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璇
我暗中犯了很多罪,我渴望有一天能與他的雙唇一起犯罪,并完全得到滿足。
——《火:魯米抒情詩》
叫我茜茜。
這就是女主角的名字。
十年前,我在途經蒙特利爾的時候,以一面之緣,拿下了這個我迄今為止付出最多的角色。
一個很棒的角色,在一部挺爛的電影里。很難說具體有多爛,它只是用純真的心思,做了本該狡猾的事情,自然沒有做好。我不會說我感到可惜,眼前總有更可惜的情況,而記憶,總是美好的。
我清楚地記得最初的樣子,蒙特利爾的雪在入夜后的反光,零下十度的天氣,不算太冷,我們五六個人在室外,啤酒和冰酒交替著喝,談論著手持攝影和打破“十律”,以及威士忌的味道多么像不洗澡直噴香水的女孩兒。每個人的故事都比我精彩,精彩的故事里并不需要很多人。我可以向你一個個介紹他們,從當日的著裝品味開始,但是沒必要。你只需記住一個人,我們的導演。
那也是我第一次見他,一個剛滿三十歲的甜心,之前只拍過廣告和短片,拿過幾個中不溜兒的獎,頗有些意大利人的作風,手動個不停,你能看出他想拍這部爛片想瘋了。他與男主演曾合作過一個家居廣告,大膽中有點兒過時的花花公子情調,我一想到就要笑。尤其當男主演坐在對面時,真叫人樂不可支。他年齡是我的兩倍多,剛在多倫多拍完一場戲,戴著個跟我父親同款的毛線帽子,時不時抖落一句其他人到死也說不出來的話,夾著活潑的擬聲詞。桌上丟著一本《項塔蘭》,他的火機怎么也點不著煙,卻一下子打著了那本書。大家忽然就安靜下來,看著火苗在我們中間燃燒,沒誰敢呼出一口氣去撲滅它,這是屬于我們所有人的火苗。我只覺得熱氣滃在臉上,就這么被拍了下來,后來直接給剪進了正片里。導演與我擁抱,說我長著一張會愛上喬恩的臉。
我當時只當這句話是個屁,卻不明白屁從任何角度看都是預言。那是我出道的第三年,不忙不閑,還沒見識過任何擺得上臺面的危險。至于演技,就像我會讀的那十幾門語言,撿本書,我能根據發音規則清晰流暢地撐起半個朗誦會,可念的究竟是詩集還是菜譜,那就別問我了,去問觀眾,他們會告訴你菜譜就是詩集,起碼有的時候會。
我想我不是個多好的演員,但至少很敬業。我曾有機會改變這部純真的爛片,讓它朝另一個方向爛下去,或者,成為一部好電影。
那是我唯一一次,有機會,從內部,徹底改變一部電影。
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你以為大部分演員都有機會這么做。或許吧,大部分演員其實都沒有工作,更別提走進一部電影,拉上背后的拉鏈,從現實里完全消失。那是險境,意味著規則的崩塌,而我們這個行業里的瘋子比外行想象中少得多。
你還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沒關系,看看黃昏吧,就在你的店門口,一切界限都在消失,海灣,云團,晚上八點的太陽。每當我感到自己被淹沒,就緩緩閉上眼睛,用睫毛制造出這么一個黃昏,然后一路走進夜色里。沃瑞里斯,海濱山城的夜色,古老的建筑只剩暗影,午夜音樂里有火車鉆入隧道的呼嘯。沃瑞里斯,你知道怎么拼嗎?沃瑞里斯,墻、思慮和戰士的名字,躺在過去榮光里的名字,腦袋和雙腳分別擱在相彼之岸的名字,沃瑞里斯,電影里的名字。
我依舊希望在那里見到喬恩,他有著男主演的身體,強壯的毛茸茸的身體,和一顆黑色的野獸的心。曼德爾施塔姆的野獸,什么也無需訴說,什么也不想教別人,在世界灰色的深淵里,遨游,如一頭年輕的海豚。
你還是不知道喬恩是誰?沒關系,這樣更好。反正你也沒將我認出來,不是嗎?感謝這顆光頭。
我會告訴你導演想要拍的是愛情,但實際上那只是個走出悲傷的故事,他自己的故事。那雙亮晶晶的小狗眼,還是會突然就蓄滿天真的淚水,他只需要將頭發染回二十二歲時的淡金色,然后沒日沒夜地減肥,直到出現眼袋和頰凹。導演要出演他自己,一個想當詩人和騎士的甜心:喪母,剛從里昂畢業,沒有慈善組織會收這個年紀的孤兒,他就在地球儀上胡亂點了一座能輕易搞到違禁品的城市,紅眼航班,海濱的山城,夢中的幻境,沃瑞里斯。在那里,他遇見了剛剛喪父的茜茜。
