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倫的詩

張遠倫

黑魚來

我把極致的美理解為黯淡

黑魚理解為顏色的避世

和光的收斂

紅魚蹦跳而起，從白魚身上滑過去

水的振蕩定有隱秘的信息

以漣漪的方式，傳遞給靜止于北京清晨的

那一尾黑魚，它擺動而來

幅度小，剛剛可稱為溫柔

大魚的嘴唇戳到了大魚嘴唇

像是原始的欲望，有了親密的誤會

黑魚太小了，成長令它

先學(xué)會了孤獨，和謙讓

北方的天空用雨珠喂養(yǎng)著魚群

吞下面包屑的那個黑孩子

在人類的指認下，在贊美詩的余音中漫游

聞啼鳥

我聽過十年鳥語，只認識竹雞這一類語言學(xué)家

唧唧，你作怪，它們說

它們一直說

最好的日子亦正亦邪，盛大的慶祝簡單到?jīng)]有

一生中聽到一聲就夠了

二十年后的日暮，忽而在芍藥居的小院里

聽到“喳”，之后戛然而止

過了很久，才群起而鳴，至于鼎沸

我仰頭而過，內(nèi)心涌起很大的驕傲，像是年輕的我

又回來了，全身羽毛的文字

披著經(jīng)卷蒼茫地踢踏而過

松間照

這株樹有潔癖，我不忍用世俗的手掌撫摸

黑貓蹲伏，灰雀調(diào)笑

晨光一寸一寸移動著時間，像誰的睡意在游走

在空中找新地址是果子的事情

高了，就招風(fēng)

輕輕晃動，像在抄襲羽毛，懸而不落

為這株樹拍照是冒險

我永遠不知道它頂級的高度在哪里

仰臥在椅子上，看無盡的藍幕散在松針里

突然有了細分天下的感覺

星球熾熱，換一個角度，用光年般的眼光

看人間，看唯我

頎長的影子代替白皮松的本身，慰問著大地

題圓柏

圓柏枝葉散漫，宜收養(yǎng)雪，而不宜收養(yǎng)夏日光片

我實在是錯過了北京最美的冬天

今日前來，路過圓柏樹的閑心，和醉意

忽然發(fā)現(xiàn)一串小小的灰白果子

像是被愛人佩戴過的珍珠，突然再現(xiàn)隱秘情節(jié)

綴在枝頭，像掛在七月的腕骨上

令人有了禁錮中的驚喜

我想起家鄉(xiāng)的柏樹果，都有著細小的棱角

北方的同類，卻圓潤得像是被愛情包裹過

秋后，它們會更像是舍利

不再抵觸肝膽，同意被大風(fēng)供奉在登天塔

我心柔軟的時候，巴別

遍地都是巴別。果子在邀請我

眾鳥的喙在叩擊，虛幻的語言之門有了雪花的回聲

懸崖頌

石頭以山坡的角度走路，走到頂點

就成了山巔

為了加冕，它不惜以飛石跌落淵藪的方式

宣告殘缺一生的完整

為了避開這幾枚飛石，我需要頭頂隧道

身懷黑暗

眼里不斷將周遭的混沌聚焦

懸崖在過生日，野百合在慶祝群山的衰老

后來我在谷底用浪花洗手

用灰鷹滑翔的影像，洗眼睛

我的淚眼很疼，像是虛無在疼

我爬上絕境，像一塊多余的碎石

向天空中懸掛出去。這樣的動作

我演示過很多次，這真是一個奇跡

像是我隱瞞了自己

而又試圖欺騙世界上的你們

北國辭

保潔阿姨從李子樹的陰影，走到白玉蘭的陰影

一連數(shù)天，她都有固定的被遮蔽狀態(tài)

旁若無人，與我們擦肩而過

與我們相去甚遠。后院的黃昏是最好的體制

她的步履均勻，擺幅內(nèi)把控著卑微

從無多余的搭訕和微笑

散步，逐漸成為連續(xù)性的潛規(guī)則

她選擇了背陰，而我們更趨向朝陽

我們在循環(huán)走，她在折返走

小說家們輕聲交談，詩人們大笑而過

而她是沉默者，仿佛北國的寂靜是她一個人的

隱藏性

長尾鵲在飛翔的時候才露出黑白相間的尾羽

相較于剎那的打開

我更著迷于美的隱藏性。恰好

受困于無邊無際的寂靜也是好的

我以不存在的自己，窺見一只鳥

是怎樣將天空收斂在胸襟之內(nèi)

和思想落地的震顫類似，鵲的著陸

因放棄了輕靈，而撲騰

我看見它從一群灰雀中穿過，緩緩地

有著自然而然的謙卑

看上去像是領(lǐng)袖，卻并不想主宰別人的命運

我著迷于這種善的隱藏性

憑借智力起飛的我們，妄圖裝成貴族時

的那些炫技，早已不適合人際關(guān)系了

眼前這只鵲鳥，毫無機心

卻建立了夏日黃昏中的林間秩序

我遠遠地，蹲伏下來，把自己融入了

這巨大的隱藏性中，久久沒有顯現(xiàn)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