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冰輪
1
小區封控了!
聽見窗外傳來嘈雜聲時,我正對外賣小哥發著脾氣。我點的外賣中,那盒苦菜瘦肉粥潑出來一半,滿袋子都沾著黏黏的粥汁,幾個餐盒上也弄得一塌糊涂。
今天我特意從兩家不同的餐廳點了生煎包、白灼菜心、叉燒、苦菜瘦肉粥、醬汁鳳爪。叫一次外賣吃兩頓,為的是這個周末宅著不出門,趕緊完成我那個外資公司老板等著要的風控報告書。
對不起啊,我沒發現,我以為商家的飯盒密封得很嚴。
以為?這個詞讓一股火氣從我心中升騰起來。這粥潑了一半不說,拿出來我的餐桌就要被弄臟,難道還要讓我先清理一遍所有餐盒,才能吃上午飯?
你看這樣商量行么,我用微信轉五元錢給你作賠償?
盡管他戴著口罩和頭盔,但傲慢與冰冷從露出來的眼睛里、從說話的腔調里,毫無遮掩地透露出來。
我的氣憤幾何級升騰起來。
五元錢?我厲聲說,你覺得五元錢很多嗎?
我知道外賣哥跑一單也就掙五元錢。我天天點外賣,外賣小哥不應該是這樣的態度。
算我白跑行么?那你覺得我應該怎么樣?
他的話語零溫度,邊說邊攤攤手聳聳肩。
這不是錢的事!我提高了嗓門。
你的意思是要我給你賠罪還是下跪?他語調里竟然有了憤懣,眼睛從口罩上方射來一縷寒光。
我被徹底激怒了。
我要給你差評!
差評?好啊,你給呀。他僵著脖子斜仰著頭說。
他竟如此無賴,我反而有點不知所措。
他語氣忽然激昂起來,是的,我們送外賣的最怕差評。你給呀,給了差評我就徹底躺平。我累了,這樣的日子我受夠了。
我愣在那里,他語調里怎會有徹骨的悲涼?
這時,樓下響起小區封控的叫喊聲。
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我轉身三步兩步沖過客廳到了陽臺上。從十樓推開窗朝下望,小區空地上是一排穿著白大褂的人,一字排開像嚴陣以待的士兵。在他們前面是小區亂糟糟的人頭,叫嚷聲和爭吵聲源源不斷,聽得最清晰的音節就是“封控”二字。
大腦頓時一片空白。封控,禁足,隔離,這些詞匯緩緩地從腦海的空白處飄過,這原本只屬于微信、抖音、朋友圈、小視頻的字眼,以為跟自己沒有直接關聯,萬沒想到此時此刻,就將成為我的親身經歷。
樓下大喇叭的聲音忽然響起:居家隔離七天,不準出單元門,醫護人員每天上門做核酸,若有外來者必須立刻在業主群申報……
不厭其煩地重復著。
不多一會兒,小區里除了靜默的大白,已看不見任何住戶的身影。有輛類似消防車的車開了過來,噴灑著水霧。空氣里頓時飄蕩起一股詭異的氣味,像酒精,像消毒藥水,還像某種被煮沸的中藥。我不知是自己的錯覺,還是真有這股味道。我急忙關上窗戶,又關上陽臺門,害怕這股氣味會把病毒攆進房間。
七天!一個只點外賣從不在家儲備食品的人,該怎么熬過這七天?
崩潰啊!整個腦子里是轟炸機的嗡嗡聲。
2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
我的心頓時緊張得要從喉嚨里跳將出來,會是大白嗎?
誰?誰呀?
是我,一個刻意壓得低沉的聲音帶著央求的語氣道,是我呀,剛才給你送外賣的,你快開門。
這才想起這屋子里剛才有個外賣小哥。你怎么還沒走?
我的電動車鑰匙落你這兒了。他低聲說。
我低頭環顧門內四周,沒看見你的電動車鑰匙呀。
求求你了,開門吧。他央求的語氣更加急迫,我鑰匙真的掉你這兒了。
我猶豫著將門打開一條縫隙。
他順勢強擠進來,用力之猛,險些把我推倒。
他并沒有去找他的車鑰匙,反手重重關上了門,用整個身子將門緊緊頂住,呼呼喘著粗氣。
你想干什么?我驚叫起來。
他撲過來捂住了我的嘴,你千萬別叫喚!我只想借你這地方躲躲。
我急步往后猛退,摔了個四仰八叉。
他一把扯掉戴著的頭盔和口罩,蹲下身急聲問:你有沒有摔傷?