茜茜是導演眼中的好姑娘,住在有一個女傭和兩條邊牧的褐石房子里,為城市樂團拉大提琴,卻不幸有個糾纏不清的黑道情人,叫喬恩。
我相信喬恩是茜茜見過的最性感的男人,他們的初識很體面,有父親在場的那種體面,至少她以為如此。她那時太青春,不知道自己的琴聲可以治愈隔壁閣樓里身負槍傷的男人,知道了也只是開心。那是一種小鳥般的喜悅,從眼睛里飛出去,在濃暮里撲騰。推開窗戶,喬恩的臉端正地矗立在海峰中,有一縷劉海總像古銅色的鐘擺。滴答滴答,他的皮膚緊繃在高高的額頭和顴骨上,眼睛深陷到靈魂里去。你能一眼看見這顆腦袋只剩頭骨的模樣,你能在生前看見他死后許久的模樣,多么迷人,你想,這他媽多么迷人。滴答滴答,導演和攝影機一齊看著你,你微微揚起下巴,用夢醒之后的聲音說:“我曾有一個當強盜的心愛之人,他碰一下弓,天空之心就會顫抖。”
就是這句臺詞,拍了六十多次,我盡可能展示了所有的可能性,它們在屏幕上沒有實質的區別,都來自一個絕不會舍棄喬恩而去、與導演發生性關系的女人。這樣不對,與劇本不合。我對導演說,茜茜或許并不想被你拯救,她只想要男人追隨她、為她痛苦。導演搖頭,說茜茜不是那樣的,喬恩讓她痛苦,他不會讓她吸粉,但他的生意可遠不止這些。我說,你真的了解她的痛苦嗎?他說,應該補幾個閃回鏡頭,茜茜曾偷偷拍下喬恩的交易證據,交給她父親;她父親去世后,沒人再攔得住喬恩把她從一個籠子放進另一個籠子。我說,除了你。他說,對。我說,除了她自己。他想了想,說,對。我說,你們可以發生關系,要不就在她家的窗臺上,我可以抓著窗柵,就像抓著籠欄,最后籠欄搖斷了,人滾出去落到草坪上。導演笑起來,說,好姑娘。我說,可是茜茜還是不會舍棄喬恩。導演盯著我,好一會兒,才說,所以喬恩必死。
當時我們恰好遇上交通堵塞,導演干脆熄了火開始畫分鏡。山城的司機將摁喇叭當作唱歌,我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睛聽,想著他畫完我們就可以全速前進了。那三個多月里,劇組的大多數人住在海邊一座巨輪般的公寓大樓,而我從未被準許獨自在城里晃蕩,開車也不行,郊外就更不行了。這樣的城市我去過不少,從童年算起,五個大洲三四十座吧,透過車窗看著他們,就像看電影。塞住街道的人群如同火焰,拜倒又跳躍;那些顏色鮮艷的下水道,我知道就在那兒,只是很少盯著看,更不可能踩上去將鞋子弄得沒法兒進地毯。就像看電影,電影和電影之間可以相互扮演,城市也一樣。真正的興奮和沒意思的傷感會交替出現,但有一種不安最持久,就像特種蜂毒,從一個極小的洞眼扎入。這種城市里特有的不安,你能明白的,當一個十歲出頭的當地男孩摘下樹頂上的花送給你,你該給他飛吻還是小費?他們都有賣水果或絲巾的姐妹,樹上的花還沒盛開就已經被采光。
我只會住在這些城市里最美麗的地方,或者說,最體面的。娃娃屋讓你遠離扒褲子拉肚子這類倒霉事,你只需要還給娃娃屋一個招牌式的笑容,讓他們鑲上邊框掛在大理石墻面上。茜茜帶著兩只邊牧在她那座手工皮具店般的房子里轉圈,我要扮演她。這些城市里有那么多飛地,每一輛劇組的車子都是。我要扮演她。
我這個只會朗誦的傻瓜。
然而我懂愛情,年輕漂亮的女人的愛情。有人曾說我不需要再懂其他東西,我一度很尊敬那個人,甚至會將夢境和盤托出。那些與一把大提琴做愛的夢境,它來回用那八個音低吼,就跟在樂團里一樣。我用弓子割斷了作為喉嚨的琴弦,靜默當中,棕色的血液如音樂般流淌。醒來后才發現,斷掉的是弓子,而我以茜茜摟著喬恩的姿勢,摟著大提琴。相當舒服的睡姿,一條腿勾起來,擱在他的肚子上,長此以往,你的骨頭就在不知不覺中一點點歪掉了。
然而我依舊不是茜茜。
其實沒人對我不滿意,尤其看了樣片的大人物,雖然我日后也沒有得到格外的垂青。我很明白自己只是某些人眼里的一次性女郎,可導演知道,我是個好姑娘。他不忍心讓我當真從窗戶飛出去,即使無疑會增加影史留名的概率。我當時有些魔障,那個高度很嚇人,我還是一心想要光著身子滾下去,甚至還偷偷試了一次。要不是那一摞床墊,我險些被抓去治療精神問題。最終,這部電影里唯一的激情戲,就只是,怎么說呢,漂亮而已。一串大瓦數圣誕彩燈掛在對面,在我眼中種下所謂自由的光芒。我只要做一個瞪眼冠軍,同時有節奏地發出鳥叫一樣的聲音。他們說我演得很棒,但還是拍了一整個晚上。導演的情緒不太對,像條哀傷的小狗,怎么拍都像。成片中他整張臉幾乎都躲進了我的頭發里,只露出鼻子,我一個人挑起了這段在籠子里飛翔的鏡頭。
