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屬意外

陸惠明

張阿四是個送貨員，每天騎著電瓶車幫人家送貨，多跑一次就多掙一次的錢，所以他對時間抓得很緊。

那天他接了一單生意，正快速地趕往目的地，轉彎的時候，突然邊上躥出來一輛電瓶車，張阿四來不及躲閃，也來不及剎車，兩車“咔嚓”一下撞在一起，張阿四倒在地上起不來。肇事車主連忙過來將他扶起來，問他有沒有受傷。

張阿四咧著嘴，摸著胸，抬頭一看，不由得一驚，眼前撞他的不是別人，是以前的老同事林木森，他驚訝地盯著林木森，哭笑不得，憤憤不平地埋怨道：“林木森啊……你……你為啥車子騎得這樣快？”

林木森也驚得睜大了眼睛：“張阿四！怎么這么巧！”現在兩人顧不得寒暄，林木森慌忙上前去問張阿四，一個勁地問他有沒有傷著，要不要去看醫生。兩人自從單位解散后沒見過面，不想以這種方式相遇了。

張阿四說胸脯有點兒痛，可能是被手柄磕了一下。林木森急著要送他去醫院，但張阿四說他能堅持，因為車上有要送的貨，人家等著急用，送完了貨再去醫院。林木森說：“那你送完貨一定要去醫院，多少醫藥費告訴我，我不會少你一分錢，這是我的手機號，有事盡管打我電話。”張阿四說行，同時也把他的聯系電話給了林木森。

張阿四送完貨胸痛好一點兒了，心想休息休息可能就好了，于是就沒去醫院，回家了。

晚上妻子王曉云回來見張阿四早早地在家，就問他今天怎么這么早回來。張阿四就把與林木森撞車的事說了一遍。妻子叮囑他如果明早不見好一定要去醫院看看，只怕萬一。

張阿四點頭說好。其實張阿四不想去醫院看病是有原因的，因為林木森家里困難，他的妻子有病常年不能干活兒，家里就靠他一人掙錢養家，他不想讓林木森為難。

一覺醒來，張阿四感覺胸痛沒有改善，上午依舊堅持去送貨，下午有點兒吃不消了，他決定去醫院看看。張阿四想好了，就是去醫院看病，也不能告訴林木森，不想讓他出錢。再說了，如果沒有骨折啥的也用不了幾個錢。

去了醫院，醫生讓他做了CT，醫生看了看片子，說還好，沒有骨折和大的損傷，只是軟組織受傷，吃點兒藥過幾天就沒事了。張阿四聽了就放心了，自己沒有大礙，林木森知道了也就安心了。他想得出神，眼神就緊緊地盯著醫生。醫生見他盯著自己，以為他不相信自己的話，就說：“你要是有懷疑，正好有個上海專家在，你把片子給他看看。”

張阿四回過神來，這時，正好那個上海專家進來了，醫生就把片子遞給了上海專家。專家拿著CT看了一會兒，就跟醫生小聲地交流了起來。交流完，上海專家轉過臉，跟張阿四說：“你今天算是來巧了，我剛才看了你的片子后，你的胸部確實沒有骨折，但是你的肺部撞傷了，你這個位置一般醫生是很難看得出來的。因為你長期抽煙，肺部變得很脆弱，你這一撞肺就受傷了。”張阿四連連點頭：“我是抽煙好幾十年了。”專家“嗯”了一聲，然后抬頭跟他說：“這樣吧，你先住院，我們再進一步檢查，確定怎么治療。”

張阿四聽了坐不穩了，結結巴巴地說：“啥，啥，要住院……”醫生認真地點頭說是。

張阿四回家把情況跟王曉云說了，王曉云就逼著他去住院。住進了病房，醫生就把王曉云叫了過去，嚴肅地跟她說張阿四的肺部沒有被撞傷，如果要撞到內臟損傷，他不可能這么清醒。王曉云聽得糊涂了：“他沒撞傷那為啥要住院？”醫生說：“是他的肺部有個腫瘤，還好是早期，只要積極治療沒有大礙。”