我的心霎時像被一只手猛捏了一下,突如其來的緊縮感讓我一陣抽搐,呆呆看著他。
對……對不起,我騙你的,我沒掉車鑰匙,我……我不能被拉去隔離。他說得結結巴巴,完全沒有了先前那股冷漠傲慢勁兒。
我仍然坐在地上沒有起來。
世上怎會有個人長得與江浩如此相像?我懷疑自己在夢游。他們臉上的表情神似得如出一轍,講話時眉頭微微一皺,嘴角朝左邊扯動一下,喉結上下滑動,像一只新生小鳥在膽怯地拍動翅膀。
你……你是不是受傷了?他朝前探了一步,又猶豫著退回了原地,目光驚恐地望著我。
我從地上站了起來,從褲兜里掏出手機,看看屏幕有沒有摔裂。
你不能打電話!他一個箭步沖過來,我嚇得一聲尖叫,手機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噗通一聲,他直直跪在了地上。
求你了……我一個同事送外賣時被封在小區,結果被大巴拉去隔離了21天。出來后,公司要求他居家隔離7天再來上班,7天過后,公司解雇了他,現在他生活都沒著落。
我呆呆望著他的臉。一雙細而長的眼睛,眼角朝鬢角微微挑上去,深入濃密蓬亂的頭發中。顴骨微高,薄而緊張的嘴唇在話語短暫停頓時習慣性朝左邊一扯,我的心又跟隨著抽搐了一下。
如果我真被拉去隔離了,他繼續低聲道,那些費用我不吃不喝一個月也掙不回來。我不能沒有工作啊!我若不按時給老家的爺爺寄錢,他就要餓死!我若不能按時歸還信用卡貸款,以后就永遠不能貸款!我不能被拉去隔離啊,求求你啦!
我想去撿地上的手機,看見他驚恐的眼神,便停住了動作,低聲說:我們兩個陌生的孤男寡女,怎么能共居一室?
他眼眶忽然一紅,沙啞著嗓子說:還有一個像你一樣美麗的姑娘等著和我結婚,我們的婚禮定在一個月后。你不同情我,你同情一下她吧。
婚禮!我的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被這個詞忽然擊中心底最脆弱的地方。我不敢去看他的淚眼,恨恨地說:你快站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
你答應了?他仍舊跪著問。
我沒吭聲,鼻子一酸,淚水涌出眼眶。
忽然有急促的敲門聲:疾控中心的,有人在家嗎?
他刷一聲站起來,滿臉驚恐。
我一把將他推進了臥室。
3
打開門,一名大白走了進來,打開印有紅十字的藥箱,拿出棉簽說,把嘴張開。
我順從地張開嘴,感覺棉簽在我喉嚨處一陣鼓搗。他將棉簽放入一個試管里,裝進藥箱,關上,轉身走了。
肚子開始咕咕喊餓,所有的飯菜都涼了,我狼吞虎咽吃下三個生煎包。
抹抹嘴抬起頭,發現他像截木樁直直立在我面前。我大吃一驚,不明白自己為何竟把一個大活人忘記了。
我找來一次性拖鞋扔在他腳下說:瞧你都把我的地板踩花了!換鞋,洗手,除了客廳廚房衛生間,另外的房間你不能進去。晚上你睡沙發。
他聽話地點點頭,換好拖鞋洗了手,走回餐桌邊坐下,望著窗外發呆。
那與江浩神似的側影又令我心頭一顫,忽然就有些不忍,把生煎包推到了他面前。
他拿起一個,吃得很慢很慢,像是要在細細的咀嚼中檢驗出這個生煎包是由什么分子構成的。
樓下傳來大喇叭的聲音,通知每家派代表下去領配送食品。
單元門廳里站滿了住戶代表,一個大白讓住戶在登記簿上簽字,另一個大白一邊分發食品,一邊大聲說:這是你們三天的口糧。
回到家打開袋子一看,一袋米,一塊豬肉,五個土豆,兩根萵筍,三個西紅柿,還有幾根黃瓜。
他走過來,滿臉好奇看袋子里的那些東西,竟歡喜地說,封控期間能領到這些真好呀。
我白他一眼,我又不會做飯,生吃呀?
我迫不及待掏出手機,刷刷點了一大堆外賣。下單時,一行猩紅色的字忽然跳出來:因疫情管控,您所在地區無法配送,請重新選擇收貨地址。
腦袋瞬間脹得老大,像被水泡過一樣。我換到別的App平臺下單,同樣地,一行無法配送的字樣跳出。我依然不甘心,又進入新的購物平臺,這里沒有飯菜可點,我點了一堆速凍餃子、冰凍牛排、堅果、點心。萬萬沒想到,顯示出來的依然是無法配送!
