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凡達奇妙地呼應了我們的人生體驗

文梅雪風

在卡梅隆的電影中，《阿凡達：水之道》也是特異的。最大的變化在于片中分量極大的家庭戲。卡梅隆對于文戲的打磨程度其實毫不遜色于某些文藝片導演。他一定要精細而慢條斯理地營造戲劇氛圍，建構人物關系，非常老實地慢慢擰緊劇情張力的發條，這種文戲的緊實，其實是為最后的猛烈爆發暗自而持續地蓄力。

這部影片的文戲與動作戲的聯系似乎并不像卡梅隆其他電影那么緊密。影片中，男主人公一家在海洋部落的生活，與反派在偌大的潘多拉星球毫無目的地尋找主人公的蹤跡并行不悖，呈現出一種松散的聯系。但另一方面，因為這種弱關聯，讓影片中特別是幾個孩子的戲份擺脫了以往動作片中功能化的存在，讓他們的內在有了充分發育的可能。大海的透明與遼闊，與孩子內心的敏感纖細形成了有趣的呼應。劇情弱化，于是細節走向前臺，劇力減退，于是氛圍走上前臺。而這種弱情節化的處理，是卡梅隆自然的思想演進的結果。在卡梅隆的世界觀里，自然世界是個比人類更為高明的存在，它不像人類般的爭強斗狠，而是一種近乎道家的清靜無為。那是一個沒有英雄也不需要英雄的世界。人與那個世界的相處，自然是日常的，是家長里短的，是處處透露出人的渺小而又被壯美世界所撫慰的，是時時能讓你進入神游的境界讓你體驗到某種孤獨和完滿的。

顯然，卡梅隆是一個講故事的高手，但并不是一個特別熱衷于去講故事的人。你能明顯感受到他呈現具體世界的樂趣。那種細致、嚴謹以及狂熱，讓他的電影充滿著別人電影里面無法企及的實感，這種實感就來源于他巨細無遺的細節構造能力。也正是因為這種對于細節的迷戀，讓這種故事框架重現了它令人稱奇的說服力。

從這個角度來說，卡梅隆至死是一個少年。他的好奇心和生命力讓他與悲觀無緣。有一句話叫做“哲學始于驚奇”。驚奇是一種莫名被打動被感動被吸引卻又無法理解的情感。在我看來，這部影片拍得最好的地方，就在于卡梅隆在某些瞬間拍出了那種最原始的驚奇感。這也是他要用幾個小孩來作為主角的原因，因為只有孩子才有呈現這種驚奇的能力。

當這些孩子騎著他們的坐騎在水里追逐之時，當那個孩子被人戲弄死里逃生躺在巨大的圖坤身上睜開眼睛之時，當那個小女孩趴在水里靜靜地看著那奇妙的生物發呆之時——這都是一些最日常的行為，它們不導向任何的結果，所以也就沒有明確的意義。但你又能感受到某種也許可以稱為速度感、和諧感或者說安全感、孤獨感的東西溢出畫面。

這種空闊的平淡的卻讓人嘖嘖稱奇的經驗，讓整部電影在這一刻脫離了制式類型片的范疇，而有了某種人生體驗的味道。

我們普通人當然不可能有這樣的人生經歷，但是它又奇妙地呼應了我們的人生體驗，因為當我們出生長大之時，這個世界處處都是奇跡。而成熟就是當我們對這些奇跡熟視無睹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