結束之后,所有人都在鼓掌,憋笑和鼓掌,導演悄悄將幾滴眼淚留在了我身上。我的腳步輕飄飄的,可能是在窗臺上跪久了,下樓時摔了一跤,有點想哭。我們拍了一堆破碎的茜茜,用來拼湊一個可愛男人心中的寶貝,但她遙遠得就像那些我置身其中的城市。如今,她性高潮的樣子倒是隨著那個鏡頭在社交媒體上廣為流傳了,只有那個鏡頭,而且沒幾個人知道出處。我很抱歉,我不能說我當時就倉皇地知道這個結果。我當時,只是倉皇,而已。
那天下戲后正好凌晨三點,我給男主演打電話,能聽出他在脫禮服。很愚蠢地,我一下子就哭了出來,絮絮叨叨地說自己是個漂流瓶,抱著一點兒寶貴的信息,在浪尖上滾來滾去。他說我們演員都是漂流瓶,我說不對,有的人是燈塔,站在岸上,讓海面上的漂流瓶反光。他嘆了口氣,說,沒人站在岸上,茜茜。我還是哭,他為什么要接喬恩這個角色?他曾讓我一下子成了茜茜,接著又像影子一樣從她身上跌落。
這太虛假了,最后我說。
去找面鏡子,跟她談談。
次日我租了條船出海。不用工作的一天,他們都以為我會在公寓里睡美容覺。船夫來跑過龍套,演一具浮尸,我以為算是個可靠人。我們向著更深的地方駛去,直到周圍只剩蔚藍。波濤間是茜茜那張動蕩的臉,我穿上潛水服就跳了下去,海水不算清澈,滿眼都是絮狀物。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在被往下拉,仿佛下方才是天光的方向。黃昏的雙眼開始閉合,返航的時候,船上只有我一個人。
船夫變成了一具浮尸。
不,別慌。我沒有殺他,沒有人,或者說沒有東西真的殺了他。他只是成了一具浮尸。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殺了他自己。
你明白嗎?我之前只是在演一部電影,當我真正進入這部電影,他就成了一具浮尸。這不是比喻,而是發生在我面前的事,從一團混沌里冒出來,進入一部電影,感覺并不像死后成了幽靈,更不像那些高分辨率的第一人稱電子游戲。當然,整個世界的確變清了,就像剛做完采耳。除此之外,這里與現實沒有什么不同,或者說,我這才走出娃娃屋,進入了沃瑞里斯的現實。
很輕盈地,我獨自一人,駕著船,汽油味沿著雙肘蕩開去,卷進白浪里。一層透明的目光從空中的某個維度俯沖下來,貼在身上,我知道,但一點兒都不難受。這是在電影里,我早已習慣了被看,目光不會變成利劍,除非你低下頭,開始真心實意地憐憫自己。太陽的最后一絲觸須掉進海里,我看見了沃瑞里斯的燈塔。這是個熟悉而陌生的港口,劇組掛在象形石墩上的花環每次都會被一搶而空,但在電影里,它們就好端端待在那兒。我摘了一個,挽在手上,專做游客生意的彩色馬車時不時在身邊停下。我一直往前走,昂首挺胸,心中卻滿是自己就要迷路了的念頭,還好并未真的發生。我想我是通過水中倒影來到這里的,倒影并不復刻現實,因為水下有東西。這是在岸上還是水中,我不知道,我如今依然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行走在真正的沃瑞里斯街頭,頭發如一捆剛撈起的海藻,嘴唇干裂,身無分文。粗石路面由溫變涼,光線或黃或褐的小店半埋于路面之下,像根莖肥大的褪色蘑菇一路漲上山去。垃圾桶里沖天的咸腥味簡直是用來掩藏死尸的,附帶著阻止人感到饑餓。在這種氣味的驅使下,我是街上走得最快的人,除了一個坐在滑輪車上吹竹笛的無腿男人。他總是一超過我就放慢速度,反反復復,笛聲纏住發絲滲進頭皮。小街很窄,淡黃色的月鉤勉強扯住兩邊的鐵皮屋檐。四歲還是五歲的時候,我曾在另一座類似的城市見過一模一樣的月鉤,掛在一座龐大的集市上空,地上蜿蜒的水漬絆著我媽媽米白色的腳步。她朝我們的私人導游擰起眉頭,身后擁擠的角落里有一團東西在蠕動。我霧狀的記憶里,那是一個嗚嗚作響的沙袋般肥碩的老人,手腳捆在背上,面前一只閃亮的碗,也可能是秤盤。我飛速地別開眼,抬頭看月亮,那團東西至此成為虛影,想象力只能為其添上蒙眼布和漁網結。我以為,他在賣自己的肉。