崩潰啊!我頹然靠在沙發背上,世界末日就要到來,我覺得死的心都有了。
你怎么啦?他站在了我面前,手里居然提著那個食品配送袋子。
你還是走吧,我深深嘆了一口氣說,留在這里也是餓死。
他居然綻開了笑容,從見面以來第一次看見他笑,那笑容仿佛一個終于找到舞臺的演員,或者一個終于有了畫筆的畫家。
我可以派上用場啦!我來負責做飯。
你會做飯?我騰一下坐直了身子。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說:莫非你們住高檔社區的人,都把做飯當作天大的事?
我翻了個白眼,沒有我們這種人,就不需要外賣這個職業。
他提著菜朝廚房走去,忽又折返回來問:你不會連做飯的家伙什都沒有吧?
一個飯都不做的人怎么可能有家伙什!
剛說完,忽然想起來我其實是有家伙什的。與江浩結婚前,我們專門買了整套的鍋碗瓢盆,還是名牌的,但封都沒開,這場婚姻就結束了。
他幫著我從儲藏室把落滿灰塵的紙箱抱到客廳,拆封后把它們弄到廚房,忽然目光沮喪地走出來,
這飯恐怕還是做不了。沒有油,沒有鹽……
我呆住。
他撓撓頭,皺皺眉,說,你能不能去找鄰居借一點?我們在農村時,家里缺點啥,都是跟鄰居借。
我連他們姓甚名誰都不知道,平日里見面招呼都不打,怎么向人家開這個口?
他哀嘆一聲,你們富人之間莫非都陌生成這樣?
請你說話不要那么刺耳,我也不是什么富人。城里人的生活就是這個樣子,門一關誰都不管誰。
他低頭望著自己的腳尖,用很低的聲音說:你得厚著臉皮去找鄰居把油和鹽借來,否則我倆都要餓肚子,七天時間啊。
我猶豫再三,心一橫牙一咬說,我試試看。
這是一梯八戶的高層住宅的十樓,我住的是1號房。我的目光從2號看到8號,又從8號看到2號。五年了,這些與我同一樓層的人,為什么我一個人都不認識呢?
六號房摁了三遍門鈴才有人來開門,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將瘦削的身子倚靠在一副拐杖上。他頭發蓬亂滿臉胡子茬,年齡模糊在二十八歲到三十五歲之間。他的手機上還響著劇烈的打斗聲,我對那聲音太熟悉不過,是江浩最癡迷的王者榮耀。
望著他腋下的拐杖,我囁嚅著說明來意。他聳聳肩說:我從來不做飯,骨折后窩在這里吃了一個禮拜的方便面了。你是不是沒東西吃了?我給你幾盒。
我急忙擺擺手說不用不用,你比我更需要。
我摁響了8號房的門鈴,開門的是一個六十歲左右的老太太,聽我結結巴巴說明來意,她轉身回去不久就提著個袋子出來遞給我,這瓶菜籽油是還沒開封的,鹽你先拿這半袋去用,再給你一瓶醋一瓶醬油,做菜不能缺了這些啊。
啊呀,阿姨!油只需倒半瓶給我就行,醬油和醋你們留著吃啦。我就兩……就一個人,吃不了多少的。
一個皮膚白凈的富態女人來到老太太身后,別客氣,咱家的庫存就是封控兩個月也夠吃。你們這些小白領每天就是喜歡點外賣,遇到突發事情抓瞎了不是?她說著又拿了兩個洋蔥塞入袋子里。
我對老太太連聲道謝,她關門前說了一句:以后缺啥就過來。
心里一暖,眼睛濕濕的。在這里住了五年,今天頭一次,覺得這幢冷冰冰的建筑是有溫度的。
4
我們的晚餐是中午沒吃完的外賣,他刻意吃得很少,一臉鄭重地說:你一個人的口糧我們兩個人吃,每頓吃個半飽才可以維持生活,那些配送蔬菜明天再用。
我悲哀地預感到自己在未來幾日,都要半饑半飽地過日子。
天色漸漸黑下來,忽然接到公司副總的電話,她看見了我在公司微信群匯報自己已被封控,語氣嚴峻地說:公司同意你居家辦公,風控分析報告書必須在下周內拿出來,老板急等著要。
一周?她不會不知道那是多大的工作強度吧!但那不容置疑的口吻,比大喇叭里的語調還要生硬。老板固然等著要報告,但她故意刁難的成分占了八成。去年我被老板直接調到她分管的中心業務組,從第一天起,她就隨時在為難我,同事悄悄告訴我說這個位置是她原本早就設計好安排給自己侄女的。
我長嘆一聲,有什么辦法呢,畢業后奮斗十年才得到這個令人羨慕的崗位,再辛酸再委屈我也得死死保住它。
把電腦打開,發現居然沒有wifi!手機也忽然沒有了信號,莫非斷網了?一陣比禁足還窒息的恐懼感襲上心頭,心懸到了嗓子眼。怎么可以沒有網絡呢?沒有網絡,風控分析報告書完成不了,虎視眈眈的副總一定會借機炒我魷魚!
