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克納在談到《喧嘩與騷動》的創作起因時說:“突然,我腦海中閃出一個想法,如果有位孩童被賦予絕對的天真無邪,即成為傻子,那么,從孩童盲目且純潔的自我意識中,我可以感知多少?”“我所說的純潔是指上帝在他出生時便讓他盲目無知,一出生便沒有思想。”如果順著這個思路看阿喜,那他就不是個真“呆瓜”,更不是傻子。他有自己的愛與恨,有自己的邏輯與判斷。他只是身體出現了一些異樣,思維卻沒有問題。這個難以被接受的生理缺陷成為考驗人間的一個鏡像。這個被俗世賦予不吉意象的男孩不是個盲目無知之人,但卻純潔無瑕。
鏡像是反的,你看到的左右和你的身體不在同側,人性在小說中也是反的。在看似“你沒問題,我也沒問題”的現象界里,卻顯現出“你有問題,我也有問題”的映射。哪里出現了問題?是表象發生了偏離,還是看世界的觀念變形扭曲?是空間浸染了菌毒,還是靈魂被撒旦收買?
“白癡敘事”是一種經典的敘事模式,《喧嘩與騷動》這樣用了,《塵埃落定》也是如此。福克納做得最干凈,純粹的白癡說事。甚至四個“樂章”有三個是“不可靠”敘事,讓一個生理的白癡講述他眼里的世界,這與“正確”的世界形成了對比。這種手法到了阿來的手上演變成了中國式的折中法,讓白癡敘事變得模糊,若有若無,似癡傻似清醒,我們掉進了敘事的迷宮里,費力地捕捉與尋找。毛嬙也采取了這種似真似假的方式,在可靠與不可靠之間徘徊、獨白、訴說,自言自語,這或許也是白癡敘事的本土化結果吧。
如果,阿喜真是個“呆瓜”傻子,那么,他的無助與純潔就不僅是他本身的病態特征,也是他對這個世界的要求。但是阿喜對這個世界幾乎沒有什么要求,只是渴望一個正常的孩子應有的愛與被愛,有吃的、有住的就滿足。這恰恰說明他不是個有病之軀,而是一個正常的有著本能欲求的孩子。他所需要的溫暖和被愛也是正常的孩子都應該得到的。但只是因為他不會哭只會笑,不會說話只會行動,才招來父親、村人的厭惡與嫌棄。面對混亂的世界,一個無助的孩子如何能夠理解?
阿呆出生后,由起初受寵的“福星”很快墜落成令人厭惡的災難,遭父親排斥,只有母親本能地給他一些溫暖和陽光,母親死后,阿喜被父親趕出家門。他由此流落到鄉村、山間、城鎮,靠撿拾垃圾堆里的食物充饑,偶爾吃寺廟的供品而活命,靠閑逛打發時光。一個十多歲的孩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著日子。
作家用流暢而又輕松幽默的語言描繪了呆瓜阿喜的柔性抵抗。他雖然通過“干壞事”來對世相進行反擊與嘲弄,卻都是正常男孩皆可能有的“淘氣”:阿東家方金爺八十大壽的牌匾被阿呆刮掉個“十”字。這個行為的后果是,方金爺被莫名地“傳染上”如阿呆一樣的呆癥而亡,他因此成了“災星”。阿北家在給病中的阿北做法時,阿呆打了法師而使法術“失靈”致阿北死亡,他因此成了罪人。
阿呆最激烈的反抗莫過于,成年后流浪于鎮子上時,在五十八歲鎮長結婚的喜宴上嘔吐了新娘一身的污物,并且,只有十九歲的新娘阿海蜜因此也被“傳染”上瘋傻病。瘋跑出來的阿海蜜險被野豬攻擊時,正在爺爺墳頭尋思吃斷腸草的阿喜救了她,兩個同樣癡傻之人相愛,卻被尋找而來的鎮長趕跑。鎮長的災難成全了阿喜的幸福,這具有反諷意味的抗爭使他擁有了一生的最大運氣。
阿喜的“自白書”顯然是有些戲謔的,可是主題卻沉重而嚴肅,要么是阿喜生錯了時空,要么是世界出現了問題,作家把這個并不輕松的話題用輕松的語言、調侃嘲弄的口氣敘述出來,作品要揭開這個看似無恙卻又法力無邊的人世與人性的面紗,曬曬里面的真相。