我始終這么以為,且羞于找人核實或澄清。
那個殘疾男人的滑輪車終于被一段上行臺階攔住,我則拔腿沖了上去,笛聲在背后如烤架上的活蛇,不久就消停了。月鉤再也抓不住兩邊的屋檐,無力地放手懸在了中間,像一份光輝又可憐的信念。道路陡然變寬,在天空徹底被黑夜吞下的時候,我終于站在了茜茜家的院門前。
院門一推就開,沒有犬吠。屋里有燈,很安靜。整個場景就像一顆橙紅中帶著黑褐色條紋的藥丸,澀澀的,有股火辣而潮濕的柑皮香氣,我把它含在嘴里,叩響了門環。
開門的,是喬恩。
只有喬恩。
他站在那里,我就直立起來,成了茜茜,茜茜則倒下,成了我拖在身后的影子。我走進房子,將花環放到門廳小雕塑的手上,回頭看著喬恩。他唇周的線條仿佛正在融化的山脈。
導演說我會愛上他,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殺戮是情欲的助燃劑,葬禮也是,還有從空中投下的目光。我只在夢中體驗過這種做愛的感覺,他是我的第三個男人,我只有過他這么一個男人。你明白我的意思,你當然明白。他用那八個音低吼,我大腿內側的肌肉在舞蹈拉伸般的疼痛后變得柔軟。窗子外頭,碼頭上的燈光在顫抖,潮水涌上燈塔,燈塔刺入夜云,夜云成了泡泡堂沼澤,星星成了碼頭上的燈光。茜茜珍藏的古董蕾絲唱著舒伯特的藝術歌曲,我將它們卷好放回抽屜里。這是我的房子,喬恩是我的守衛。那兩條邊牧不見了,樓梯拐角處殘留著一點兒棕色的痕跡,不是血液,他們的手法要專業得多。
這已經不是我參演的那部電影了,這是我的電影。命運就在手中,但我沒有問問題,我選擇對之前的劇情保持茫然和沉默,無論發生過什么。在沃瑞里斯,倘若沒有一個外國人的身份,我就需要一個強壯的男人,我愛這個男人。這聽起來像聰明的理由嗎?他徹底以喬恩的方式對待我,一個在粗暴之前會猶豫的強盜,并不真的想粗暴,也并不真的想猶豫,他只是不知道該拿我怎么辦。
而我,幾乎從未感覺被冒犯,無論是作為他的女人,還是,一個女人。這就是一場游戲,來自感官王國里的游戲。我不會被喬恩冒犯。晨曦里他粗硬的胡茬會化作金色的茸毛,那一縷鐘擺似的劉海長了不少,我給他挽到耳后去。他用琥珀般的眼睛看著我,時光停止流逝,我不要再聽到滴答聲。我不要,即使這是迷人的根源。
我要他待在身邊,讓我更深入地探究自由的含義。有了這座房子和他,我便可以哪兒也不去,就放上自己編輯的鋼琴伴奏,拉一整天一整天埃齊奧·博索的曲子。這是自由,還是自由被剝奪之后的安慰?在樂團里只能拉八個音,就是那種樂團,那種排練和演出,游客只是來看建于兩百年前的音樂廳。喬恩和他的弟兄穿著大領片襯衫和吸煙鞋在觀眾席上起起落落,他們盯著所有人,他們最漂亮。這是自由,還是自由被剝奪后的安慰?
你有你的答案,我有你的答案。茜茜用大提琴綁架了喬恩,一個并不善于打架卻精通斗毆的出租車司機與護士的兒子,但這并不是大提琴的功勞。這是電影的功勞,電影澆鑄了這一整代沃瑞里斯人的童年時光。不過他小時候從未想過要成為一名演員,倒是一心想當運動員,直到兵役從他的身體里橫穿而過。實際上他只打過街頭的戰爭,到了某個節點上,他必須自詡酷愛古典音樂,就像認定只有絲絨面才是吸煙鞋。可他并不懂得閱讀總譜,也不會去學,他信任民眾最樸素的情感,信任那些被他從錯誤方向理解的最內行的觀點。他就是這樣欣賞音樂的。
我見過太多這樣的男人,他們往往有著鴕鳥的驕傲,但只有這個男人是可愛的。我以為唯獨我能看見他藏在沙土下的委屈,就是這一點,最可愛。
現在,你知道喬恩是誰了嗎?
你還是不知道?沒關系,你大可將他看作一個符號,別人的男人都是符號,我們的男人也是。我一直在等導演出現,沒有等到,便嘗試著與虛空中的目光對視,那是我想象中鏡頭的方向,是導演的意志涌入的地方。他帶著觀眾窺視我和喬恩的生活,寧靜悲哀的目光。我試著用笑容回敬,那目光無動于衷,仿佛一個有著水汪汪小狗眼的上帝。
不要這樣對我,我說,不要這樣對我。
沒有回應。
這或許是一部好電影。
我又怎么知道呢?
我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
那么,誰又在扮演我呢?是未來的我嗎?這是否意味著,我注定要在還未衰老時離開這里,回去飾演我自己?
