責我。現實里，我每天開著三輪車，搬著那么重的冰塊，通宵熬夜，就覺得自己很委屈。我不敢打開評論看，甚至得了抑郁癥，不停耳鳴、哭泣、脫發、失眠，每天靠吃安眠藥入睡。我只好找了一個員工幫我出攤，把自己關在老房子里，整天不出門。

本來離開大城市就是想擺脫壓力，沒想到自己做起小生意，壓力更大了。2022年7月，我從老家普寧搬到了揭陽市里，我怕“網暴”，想換個地方重新開始。我租了一個每月2500塊錢的攤位，又在離夜市不遠的地方租了一個單間，每月房租700元。在這里，我終于開始了理想中年輕人的生活方式——快樂地賺錢。

有一次，在去擺攤的路上，三輪車沒電了，我推著車，發現有許多不認識的人在后面幫我推，推完沒說一句話就離開了。等他們走后，我忍不住哭了。還有一次，我的車翻了，奶茶灑了一地，有許多人來幫我扶車，還問我“有沒有事”。這些事情我都記著。

生意好的時候，我一月能賺三四萬元，有一個月甚至賺了八萬元。也有許多人來問我擺攤經驗，我已經收了100多個徒弟，其中有很多是“00后”。我跟每個人收200塊，教他們制作奶茶的原料配比。大部分人都會問我是怎么堅持下來的，其實他們大多數人都吃不了苦，擺一兩個月就不干了。我始終覺得，靠自己的雙手去賺錢，是一件很實際的事情。前兩天，我去長沙考察了一下，那邊的夜市也非常火爆，計劃明年去那里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