借你手機用一下,網絡斷了,我的手機也斷了。我急急來到廚房找他,他此刻正清洗著那些嶄新的鍋碗瓢盆。
我……我已經把卡拔了。他遲疑地回答。
你拔卡干嗎?
不能讓人知道我躲在這里。他聲音里含著某種真實的恐懼。
一個外賣小哥居然懂得這個?我覺得只有電影里的特工才會這樣做。
我轉身回到客廳,把電視柜下方的路由器拉扯出來,看見幾個小燈幽幽閃爍著。以前網絡出現故障時,江浩拉出它來擺弄一下就好了。而此刻,那一排小燈不懷好意地望著我,我一籌莫展,沮喪得想哭。
我來幫你檢查一下。他不知何時竟站在了我身后。
你會修網絡?我好生吃驚。
應該會,你把電腦給我用一下。說這話時,他已蹲下身來,把路由器背后的蓋子打開了。
看著他的手指嫻熟地在筆記本電腦鍵盤上敲敲打打,他身上那件外賣服鮮艷的黃色明晃晃刺著我的眼睛,讓一切都變得不真實。
請你來輸入一下wifi密碼。
19871122。我大聲說。這密碼是江浩的生日,兩年前他搬走后一直沒改過。我自己不會修改,也懶得找人來修改。那個黃昏,我倆再次為吃飯洗碗打掃衛生等瑣事吵得不可開交,我大聲嚷出一句:離婚吧!他愣了三秒鐘之后高聲說:離就離!
十指如飛,噼里啪啦。一個外賣小哥居然可以如此嫻熟地操作電腦,這場景太魔幻了。
你現在應該可以上網了。他長吁一口氣,站起身來。
我查看電腦,千真萬確又有了網絡,我頓時有種被拯救的感覺。
沒想到你還有這個技能!看著他的臉,忽然覺得有了幾分親近。
很意外嗎?一個會修網絡的外賣哥。他咧了咧嘴,表情凄涼。你這路由器該換代了,信號隨時會丟失。下次再遇到掉網,你就拔掉電源五分鐘,然后再插上。
你什么時候學會這技能的?
學校啊。
什么學校?
他沒有回答我,轉身回到沙發上坐下。
我不依不饒跟了過去,攤在他手邊的是約瑟夫·A.安吉洛著的《太空先鋒:衛星》,我瞪大眼睛問,你在看這本書?
嗯,從那里拿的。他用手指了指屋角的書架。
你確定你能看得懂?這是江浩最津津樂道的一本書,那些深奧的文字和尖端的科技術語我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不知為何沒有被帶走。
他做了個意義不明的表情,一字一句說:我的專業是微處理器與嵌入式系統。
我眼睛瞪得更大,哪個學校畢業的?
D大學微電子專業,碩士。他目光里閃過一絲驕傲。
碩士?碩士送外賣?!
這年頭拼的不是文憑,拼的是爹!
你父母是干什么的?
農民。他們很早就去省城打工,我從小是爺爺帶大的。母親跟一個老板好了,父親把這個老板打成重傷,現在還在坐牢。我是村里歷史上唯一考取重點大學的人,更是唯一的碩士。又怎么樣呢,這城里哪有那么多嵌入式系統等著我去處理?
他說話時目光聚焦在遠處,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
你從畢業就開始送外賣?
用了大半年時間,虔誠地追隨那些噩夢般沒完沒了的招聘會,不斷迎接社會給我的耳光,打完了左邊又送上右邊……爺爺中風后偏癱了,請了個親戚照顧他,每月月底我就會收到催要生活費和照顧費的微信。
說這些時,他那雙細長的眼睛,迷茫而無望。
對啦,你有權知道我姓甚名誰。他從口袋里掏出身份證遞給我。
眼前晃過戈松、1994年這些字符,我吃驚地看著他,你才二十八歲?還以為該叫你老戈呢。
生活摧殘的,他苦笑了一下。如果沒有爺爺,我也想躺平,擺爛。
你女朋友做什么工作?
他臉色忽然一變,重重地低下了頭,再抬起頭來時,眼眶竟噙滿淚水,臉上是貨真價實的痛苦,嘴巴卻緊緊抿著,好像害怕稍松開一絲縫隙,鮮血就會從那里噴涌而出。
我不敢再問什么,將身份證還給他,重重嘆了口氣,我叫吳琳琳,生活也在摧殘我。剛才副總又發信來催了,如果不能按時完成風控報告,我就要被炒魷魚,下個月的房貸就還不出來。
我可以幫你做點什么嗎?他揩干最后一絲淚水,表情誠懇地看著我。
你?我半信半疑問,你會做數據統計表格嗎?