我不樂意這樣想,卻又不得不一路想下去。男主演說,不要輕易給你的靈魂化濃妝。他能在眨眼間變成喬恩,然后再變回男主演,我沒法看清他對自己的靈魂做過什么,或者沒做什么,他的驚艷掛在我夠不著的地方,他的睡顏如皺起眉頭的嬰兒般干凈。而我只能一寸寸撫摸自己的背脊,最終停在兩肋,一邊比起另一邊,微微凸出。這是茜茜的身體,向左偏轉十到十五度,明確寫在劇本里,被擁抱喬恩的睡姿改變了的身體。
于是我找到了讓自己滿意的答案。在這部我是女主角的電影里,扮演我的是茜茜。從海里浮上來的時候,我們調換了位置。我代替她待在喬恩的掌心里,至于她得出演一個多么復雜的角色……祝她好運。
就這樣,我放任自己混亂地想問題,想著我和喬恩之間最嚴肅的問題,關于身份、愛與真實性。無端的嵌套和影射充斥其中,就像床頭軟包,我的腦袋每撞一下,就從里面翻出來一股酸酸甜甜的紫灰色皮革的味道,熏得人完全喪失冷靜思考的能力。我本身也沒有多少這種能力,我有的是想象力,以及將一切弄得模糊不清并陶醉其中的能力。
喬恩最親密的弟兄奈吉爾,死在我來到這里的第二天。我知道,是喬恩的槍,殺死了他。
我在他死前的一個小時見過他,飾演他的演員長著一雙讓人不舒服的眼睛,盯著我,如同盯著一個鬼魂。我不喜歡這個人,即使他英俊得沒話說,并且是男主演的朋友。我很不喜歡這個人,奈吉爾的死因此變得很微妙。喬恩只是抽著煙,一言不發,他只是抽著煙,我覺得他隨時有可能拿煙頭來燙我。我沒有躲,他也沒有燙我。我們站在懸崖邊,他猶豫了許久還是沒有把槍扔掉。深夜的潮聲像拉第二鋼琴協奏曲的開頭,有的人只喜歡那個開頭,于是循環往復,聽出了命運的滋味。一輛輛摩托車加速沖下陡峭的馬路,后輪離地而起,車燈在路面上砸出閃亮的圓坑。喬恩的后輪緊緊貼在地上,因為我。我從他肩頭望過去,車燈照著盡量遠的地方。我覺得很幸福,同時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我當時,真的很幸福。
于是,等我不那么難過的時候,我說,喬恩,讓我陪你一起去見奈吉爾的妻子吧。
不,他說。
為什么?
因為那樣很蠢。
我不覺得。
因為你很蠢。
你說過,我也是一頂博爾薩利諾帽,我說,一頂正宗的穿過戒指后還能彈回原狀不留褶皺的博爾薩利諾帽。
這就是我和喬恩的談話方式,沒有邏輯,只有直覺,他最終會被我說服,用他自己的話。這些談話算不算好臺詞,我不知道,我并不真的記得它們。人們已經習慣將一天二十四小時的記憶剪輯成瞬間的組合,至于回憶中的話語,要么使人得意,要么讓人后悔。我不后悔,我只是悼念。
我們去到奈吉爾家里的時候,他妻子正在煮茶,對丈夫的死訊聽之任之。茶很苦,我拒絕了加奶和磨成粉的香料。她瞪著我,鐲子叮叮作響,聽上去足有一打。我也瞪著她,以及她艷麗而凌亂的屋子。僅有女主人能從中迅速找到東西,一塵不染的東西,客人則只能用余光猜測那些紅棕色的陰影里潛伏著疊成一米高的棕櫚茶杯墊和彩紙剪的老虎。家具的擺放就像無人參加的座談會,我感到無措。喬恩的在場似乎只是一種象征,我很真誠地說了一些話,效果很壞,也可以說很好,臺詞層面上的好,自然地推動情節向著激烈方向發展。她盯著我,就好像知道我不屬于這里。她是個很聰明的女人,只不過聲音有點尖。
他會死,她說,你們不知道嗎?我早就知道,他會死的,現在,我不用再想是哪一天了。
我以為我知道該怎樣應付這種場面。我垂下睫毛,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我的粗糙、纖小卻有力。她一把甩掉了我的手。
然后她那兩只眼睛里突然迸發出巨浪般的咆哮,黑亮的眼珠子都化作了液體,狠狠拍在我臉上。茶碗碎裂的聲響告訴我,只有我死了,她才痛快。我一下子站起來,再機械地坐下,他們瞧著我,猶如看戲。我說,喬恩。他將手放在我大腿上,毫無表情。奈吉爾的妻子咧開一口磨過的牙齒,那是我見過最整齊潔白的牙齒。她開始用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講話,許是沃瑞里斯方言,沃瑞里斯起碼有五種混雜使用的語言,交易的智慧攀附其上。茜茜應該聽得懂一半,我只聽明白了“婊子”和“埋葬”兩個詞,她始終盯著我,試圖捉住我的每一絲反應。顯然,我讓她很不甘心,她沒再用我能聽懂的語言講話。這是一次徹底失敗的拜訪,她的傷心跟她的堅韌一樣可怕。
這里頭有種迷幻色彩,是鐵皮屋頂下熬煮黃銅器皿的蒸氣里闖入了廉價霓虹廣告的感覺。我是那塊廣告牌,喬恩是允許廣告牌進入街區的人。他有這個權力,他對這里的很多街區都有權力。但他偏偏對自己的心,沒有權力。
他無法控制喬恩的沉沒。
警察?你想說的是警察嗎?并不是那么一回事,準確地說,我看到的不是那么一回事。你為什么不給自己也來上一杯呢?你看,天邊已經沒有陽光在游蕩了,我們坐在這里,以小美人魚雕像為標志的城市,遠離那些將傷痛掛在嘴上、臉上或其他任何部位的人們,就跟老朋友那樣。你調什么,我喝什么,以各自的方式,談談我們共同經歷的事情。有趣的是,這并不像是同一件事情。
