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麗,孟昕
(安陽工學院外國語學院,河南安陽 455000)
甲骨文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字之一,是中國文字的最初形態。作為中國最早成體系的文字,甲骨文在現代漢字中仍然能夠找到蹤跡,是了解中華文化根源、堅定文化自信的重要源泉。
甲骨文的考釋已經取得很大成就,但是對于文字根源的研究還有不足,無法解釋語義生成的機制,這就需要運用現代語言學理論對其進行分析。甲骨文的構造特征與認知語言學的理論相契合,該理論致力于揭示語言與人類心智的關系,注重語言形式和背后深層理據之間的聯系[1]。認知語言學的轉喻理論可以用于甲骨文構形的分析,以更深入地挖掘語言的成因。
哲學在中國文明中的地位可以比擬宗教在其他文明中的地位,是每一個受過教育的人都關切的領域。哲學是對人生系統的反思[2],人們在這種思考過程中形成了人生觀、知識觀等。因此,透過甲骨文的轉喻機制來揭示文字背后的哲學理念具有重要的研究價值。
認知語言學否認了語言的任意說,認為語言的形成和發展是在人類與外部客觀環境互動過程中產生的,是基于人的心智結構對客觀世界的反映。認知轉喻是語言現象的基本理據,使人們可以用有限的語言形式來表達無限的內容。
轉喻關系是源域向目標域的映射,兩者處于同一個概念域,是整體和部分或部分和部分之間的指代關系。Lakoff 和Turner 將轉喻定義為“發生于同一個概念域的映射,其功能主要是指稱,通過一事物指稱同一概念域的另一事物或整個概念域”[3]。例如,在句子“他昨天剛買了一輛QQ”中,“QQ”是品牌名稱,指稱該品牌的汽車。轉喻可以凸顯事物的屬性、功能、目的等,能夠實現一定的語用目標,正如李勇忠所言,“轉喻作為概念范疇,是源域向目標域的映射,兩個范疇屬于同一個功能范疇 (或理想化認知模型),由一個語用功能連接,源域在心理上可以激活目標域”[4]。可見,轉喻機制并不是簡單的“A 代B”模型,而是“A 加B”,在這個模型中凸顯概念被用作指稱點來指向目標概念,附加的轉喻關系能夠更好地實現語言交際目的。
盡管學界對轉喻能否構成共識性認知理據仍存在爭議,不可否認,轉喻對于人類的認知和語言起著重要作用[5]。一些學者認為轉喻也是漢字構造的重要理據,如夏利亞[6]、王昉[7]、周運會和吳世雄[8]等,甲骨文字的形意關系就具有明顯的轉喻特征。
基于理想化認知模型,轉喻可以分為整體—部分、部分—部分兩種映射關系。
2.1.1 整體—部分轉喻模型
整體—部分轉喻指同一個理想化認知模型的整體和部分之間的替代關系,包括事物、范疇—成員、復雜事件、范疇—屬性等類別。事物模型指某一實體的整體和部分之間的相互替代關系,其中最典型的案例是人的身體及其構成。例如,甲骨文的(采)字由兩個部分組成,上部的爪和下部的果或木,指于樹木上采集果實或樹葉,這體現了整體和部分的替代關系,人體部分“手”用來指代人本身,因為“手”是該動作行為中最凸顯的部分,可以激活整個概念域。
部分可以指代整體,同一模型內的整體也可以激活部分。例如,甲骨文的(眉)字由眉毛和眼睛兩個部分組成。如果單獨用象形的眉毛,無法準確傳達信息,而且容易和其他字形混淆,因此,在造字中將整個認知框架考慮在內,眼睛的加入使得字義的識別更容易、更準確。
除了人體外,其他實體也可以通過整體和部分的概念映射來實現意義的編碼和解碼。甲骨文的(牛) 字由上部牛角和下部簡化的牛頭組合而成,以該動物身體最凸顯的部分來指代整體。和(眉)字相似,甲骨文的(果)字也是用整體來映射部分,將果樹加入文字構造,以減輕認知加工的負擔。