建立個Excel表格,設計幾道公式,你把數據給我就可以自動生成。他回答得輕描淡寫,像個高手面對初級進階游戲。
開始干活了,他建表格,我查找數據,果然事半功倍。一起工作到晚上十一點,完成了風控報告中最繁瑣的那部分。
5
吳琳琳,你能不能來幫我打打下手?
他沒有叫我吳姐而是直呼其名,讓我莫名地有些開心。
原本空蕩蕩的廚房竟變得熱火朝天,剛開封的鍋碗瓢盆已被清洗干凈排列起來,砧板上切好的鮮豬肉被均勻分成三等份,戈松正忙著把另外兩份肉裝入保鮮袋,大聲說:這是明后天的主菜,特殊時期,我們得計劃著吃。
我發現他在廚房里是有活力和動能的,一回到客廳,要么坐著發呆,要么滿面愁容。
看不出來,你還挺會過日子嘛。
每天努力活著是因為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繼續活著。
我不知如何應答。
原本想做個豬肉小炒,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做個串葷。一個人的飯菜兩個人吃,得委屈你了。他一邊忙活一邊說,你幫我削根萵筍好嗎?
怎么削?
把皮削掉啊。
我極不情愿地找來一把刀,削得笨手笨腳。
你怎么能這樣!他一聲驚叫,一根萵筍被你糟蹋得只剩半根了!
我將慘不忍睹的萵筍往灶臺上一扔,告訴過你啦,我不會做飯。
我教你啊!他拾起萵筍往我手里一塞,慢一點,把皮削得盡量薄。
大學應該開設一門做飯專業。我說。
專業算個什么東西,不過是在學校里戴的一頂象征性的破帽子,一畢業就要扔掉的。他一邊說一邊手腳麻利地淘米煮飯,將洗凈的黃瓜拍扁。
不對!社會的發展需要各種專業對口的人才。我反駁道。
專業?他哼了一聲,專業與工作,工作與賺錢,消費與需要,需要與內心,永遠都是不對口的。
我無言以對,默默把削好的萵筍遞給他。
他把拍好的黃瓜裝入盤,說,沒有蔥姜蒜,熗黃瓜怎么調味去腥啊?對啦,你去借油鹽時人家不是送過兩個洋蔥?
我聽不明白洋蔥與調味去腥有何邏輯關系。
趕快幫我切一個。
我去袋子里找到洋蔥,沖洗凈,放在砧板上一陣亂切,一片片的洋蔥應聲散開。忽然,眼睛一陣針刺的痛,我閉著眼睛一聲尖叫。
聽見不銹鋼盤子掉在地上的聲音,他一下子沖到我面前,大聲問,切傷手了?
我指指淚如泉涌的眼睛。
哦,是洋蔥辣了眼睛。他口吻忽然變得輕描淡寫。
快給我找眼藥水!
他沒動窩。
我尖叫,我要瞎了!
他手忙腳亂扶著我走出廚房,將我安放在沙發上,急聲問,哪里有眼藥水?
我緊閉著眼睛,耳朵里鉆進他奔入臥室的慌亂腳步聲。
仰起頭,一滴冰涼,但藥水沒進入眼眶,而是順著我的臉頰滑下。嘴里泛起苦澀的藥味。
你別那么緊張,把眼睛睜開。他說。
疼痛與火辣著的眼睛,怎么也無法睜開。
我的腦袋被按到沙發背上,一只手輕輕掰開了我的眼皮。他湊得很近,一股陌生男人的氣息讓心跳忽然快了幾拍。我聽見他急促的鼻息,掰我眼睛的手在微微顫抖。
眼藥終于滴入了眼睛,他叫我轉動一下眼球,聲音里帶著顫抖,問我還火辣嗎。
還是有點辣。
兩只眼睛里又分別滴入了眼藥,他再次讓我轉動眼球。
一陣清涼,疼痛終于消失。
你休息,我去繼續做飯。我剛剛睜開眼的一剎那,他逃跑似的轉身離開。
鼻翼間殘留的那抹男人氣息讓心中涌起一股躲不開的悲涼。眼光一掃,看見他這兩天捧著看的《太空先鋒:衛星》,我一把將它推開。
鍋鏟與鍋發出摩擦聲,菜香夾雜著飯香從廚房里飄出來,癢癢地從鼻孔沁入心中。打開電視,防疫新聞撲面而來,剛剛平復的心境又一次陷落。
你的眼睛好了嗎?他端著一碗萵筍湯站在我面前。把這個送給隔壁的骨折大哥吧,我有一次連續吃了四天方便面,就滿嘴長潰瘍,他都吃了一個禮拜了。
他竟比我一個女人還心細。
我送完菜湯回來時,他已搬出了煮好米飯的電飯煲,正從廚房往外端幾碟小菜和一碗萵筍湯。
他用筷子夾了一塊熗黃瓜給我,到我碗邊又縮了回去,起身去廚房拿來幾雙筷子架在菜盤上,訕訕說,在農村久了,總愛給人夾菜,這習慣想改都難。
說實在的,任何一款外賣滋味都比他現在做的濃郁可口許多,但那些寡淡的菜里有一種食物的本真,隱約的鮮甜和天然的清香越吃越明顯。
很可口,我沖他鼓勵地點了點頭。
你是外賣吃多了,其實我知道沒做好,缺的佐料太多。
沒有我們這些成天吃外賣的,你還不得失業?