你在微笑,溫柔又善良,就像我給你描述過的淡黃色的月亮,讓我的目光有個穩妥的著落之處。每座城市上空都得有這么個月亮,地球身邊就得有這么個月亮。但喬恩不會逃到那里去,他連目光都不會逃到那里去。他清晰地打量著四周。不是警察的問題,完全不是。警察被打點得很好,但沃瑞里斯,沒法被打點得更好了。
你還不明白嗎?沃瑞里斯是一座孤島,地球儀上找不到它的名字,找不到的,但你能在地球上太多地方找到它。你就曾在其中度過你的前半生,不是嗎?你比我更清楚,它不是歌曲中的康尼島,不是名不副實的龍舌蘭日落。它要厚重得多,它是天方夜譚衰敗后的樣子。你離開了,而我想要留下。
不僅因為喬恩是它的兒子,更因為,我以為,它會慷慨地賜予我磨礪與成長。
我錯了。
沒有人能追求不屬于自己的現實,這不是決心或誠心的問題。
你就是只能拿走你的那一份。
而智慧,并不能從傷害中獲得。
我像是在念臺詞嗎?被深深傷害過的女人的臺詞?并沒有,真的,并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傷害,沒有刺青,只有歪掉的骨頭。不過,我們還是不要談論傷害了吧,夜色如此清透,童話一般。我們還是聊聊愛情吧,就連傷害在愛情中都會變成花朵。我不知道喬恩是否愛我,他對茜茜的愛里有太多跟尊嚴相關的東西,我不覺得那些是雜質。他盯著我的裸體時,不只是聞見我皮膚上丁香的味道,他能同時看見我穿著衣服的樣子,白色,讓欲望輕輕顫抖。他要我是他的蕩婦和所有人的圣女。
這個被越來越體面的罪惡壓垮的男人,他就要我不是沃瑞里斯的女人。
可茜茜也不是別處的女人,我悄聲說。
你就好好當你自己,他說。
你也只是在扮演喬恩,我說。
我第一次這么說的時候,游戲似乎要結束了,他背對著我,一秒,十秒,頂多十秒,然后他轉過頭來,還是喬恩,我松了一口氣。導演看著我們,電影沒有結束,于是我知道,不會以這種方式結束的。空氣悶熱而平靜,我們沿著海邊走,尋找精致卻又不是為外國人開的餐廳,喬恩不知道有這樣的地方,因為確實沒有,他想開一家。
我說門面應該是芥末黃的,字體像黑色的彎刀,不要彩燈,要鑲著貝殼的青銅燈籠,墻上有大片正在放下烏鴉吊橋的古戰船馬賽克。我們走到只剩礁石的地方,沒有這么一家餐廳,這么一家依舊是外國人的餐廳。我們談論起格調和民族性,以及在某些地區這二者此消彼長的關系,大多數時候是我在講話,他是法官。
我記得提到了一個沒去過剛果的作家寫的關于剛果的書。我去過剛果,覺得寫得很棒;他沒去過剛果,認為文字惺惺作態一把娘們兒玩意。他是法官,從現代啟示錄和日出英靈殿里轉過身來看著我,都是極有力量的電影。我用指腹輕輕摩挲他分得極開的唇峰,他閉口不言,做我絕望的先知和落魄的神明。海風中我又聽見了滴答滴答的聲音,憂愁正凝固成礁石,斷掉的城墻上有人在放聲高歌,頌詠一個名叫墨水瓶的女人。她有著世上最強勁的嘴,曾折斷無數男人的驕傲,她是誘人的噩夢,是黝黑靈感的源泉,她是那人購買的最桀驁的商品,最終讓他從墻頭翻下去跌出了腦漿。于是歌聲戛然而止,像是導演刻意安排的一個預言。我知道那就是預言,可又怎樣呢?我能說出千百個這樣的預言,同時也只能靜靜看著那人的腦漿融入浪花,回歸大海。
我想到了回家。
但我并不想要回家。
如果家就是屬于我的那一小塊地方。
我還沒有老去。我不想回家。
這就是我的電影里幾乎所有的情節,極其簡單,一個女人,守著她無望的男人,這個男人將她當成一艘返航的忒修斯之船,一篇永恒欲望的金蘋果。他的生命力在她身上延展,豐滿的花朵,沒有果實。你在想我終于開始理解你為何離開了嗎?我理解,從一開始就理解。
是你不那么理解你自己。
你知道,我沒有信口胡謅,因為你也曾親口對人講起愛的無望。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你說我們都活在電影里,世界之外還有世界,你說回頭看,回頭看吶,不要執迷,要尋找扮演你的那個人。你說,愛情,賞給我世上最好的男人,和最壞的男人。
這些話,你說得真好,我全都說給我的喬恩聽了。這是注定的時刻,無法躲避,我們都清楚。舞臺的布景掉下來,又被小心翼翼地升回去,他用后腦勺審視著我,我只能審視他的后腦勺,一個個角色輪番出現在我看不見的那張臉上。他不只是喬恩,他可以不只是喬恩。
就像我,不只是茜茜。
我開始談論出走,拋下這一切,逃到其他電影里去。我和他可以成為全新的人物,在被飛馳的車子碾死之前,我們還能幻想自己不可撼動的主角地位。當然,我們不大可能一直幸福下去,他會在我之前變成老人,我會忍住眼淚離開他并對別人說他是最火辣的老頭子;我們最好都還算富有,這樣我才能離開他,生活才不會更加難以忍受。是的,就是這樣。你明白那是怎樣一回事,你明白在那發生之前會是怎樣一段日子,我們都去過自責和自由滌蕩出的幽谷,沒有比那里更美更讓人心碎的地方。
我想我聽見他的后腦勺說,如果你想要的是我,我又何必變成別人呢?