復雜事件模型指整個事件和其包含的一系列子事件之間可以進行替代。例如,甲骨文(生)意指“活”,指生長或者生命的存續,樹木從土里長出這個動作用以指代整個生命過程。同樣的轉喻機制還可見于(正)、(品)等字中。甲骨文的(正)具有征伐之意,是“征”的古字。該字上部是城池的形狀,下部為足,用部分代替人這個整體。軍隊向敵國的城池進軍,通過一個子事件來指代整個事件。甲骨文的(品)字由三個表示祭祀所用的器皿的符號組成,象征多種祭物存于器皿之中用以獻神,因為祭品等級層次有差別,該字后來引申出等級之意。物品置于器皿之中用于指代祭祀活動或場景,屬于復雜事件轉喻類型,而通過祭祀物品在類別和等級上的特性來描述事物本身屬于屬性指代范疇。
范疇—屬性轉喻模型指范疇和其屬性之間存在映射關系。例如,甲骨文的(婦)由兩個部分組成,左邊為帚,右邊為女。該字用工具來指代行為(部分—部分轉喻),凸顯了拿掃帚居家打掃是古代女性最普遍的狀態。甲骨文(女)的字形似屈膝交手的人,同樣是用女性的特征和日常狀態來映射這一群體,她們的活動范圍多為室內,而屈膝交手乃常見姿態。也可以在該字頭部加上一個橫線來指代其頭上裝飾或者在胸部加上兩點來標示女性的性別特征。通過生理特征和社會特征等凸顯屬性來指稱女性群體,屬于基于范疇—屬性模型的轉喻類別。甲骨文的(牢)和(宀+羊)在卜辭中用來指代專門飼養的用于祭祀的牛和羊。該字邊框形似圈養牲畜的木樁和繩索所繞成的形狀,內部為被圈養的牛和羊。用圈養牛羊的場所和牛羊本身這個組合來指代用于祭祀的牛羊,以凸顯牛羊的特性和用途,既包含事物模型,又包含范疇—屬性模型的轉喻特征。
2.1.2 部分—部分轉喻模型
部分—部分轉喻機制包括行為、感知、控制、使役等具體類別。行為模型指的是行為參與者和謂詞之間的關系,包括施動者和行為、工具和行為、施動者和工具等之間的關系。例如,甲骨文的(利)字由(禾)和(力)組成,后者是農耕常用工具,用工具來指代挖出的泥土,兩個部分合起來指利益。該字通過工具來指稱行為,行為來映射行為的對象。甲骨文的(見)上部為人的眼睛,下部為人形,突出人的動作“看”所依據的人體部位。該字還延伸出“所見之物”的義項。人體部位(工具)、動作行為、行為后果(動作對象)等同屬于一個理想化認知模型,產生轉喻映射關系。甲骨文(穗)和(狩)等字的構造,字為禾字加上上下兩只手,意為以手采摘禾谷的果實。以禾代穗為整體代部分,而以行為采摘來指代禾谷果實屬于行為代行為對象,為部分代部分。
使役轉喻關系是指原因和結果之間的替代,兩個事件中一個是另外一個的起因,其中一個可以很容易激活另外一個。例如,甲骨文的(孕)字為人懷胎之形,腹部隆起。這一典型的懷孕特征指代懷孕這一行為,可以理解為結果映射原因。甲骨文的(亡)字,該字和“盲”字同音,是后者的初始形態,字形象似用某種刑具將眼珠挖出來,是殷商時期貴族對奴隸施行的刑罰。兩個部分分別指代刑具和眼睛,通過動作的描述來指代結果,即變“盲”。甲骨文(死)字的構造中也有體現,該字形似人拜于朽骨之前,用人離世后的祭拜行為來指代該行為的動因,將抽象的死亡之意用具象的行為轉述出來。
地點模型指地點和居民、建筑物、事件、產品等相互關聯,各因素之間可相互指代。例如,甲骨文的(行)字形如四通八達的道路,也可以用來指行走這一動作行為,即通過地點來指稱相關的行為。