他停下筷子,有些失神地說:人們離不開外賣,但從來不會賦予它任何美好的含義。
被人們需要的,就是美好的。我感覺自己說得有點力不從心。
你真應該學學做飯,他忽然換了個語調,我來教你。
6
第四天,我領到了兩把面條、十個雞蛋、新鮮蔬菜以及姜蔥蒜辣椒。這些東西極大提升了戈松做菜的積極性。他果真開始極有耐心地教我做飯做菜,關鍵是教會了我煮面。
小小的兩室一廳竟有了濃郁的煙火味,一種家的氣息。
今天他說要教我做水煮肉片,手把手示范如何腌制肉片。我忽然聞到一股刺鼻的汗味,皺著眉頭說,你該先去好好洗個澡,再來做飯。
他的臉頓時紅了,我……我怕在你衛生間里洗澡不禮貌,就……
這幾天你都沒洗澡?
他點點頭,臉更紅了。
現在去洗吧。我推了他一下。
他遲疑著沒動窩,眼睛低垂著看身上那套外賣服。
我來到臥室翻箱倒柜。記得曾買過一套“七匹狼”衛衣,準備送給江浩作生日禮物,但我們在生日前五天離了婚。
他沒伸手接我遞給他的衛衣,一臉疑惑看著我。
買給前男友的,可惜沒送出去。
我驚訝地發現自己用了“前男友”這個稱謂,因為“前夫”這個詞既讓我內心不適,也不認可。記憶里的江浩蜷在沙發里看科技書,看體育頻道,在手機上打王者榮耀,從不曾留下一點家庭生活的細節。我們的夫妻生活除了床上的纏綿,幾乎就是空白。
他更遲疑了,我穿它不合適吧,你們的愛情信物。
愛情早死了!我沒好氣地將沒拆封的衛衣強塞到他手上,不嫌棄就送給你了。
他抱著衛衣進了衛生間,剛關了門又伸出頭來,書架上那些科技書也都是他的?
你哪來那么多廢話!
心情忽然間就灰暗了下來,泡壺普洱茶吧。
衛生間里響起嘩嘩水聲,茶壺里也響起了水煮沸的聲音。我取出那把心愛的西施紫砂壺,用開水將壺溫過,將一泡撬好的茶投放進去,然后將沸水緩緩注入壺中。紫砂壺中的茶湯被我倒進公道杯時,我有了一絲和緩的心情。
正準備把茶水倒入茶盞時,戈松趿著一雙拖鞋,用毛巾擦拭著頭發,從衛生間走了出來。
我忽然愣住,倒茶湯的手僵直了。
一個身材修長、頭發蓬松的帥氣男人赫然站立眼前。我的目光劃過那套深灰色衛衣,長短適中,連寬窄也嚴絲合縫,仿佛是量體定制一般。
他品位不錯,還看約瑟夫·A.安吉洛的書,這書讓我腦洞大開。
又提江浩!我大聲說,你不提他會死啊?
他像個說了錯話的小學生,滿臉尷尬。
你如此有閑心,還不如坐下來喝杯茶。
我給了個臺階,他順勢就下了,轉身去茶幾上拿來一個大玻璃杯,放到我面前。
你干什么?
你不是要請我喝茶嗎?
我把公道杯往茶桌上一放,你用它不是喝茶,是牛飲。
他更不解,我從來都是這樣喝茶的呀。
炒菜你是師傅,品茶我是你老師。我示意他坐在我對面的茶凳上。
他不情愿地坐定后,我拿出一個茶盞放在他面前,將普洱茶湯慢慢倒入。
就這么點?這怎么解渴呢?我還是用玻璃杯吧。
你想暴殄天物?我狠狠瞪他一眼,這可是普洱茶中的極品,要耐心細致地慢慢品。
他臉色忽然陰沉下去。
我算是明白了!他語氣里竟有徹骨的寒意。我們在充滿二氧化碳的大街上瘋狂流竄,像瘋狗一樣在樓群里上躥下跳,遲到幾分鐘就要背上差評。而你們悠閑地坐在家里,用小巧精致的杯子,小口小口慢吞吞地品茶。這品字用得真好,不知有沒有品出汗水和淚水的味道?