我沒法回答。
那一刻,我才感到,茜茜徹底侵占了我的靈魂。
我不再是扮演她,我會將我自己的人生,一步步活成她的樣子。
知道了深愛和背離要如何共存,就難以,不共存。
導演會很滿意。
那一定是個過肩鏡頭,就仿佛我站在自己身后,看著我們各自演繹的人物。相當精彩的一場戲,我想是我有生以來最好的表演,就是最好的,沒法復刻,我再也不曾那般痛苦、那般心醉神迷。沒有臺本,只有我們自己。我把玩著琴弓,那是我手里最常把玩的東西,他則掏出了那把槍,連著皮套,一起放在窗臺上。他終于轉過來用眼睛看著我了。
你以為你是誰?他說。
我是扮演茜茜的人,我說,你早就知道,我只是扮演茜茜的人。
所以你認識扮演我的那個家伙?
是的,他是個再好不過的人。
那你認識扮演這個再好不過的家伙的家伙嗎?
我沒有說話,他的唇角殘忍地勾起來,那不是笑容,是一種奇異的規訓神情,讓人想起活動的石像和吞噬唐璜的烈火。他開始在房間里緩緩走動,就像是懲罰自己這么做,又像是在展示,展示一種人特定的步態。我看不出來,無數碎片在垂直光線下撲棱、飛旋,他的身體泛起了毛邊。我將手伸進那一團毛邊里,抓住他的手,他手里是那把已經從皮套里取出來的槍,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取的。他任由我隔著他的手握著那把槍,就仿佛我們一同確認了,喬恩不能離開沃瑞里斯。
他說,海邊有一艘巨輪,你知道在哪里;天亮之前,你給我上船去,不要怕,不會有麻煩。
你呢?
我把喬恩的事解決完就來。
那艘船有目的地嗎?
你自己選。
我得選個你也喜歡的地方。
你自己選。
我不說話,我等著他說出一個城市的名字。
哥本哈根吧,他說,一個男女混浴男人已經多年不會勃起的地方,就哥本哈根。
我最后一次嘗試把槍從他手里抽出來,沒有成功。他的手像溫熱的金屬。
你不會來了,我說。
你電影看多了,他說。
你不會來了,我又說,你為什么就不能直接講呢?
你回去,他直接講。
我回不去。
這部電影結束,你就能回去了。
我不知道,茜茜已經代替了那里的我了。
他深深地看著我,夜風變成帶紋路的暗紫色,一塊沾著粉塵的天鵝絨。
不,他說。
天花板的高度在降低,我并不困惑,我只是等待,盯著那個我曾跪過一整個晚上的窗臺。
窗柵如籠,彩燈閃爍,花園盡頭站著兩個男人。我眨了眨眼,他們不見了。
我一點點松開他的手,他一下子笑起來。
我殺了那兩條狗,他說,我將它們送進了地獄,而不是你來的那個狗屁地方,你這顆總自以為比別人轉得快的腦袋,能明白嗎?
然后他停下來,用林間喘息般的眼神,欣賞起他的作品。我們凝視著對方,我聽見愛情向著山巔攀爬的聲音。
扣動扳機的不是你,是奈吉爾,我說,你只是看著,對不對?
我殺了它們,每一個,他說,每一個。
時間滴答滴答地走過,很久,久到我以為自己不能再愛他更多,我才說道,茜茜不會為了那個金發的年輕人離開你,她不會,直到你死去。
贊賞的神色從他兩眼之間擴散開來,他擅長嘴角下撇的微笑,嘴唇的形狀,像是在索取一個親吻,又像是在拒絕。演員用雙唇和靈魂犯罪,并得到滿足。我沒有親吻他,我已在痛苦的陶醉中,完全得到滿足。
最后一次,喬恩背過身去,望著墻上的掛鐘。
快,滾。
他說。
我慢慢向后退,五斗櫥成為虛影,房門成為虛影,他的剪影成為虛影。我聽見指甲刮拉著墻布的聲音,門環擺蕩磕碰的聲音,低沉簡短的說話聲音。沒人阻攔,我聽見我自己遠去的聲音。
喬恩不是必須死去,但這是這部電影結束的唯一方法。
槍必須響。
槍響了。
沃瑞里斯波動起來,我的腦子突然落入了一個電子合成器的世界。風撥弄著破碎的霓虹燈管,數條旋律線從四面八方奔流而來,托起一個在水面上行走的上帝。喬恩的摩托車轟鳴著向海邊俯沖而去,我僅僅捏著車把。沒有下雨,幸好沒有,我希望導演的品味能干燥一點,抒情能克制一點。
我不希望流淚的只有我自己。
就是這樣,電影結束了。淡黃的月牙飄在中天,比什么都光亮。我走在沙灘上,有人用琴弓沿著海岸線畫下巨大的字母,組成詩句:
世界是我們的牢獄
它的毀滅,帶來歡樂
如果你在追捕獵物
被追捕的是你
讓我犧牲甜蜜的生命
撫慰這苦澀
我走到詩句的盡頭。導演蹲在那里,手里還抓著琴弓,漂染的金發深處冒出深色的發根,頭頂的正中心像綻開了一朵慘兮兮的花。我拍了拍他,我們坐了很久。我說沒事的,他也說沒事的。他說會好的,我也說會好的。來來回回,類似的話,潮聲一般。最后他說,你是個好演員。
我只是個敬業的演員。
不,你是個好演員,你讓人激動。