契訶夫說,任何小說都至少有明暗兩條線,明線是故事的表層所展現的情節,暗線是埋藏在故事背后的那條作者要表達的意圖。作家毛嬙捕捉到了故事表象后的隱喻與暗示的寶藏,也似乎找到了一種敘事的手段。正話反說,在“正常”思維無法容忍的故事域里,她反其道而行之,顯然是她設置的敘事計謀。
借癡傻啞的幻境寫人間的真相。正如老舍先生所說的“反著寫”,世相充斥著荒謬與扭曲,她知道如何戲弄這個不可理喻的世界,也知道,痛斥的最好辦法就是舉重若輕,嬉笑怒罵。隨隨便便不隨便,輕輕松松不輕松。這透露出作家不可小覷的敘事能力、思辨才華和她潛在的敘事個性。
白癡視角或者如作品中所使用的語匯“呆瓜”視角,就是敘事學中的“不可靠敘事”。沒人會相信一個傻子的話,因為這個世界“不傻”。這個世界是沒有問題的,而是阿呆出了問題。因此,沒人認真看待傻子的行為,在世人眼里,他所看到的世相是扭曲的,是變形的,但是這個不可靠敘事者點破了這個虛偽而沒救的世界。傻子沒有出問題,是這個看似正常的世界出現了問題,阿呆的癡傻與世界的清醒是鏡子里的左右,我們看到的是反向的。
用不可靠的敘事者講述可靠的事實,這是現代文學作品努力的方向,可惜中國作家尚沒有完全意識到這種“黑色幽默”敘事能量的巨大魅力,而毛嬙似乎正在嘗試。
有兩個充足的證據可以說明毛嬙的“不可靠敘事”:一是“呆瓜的自白書”本身就是不可靠敘事,沒有誰會相信一個被認定為傻子的講述者的言語的,他是“不可靠”的。其次,這還是一個“亡靈敘事”,小說的尾聲告訴我們“我死了,真的死了!”“我的靈魂飄到天上,看見阿海蜜趴在我那被鮮血染紅的軀體上……”原來小說的全部都是一個亡靈的傾訴,這又是“不可靠”的。在這樣不可靠的敘事中,我們恰恰獲得了可靠的推理。
作品還刺痛了人類的孤獨肌膚。世界是熱鬧的,但熱鬧是屬于俗人的,獨行者才是“看透”的人。而獨行者是孤獨的,正如被趕出家門,逼上山林、小鎮,又凍又餓等待死亡的呆瓜阿喜:“我一會兒躲進灌木叢里,一會兒躲在荊棘樹后頭,一會兒又用落葉將自己全身蓋住。躲什么我也是不知道的。一個人,我只能和自己捉迷藏。我把自己藏起來,又把自己找出來。我把自己找出來,又把自己藏起來。這樣反反復復許多遍以后,我覺得無聊了,就坐了下來,發發呆;發呆久了,覺得無趣了,就開始陷入矛盾。這矛盾是我前所未有的。”
英國作家劉易斯在《四種愛》里說:“我們生來是無助的。一旦我們充分意識到這一點,孤獨感就會隨之而來。我們在肉體、情感和思想上都需要他人;若我們想有所認識,哪怕是認識我們自己,都需要與他人交流。”
然而,僅是阿呆孤獨嗎?事實上,每個人都是孤獨的存在。在貧窮的物質域里,人是孤獨的,可是,富有而光鮮的人就不孤獨嗎?
阿呆短暫的生命旅程是一個尋找熱度、抵抗孤獨的過程。母親是他生命的殘燭,給了他瞬間的亮光,也給了黑暗中的他以溫暖。而阿海蜜是他命運的太陽,讓他品味到了活著的迷香,也讓他享受到了她帶來的萬丈光芒。可惜的是,這熾熱的體溫也是轉瞬即逝,回復到愁悶的孤獨中。
敘事者多么渴望能夠被理解與接受?即使到了結束時都在依依不舍地追問:“我是呆瓜阿喜,我的故事講完了,你聽懂了嗎?”這個靈魂依然孤獨,即使去了另一個世界。
如果,毛嬙能夠保持這種以“不正經”的話語方式表達正經的嚴肅主題的風格,或許還是一條不錯的創作之路。
(張志強,筆名古風、江南。作家,學者。魯迅文學獎評委,原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創作教研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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