我震驚得大張著嘴。
人不是生而平等,是生而不平等!有一條硬硬的蟲從他腮幫子那里爬過去。
我刷一下蹬開茶凳,憤怒地沖進臥室,把門撞得山響。
原本美好的心情突然間被擊得粉碎,我直挺挺倒在床上。這張床太大了,對一個人來說,但不久后我居然睡著了。
7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渴醒。翻身起床,開了臥室的門,我忽然被釘在了門邊。
這個叫戈松的外賣小哥,此時此刻正端坐在我先前坐過的主泡位上,握著小茶盞,無恥地喝著我的茶。
看見冷若冰霜的我,他驚了一下,手中小盞一傾斜,茶湯潑在了茶臺上。
對不起!他語氣誠懇地,剛才情緒失控了,我不該說那種話,我應該認命。
我的心頓時一軟,擺擺手說,讓開,這是我的位子。
他順從地起身,整個身子都是歉意,輕聲說,這茶真的不一樣。
啥不一樣?
茶……你這茶跟我以前喝的所有茶都不一樣。
我心里舒服了許多,把他的茶盞續滿茶,你只要說得出怎么個不一樣,我就原諒你的無禮。
他撓了撓頭發,你這茶潤潤滑滑的,進到嘴里就四處跑。有樹葉的香,青草的甜,還有一股特別的氣流,從肚子向全身跑。
我擊掌,你總算還知道極品茶的美妙。
極品茶?
當然。我一邊泡茶一邊說,這是產在云南臨滄瀾滄江流域忙麓山的昔歸古樹茶,香高氣揚,喉韻沉香,茶氣醇厚。最特別之處是茶氣強烈卻又湯感柔順、水路細膩,并伴隨著濃強的回甘。產量極低,彌足珍貴。
彌足珍貴?
這一餅,凈重357克,值人民幣六千元以上。
他眼睛瞪得老大。這么貴?你們有錢人就是不一樣。
你一開口就好像我是你的敵人。你送外賣,給外賣平臺打工;我做風控,給上市公司打工——都是打工一族,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你錯了,我們不是一族,你是高級白領。他擺擺手說,我的命運還不如這茶。它雖生于偏僻之地,但有像你這樣的人賞識它,稱它“彌足珍貴”。生于底層的我,即便學富五車,有滿肚子高科技知識,在人們眼里還不是廢柴一個!
你這是自己低看自己。
我高看自己又有什么用?
我知道這樣的對話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指了指茶盞說,普洱茶要趁熱喝。
他端起茶盞一口投進口腔,長嘆一聲——
六萬個研究生,十七萬個本科生,都在送外賣,是文憑對不起我們,還是我們對不起文憑?
這數字重重震顫了我一下,真有那么多大學生、研究生在送外賣?
你知道什么是幻滅感嗎?幻滅感就是不再相信奇跡。以前我總認為世界有逆風翻盤的奇跡,生活像電影一樣總有神轉折。但真實的世界冷漠得像傳送帶上一絲不茍的齒輪,沒有光明,更沒有奇跡,一切冰冷而無味。
他眼神黯淡,嘴唇像鯰魚似的一癟一癟,臉上是與年齡極不相稱的蒼涼。
我只能一個勁將他的茶盞續滿。
這個晚上,我倆相向而坐,喝了一杯又一杯。我最喜愛的茶,竟第一次喝出了苦澀味。
我失眠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放微煕,我輕輕起床,躡手躡腳進了廚房。
他被吵醒了,揉著眼睛走進廚房,說,我來吧。
今天我來為你做頓早餐。
他想了想,轉身出去了。
我開始燒水煮面,然后洗蔥姜蒜,蔥切段,姜切絲,蒜切片。將雞蛋打在碗里。在另一眼灶上開火,倒油。油熱后放入蔥姜蒜,炒出香味后把蔥姜蒜用鍋鏟推到一邊,放雞蛋,放鹽。雞蛋成形后連同蔥姜蒜一起翻炒幾下,把事先準備好的礦泉水注入鍋中。這時面條已煮好,關火,挑入兩個大碗,將雞蛋蔥姜蒜的湯水分別倒入碗中,放入醬油和酸醋。
傳來鼓掌聲,一扭頭,戈松斜倚在門邊說,不錯呀,行云流水一氣呵成,比師傅還有條理!