我沒有回答。我往自己的身后望過去,一片虛無。表演只是工作,工作都該努力做好,但那不該是生活的全部。
回去吧,他說。
海灘上有碎玻璃的反光,導演牽著我的手,小心地繞過去。亮著黃色燈帶的公寓大樓如同擱淺的巨輪,沒有宴會,沒有音樂。我仰頭看著它,心里裝著一整個退潮的海洋。
黎明之后,一切界限都變得清晰。我們按照最初的劇本,拍完了這部電影。沒有更好,也沒有更糟,它忠實地呈現了它最初的樣子,不顯得歪歪扭扭七零八落,也算是創作層面上的一種成功。刻奇而純真的東西,我想說,刻奇而純真,就是這樣,這兩個詞并不矛盾。或許我是在談論工作氛圍而非影片本身,你覺得呢?我并不是很清楚。
我想,從沃瑞里斯回來之后,我是徹底放松了下來,我面前不再是大海,而是泳池,畫冊上那種,很干凈的泳池。不是兒童的干凈,是澈然的沒有一點兒沉積物的干凈。你攤開手腳漂在其中,心安理得地享受庸俗,其實只要不思考,就沒有什么庸俗。這是一個清新的泳池,即使沒有明文規定不許在池邊開毫無節制的派對,大家也不會這么干。我喜歡這種氛圍。
后來我見識過各種稀奇古怪的泳池,鯊魚和水母打著裝置藝術的旗號在里面游動,喙被戒指扣住的猛禽盤旋在漂滿鮮肉的香檳海。這些還好,有馬戲的成分,我受不了的是顯而易見地跟人體排泄物扯上關系。有次我看見一個大大方方的家伙,比任何人都要大大方方,在清晨的微光里,對著泳池大便。這沒什么稀奇,稀奇的是,那個對著泳池大便的家伙慢條斯理地扣上皮帶,對著我們所有人溫和地說,走吧,你們每個人都在這里尿過了。
我沒有,我知道我沒有。我只是將一整杯金湯力扔了進去,對著一個帥氣的腦袋。那小子不停差使我給他遞酒,他今年跟我同居了四個月,比我小十歲,喜歡在我犯美尼爾氏綜合癥的時候干我。他覺得用這種方法弄死一個女人不會犯法,傻子,他根本弄不死我。我不會在這樣的派對上遇見男主演,他下班后還是最愛回家,我想,我其實跟他一樣。
四天前我見到了男主演,還是在蒙特利爾。我坐在他的副駕駛位,從大教堂一直開到麥吉爾山腳下,停在大學里。燈光像霧氣一樣包裹著車子,阿斯頓·馬丁V8,我一直是個車盲,這回記住了,但那其實并不是他自己的車子。他的女兒結婚了,非常漂亮,長得跟他相戀超過三十年的妻子,一模一樣。
這一路,他依然叫我茜茜,我也叫他喬恩。我們只合作過那一部戲,只有那一部,能夠一起回憶的東西并沒有想象中多。他說我光頭的樣子很可愛,我讓他用馬克筆在后腦勺上寫下了“respect”,這是他剛出道演一個光頭混混時后腦勺上的字樣。沒有比那更討喜的混混,沒有。他那時與我現在同齡,他現在總忙著上各種電影節的終身榮譽榜。
我喜歡后腦勺上有這么一個詞,就是這個,看見了嗎?這幾天我都枕著它入睡,只是從沒見過它。他的字很漂亮的,他不會給我一個難看的后腦勺。
最后,我和他聊起了甜心導演。導演總能找到由頭,每年去看看茜茜如今所在的城市,只是城市而已。其實導演知道她在哪里,她就在這里,哥本哈根,門牌號清清楚楚,他甚至告訴了男主演,男主演告訴了我。
我就來了。
我一個人來了。
是的,茜茜就是你。
我只不過是你的戲仿,并在戲仿中成為了我自己。但你,才是導演二十二歲時遇見的茜茜,那個真正的茜茜,這一切的源頭。我們長得一點都不像,可導演還是選中了我。
你不相信,你的眼睛和嘴巴,以及眼睛嘴巴旁邊的細紋都告訴我你不相信。你甚至想說我是不是想當明星想瘋了,又或者我只是粉絲?你覺得我這是喝得太多或吸了某些東西,你覺得我在對著鏡子說話。你就是一面鏡子,只不過照鏡子的不是我。
好好看看你自己吧,把我當成鏡子,好好看看你自己。你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只可惜你要裝作忘記了這一切。為什么呢?你的眼睛是空的,或許,你根本不是茜茜,你距離茜茜比我還遙遠。
那么喬恩呢?這世上真的有喬恩嗎?你的眼睛在閃爍。他只是一個借口?用以逃避愛情會將你們帶去的地方,對不對?
我可憐的愛人。
我們一起,所有人,一起,締造了他,然后,殺死了他。
現在,我所擁有的,只是后腦勺上那個看不見的詞語。
以及,一整副在皮肉之下向左偏轉了十度的肋骨。
你還有這么一副肋骨嗎?你還會一寸寸撫摸自己的身體,找出那些細微的差異嗎?
你已經,用一夜又一夜僵直的平躺,撫平了這骨架上的差異嗎?
你的腰背挺拔、美好,如同東方的玉像。
我們都有著乍看之下毫無瑕疵的好體態,可誰又知道呢?
人類的寶藏,總是和它們的骨骼,在一起。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