王曉云聽了驚得瞠目結舌：“啥？他，他得了肺癌？”醫生認真地說：“是的，但幸虧發現得早，早期治療起來效果會很好，你不用太害怕。”

醫生再怎么說安慰的話，王曉云一下子很難接受，她從來沒聽張阿四說過胸部有啥不適的，怎么這一撞就撞出個腫瘤來了呢？醫生說這腫瘤不是撞出來的，是早已存在了，如果發現不及時后果將不堪設想。

王曉云驚出一身冷汗，照這樣說還要謝謝林木森了，要不是他這一撞，張阿四沒病沒痛的也不會去醫院，也就不會發現肺部有腫瘤，時間長了，等到人不舒服再去醫院就晚了。

張阿四的手術是請上海專家來做的，非常成功。幾天后，林木森打電話來，電話是王曉云接的。他問張阿四有沒有去醫院。王曉云本不想告訴他，后來還是說了，說張阿四肺部受傷做了手術。林木森聽了馬上趕到醫院，安慰張阿四安心治療養傷，所有費用他會負責的，臨走他留下五千塊錢。

王曉云追了出去，非要把錢還了不可。林木森急了，說：“事情是我造成的，這錢理當是我出，你們這樣讓我怎么心安？”王曉云見狀慌忙解釋，告訴林木森說，張阿四的傷跟他沒關系，其實張阿四是肺部有腫瘤，要不是他撞了張阿四，不去醫院做CT還不會發現，所以這事非但不能讓他出錢，還要謝謝他才是。林木森愣了愣，原來是這么回事，真是老天幫忙。

張阿四住院期間，林木森常來看他，但讓張阿四不開心的是，林木森竟然只字不提結賬的事。張阿四心說，如果僅是拍片配藥也就算了，現在住院做手術就不是幾千能解決了，我有心想讓你少出一點兒，但你現在卻沒一點兒誠意，不管怎么說，你總歸要客氣一聲吧。沒想到他現在是說一套做一套，張阿四心里感到憤憤不平。

那天，林木森又來看望張阿四，張阿四忍不住了，就故意跟他說這次手術少說也得花三萬塊錢。林木森聽出了張阿四話里的意思，他馬上表態明天就去取錢送來。第二天，林木森果真拿來了三萬塊錢。這下張阿四倒有點兒不好意思了，說：“你家里的情況我最清楚，這錢我們大家一半吧！”林木森卻不同意，讓他安心養傷。

王曉云在邊上干著急，又不能跟張阿四明說，怕他受不了這個打擊。晚上，王曉云匆匆去了趟林木森的家，然后把三萬塊錢還給他，讓他千萬不要告訴張阿四真相。林木森說：“你放心，要是我想告訴他的話，就不會拿三萬塊錢來了，我知道你不會要我的錢，只是做給他看的，讓他相信是我把他的肺撞傷了。”

一晃一年過去了，張阿四早已恢復了，他依舊在幫人送貨。林木森還是在上班，但兩人因那次撞車后走動的次數多了，經常有往來。突然有一天，張阿四來到林木森家，把三萬塊錢放到桌子上。林木森驚訝地問他這是做什么？張阿四的臉紅了，不好意思地說：“木森啊！真是慚愧，我還一直蒙在鼓里，直到這次去醫院復查，我才知道我是因為肺部腫瘤才做的手術，并不是你撞我的緣故，可我卻訛了你三萬塊錢，這三萬塊錢啊讓我幾天睡不著覺，所以我今天一定得來還給你。”

林木森吃了一驚，雙手把錢推了過去，剛想說這錢王曉云早就給過他了，就是怕他知道真相受刺激。張阿四繼續搶著說：“木森，我有一件事要求你，就是你萬萬不能告訴王曉云我得的是啥病，我怕她經受不住打擊……”

林木森呆在那里，說不出話，一個勁地點頭，心里卻是感動不已。張阿四走后，林木森打電話給王曉云，問她在哪里，并告訴她張阿四來過了，給了他三萬塊錢，他這就給她送過去。

選自《民間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