哼!我心想,否則豈不白白失眠一夜?
我倆坐定在餐桌邊,他挑了一筷面放嘴里,滿臉驚詫,豎了個大拇指。
比我做得還好吃!
真的?
真的很贊!
我望著他的眼睛說,謝謝你改變了我,教我學會了做飯做菜。遺憾的是,我卻沒能改變你。
你教會我喝“彌足珍貴”的普洱茶,也是對我的改變。他嘻嘻笑道。
我沉重地搖了搖頭。
他將手抱在胸前說,你想改變我什么呀?
你的對立情緒太重!我想改變你對世界的看法、對人的看法,也包括對自己的看法。
其實你已經改變我了。他臉上擠出一個蒼涼的笑容。
什么?
他抬手指指客廳那端的茶臺,你教會我品茶的那天,我忽然理解她為什么要拋棄我了。他眼眶里忽然噙滿了淚,哽咽道:她一直多么渴望告別貧窮啊,她又是多么渴望像你這樣每天品茶啊。我原諒她了。
8
我睡到中午以后才起床,昨晚熬了個通宵,終于將風控報告書完成,發給了副總。奇怪的是沒收到她的回復,這讓我的心七上八下的。
電話響起,是人力資源部經理。吳琳琳,副總感染了新冠,情況比較嚴重,她家人實在找不到病床,老板托了很多關系也搞不定,我正在調動全公司的人想辦法。你現在馬上問問你表姐。
啊?我大吃一驚。強勢的、精力旺盛的、令我聞風喪膽的副總,在疾病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電話打到第五遍,我那個在市第一人民醫院工作的表姐才接聽。她在一片嘈雜叫嚷中聲音嘶啞地說:床位?不可能啊,急救車上好多病人這會兒都沒地方安放,等幾天我看看有沒有辦法。
我著急地說:她若不馬上住院,恐怕就危險了!
表姐說:真沒辦法,走道上地板上睡滿了病人,我也快倒下了。
我給經理回了電話,她聲音哽咽地說:若再耽誤,她怕是扛不過去了。
我失魂落魄來到客廳,看見戈松正坐在餐椅上發呆,桌上擺好了飯菜。
他看著我的臉,關切地問我發生了什么事。聽我情緒低落地講完經過,他沉默了好一陣子,緩緩說:我過去總以為,你的副總這樣身居高位的人無所不能,你們公司老板更是什么都可以搞定,沒想到竟然也如此。
他語氣里有強烈的共情,我還聽出一絲因理解而滋生的平等。每個人,高高在上的,卑微的,光鮮靚麗的,黯淡平庸的,面對病魔都同樣束手無策。面對真正的臨界狀態,那些認為天經地義、不可置疑的東西,似乎應該重新定義。
忽聽見樓道里傳來敲擊鍋碗瓢盆的聲音,先是一點,繼而是幾點,最后是一片的響聲。
突然反應過來,這是住戶們在慶祝即將到來的解封,時間終于指向了封控的第七天。
心里頓時涌起一股慶祝的愿望,無比強烈。渾渾噩噩的我,必須借此對人生進行一場認真的反思,讓自我世界有一次徹底的吐故納新。
我開始翻箱倒柜。結婚前江浩買了一箱昂貴的波爾多,說留著在每個結婚紀念日作為慶祝,但沒等到第一個結婚紀念日,婚姻就成了過去時。我不記得那紅酒是被束之高閣還是被他搬走了,此時此刻,我發瘋似的想找到它們。
謝天謝地,終于在儲藏間的角落找到了。我一手提一瓶走出來,搖晃著酒瓶對戈松大聲說:
我們要慶祝!
要慶祝。
他找來開瓶器,打開一瓶。
我嚷著讓他把另一瓶也打開。
一瓶足夠了,我沒酒量。
不行,兩瓶都要開,我們一醉方休。
我們相向坐在了小餐桌前。
他一杯,我一杯,一杯復一杯。
我喊干,他說干,我們一起喊干。
兩瓶紅酒讓我們都變得酩酊。
醉眼蒙眬中,我看見江浩坐在對面望著我,定定看著我。我猛然起身,掀翻了小餐桌。
我不顧一切撲進他懷里。
死江浩!臭江浩!我死勁拍打他胸膛,號啕道,你還知道回頭是岸呀?
而他,不躲不閃,木然地任我捶打。
我仰起頭,用滿是酒氣的嘴唇,去尋找他的。
但他躲開了。
我大放悲聲,最后,醉得不省人事……
醒來時已是次日早晨,我發現自己在床上和衣而臥,臥室里還彌漫著濃烈的酒氣。
我爬起來,趿著拖鞋跑出臥室。
房間里空無一人。
沙發上,放著那套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深灰色衛衣。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