整體—部分、部分—部分的轉喻關系在甲骨文字構形中都有體現,對前者而言,事物、范疇—屬性、復雜事件模型等相對較為常見,對比范疇—成員和范疇—屬性的轉喻關系可以看出,前者案例稀少而后者比較常見,這可能是因為華夏先民的認知范圍有限,尚未形成對外部事物系統的歸納總結能力,故而較難形成復雜的范疇結構。相反,他們對單個事物或較為簡單的范疇結構屬性觀察仔細,形成了一定的認知,可以通過事物和其屬性之間的替代來建立轉喻聯系。對于部分—部分的轉喻關系,行為模型和使役模型較為常見,勞作的工具和勞動者、行為和工具等之間的轉喻關系較為常見。使役模型內的原因和結果之間的轉喻關系也較為常見。
總體而言,整體—部分的轉喻關系更直接、更易識別,相比于部分—部分轉喻關系更為常見。顯而易見,華夏先民已經具備比較完善的認知思維,甲骨文的認知轉喻理據研究有助于揭示其背后的思維方式和哲學理念。
殷商時期已經萌生出一些哲學觀念,甲骨文卜辭及商朝晚期的《易經》就是例證。甲骨文的轉喻機制反映出華夏先民的一些思維模式和哲學觀念,包括注重實用性、天人合一、內圣外王等[9]。
天人合一、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是中國哲學體系的核心觀點,甲骨文字的構造中也體現出這一基本理念。甲骨文(天)字雖然有多個變形,總體上由兩個部分組成:下部正立的人形和上部圓圈或短橫。該字的本義是人的頭部,人的頭部描述離不開整體,通過整體來映射部分。西周早期,字指稱天神的用法越來越多[10]。該字的構造反映出人與客觀世界不可分割的觀念,華夏先民有了一定的主體意識,能夠以自我為出發點來認識和描述世界,但是人和世界并沒有清晰的界限,而是融為一體的。
甲骨文構形中整體—部分轉喻范式比部分—部分更常見也體現了這一哲學觀念,如(生)、(穗)、(牢)等。這些字反映出人類和客觀世界是不可分割、內在統一的,而不是對立關系。人的生存離不開自然萬物,人與世界的互動形成人對自身和萬物的認識,而人對自身的思考也基于整個宇宙。
中國的哲學思想即注重理想,又注重實際,這一點在甲骨文中也比較明顯,例如,(狩)、(利)等字都具有實用主義的色彩。(狩)字的兩個部分(犬)和(干)均為捕獵之工具,該字的組合強調了捕獵行為中工具的重要性;(利)字的右半部分(力)是農耕時的常用工具,通過工具指向行為,行為又凸顯出結果,也強調了工具對于獲利的重要作用。
因此,華夏先民在認識事物時已經能夠注意到其現實功能和作用,利用事物來實現一定的目的。中國哲學思想并不是完全形而上的抽象概念,而是和現實世界密不可分的,現實世界是理論的出發點,也是理論的落腳點,故中國的哲學思想具有明顯注重實用性的一面。
中國文化具有很強的包容性,不僅推崇人和自然的統一,還倡導不同文化和理念的和諧相處,以實現美美與共的大同世界。甲骨文的構字中也體現出這一哲學理念。甲骨文的字下部為木,指代木架子,上部為絲弦形狀,整個字體表示古老的樂器。不同的樂器可以合奏出和諧的旋律,從而給人帶來快樂,因而該字衍生出“快樂”之意,是通過原因來映射結果的轉喻模式。這一認知機制也反映出中國先民“和而不同”的哲學理念,中華文化能夠吸收和容納不同的文化因素,以實現不同理念的和諧相處。
中國的哲學與政治不可分割,一直在尋求出世和入世的最佳平衡。甲骨文創造的初衷也是實現人和天地神祇的交流,在很大程度上是滿足政治統治的需求。
認知轉喻是甲骨文字構造的重要理據,反映出華夏先民的思維特征,他們已經具有比較全面的轉喻思維能力,并通過語言來傳達對外部世界和自身的認識。通過甲骨文構字的轉喻機制可以深入挖掘文字背后的哲學理念,本研究也表明,中國哲學的基本思想在甲骨文字中都有體現,雖然還不成體系,但是為后世哲學體系的形成奠定了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