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賦能“治未病”的泉州探索

楊智淋

兩年內拿到409萬元惠企政策資金需要多少手續？

在福建省泉州臺商投資區，對于玖龍紙業（泉州）有限公司總經理信剛來說，不用一張紙、不跑一次腿、不找一個人，只需要進入“親清家園”智慧監督服務平臺，按模板填好內容上傳材料即可，一般兩三天內資金便可到賬。

作為全球產能排名第一的造紙集團，玖龍紙業（控股）有限公司在全國有9個基地，泉州營商環境所帶來的便捷和高效，有效增強了該公司的投資信心，其泉州基地目前正加快建設第3期。

企業之所以能通過“傻瓜式”操作得實惠，源自“親清家園”智慧監督服務平臺對權力的公開晾曬、流程的智慧改造、行權的實時監督，這背后正是泉州致力將監督體系與治理體系進行有效對接的積極嘗試。

在“制度+科技”的雙維加持下，該平臺的智慧應用場景已從營商環境延伸至便民服務、工程建設、村級微權和社會治理等五個領域，其數字賦能“治未病”、綜合推進“三不腐”的效果逐漸顯現。去年9月，該平臺榮獲第三屆“中國廉潔創新獎”。

從落實惠企政策起步搭建智慧平臺

泉州是習近平總書記總結提出“晉江經驗”的發源地，也是民營經濟大市?；钴S的民營經濟對營商環境和政府效能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如何有效護航經濟發展，成為泉州市紀委監委的長期課題。疫情的發生，加速了變革的發生和創新的探索。

據泉州市紀委監委黨風政風監督室副主任陳勇革介紹，在疫情初期，該市在開展營商環境困局“大起底”專題調研活動時，發現不少企業都反映存在生產經營壓力大、政策獎補資金兌付慢、線下辦事不方便等困難?！坝械幕萜笳哂捎诠_發布不及時、申請程序較繁瑣等原因，導致符合申請條件的企業較少，政策助企紓困的效果未充分顯現，也潛藏著一定的廉潔風險。”

線下不透明、不及時，搬到線上怎么樣？在前期綜合研判和國內實地調研后，泉州萌生了依托數字化手段推動監督下沉落地、融入治理的想法，緊扣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構建親清政商關系的重要論述，立足打造兩岸融合發展的投資家園，將改革主題命名為“親清家園”，并選擇了招商引資倍受關注、區域規模相對適中、干部創新意識較強的泉州臺商投資區作為改革試點。

在泉州市紀委監委的指導和支持下，2020年6月，泉州臺商投資區成立以區黨工委書記為組長、紀檢監察機關推動、多部門協同的“親清家園”改革工作領導小組，秉持用戶思維、系統思維、革新思維、數字思維、監督思維，堅持怎么惠企就怎么推進改革的思路，從督促全區職能部門限時交出權力運行清單做起，實現236項惠企政策100%公開晾曬。

不僅要公開晾曬，更要讓企業看得懂。翻開《“親清家園”智慧監督服務平臺管理規定》，其中有一項要求就是業務事項內容要做到“顆粒化”，即申報材料不得出現“相關、有關、等”兜底性文字或條款，同一個材料名稱不得出現“和、以及”并列性文字或條件。

“這就促使政府部門把惠企政策細分切割為一個個明確的‘小顆?！螅辉O模糊地帶，不留隱形空間，這樣既倒逼政府部門加強政策解讀，又讓企業看得懂好申報，無需再費力去‘閱讀理解’政策文件?！眳⑴c該項改革的泉州臺商投資區行政審批服務局局長蘇泰山說。

在此基礎上，固化申報條件、申請材料、審批環節等權力運行流程，并為每一個環節設置了響應及辦結時限。如，24小時內響應，標準辦結時長為3個工作日，需現場踏勘的限時3個工作日，需委托評審的限時5個工作日。一旦超期觸發警報，平臺將自動按提醒、催辦、監督三層分級預警，警示短信直通部門領導、直達紀檢監察機關。加之，平臺上的所有行權操作都是痕跡可查詢、即時可預警、終身可追溯，從而達到了監督關口前移和約束用權行為的震懾效果。

以玖龍紙業（泉州）有限公司獲得的409萬元惠企政策資金為例，其兌現便捷度高的原因就在于“親清家園”平臺前后兩端的雙向發力。

據泉州臺商投資區科技經濟發展局副局長榮躍介紹，前端，政府部門在平臺上動態發布經“顆?；苯庾x的惠企政策后，企業一鍵點擊就知曉是否符合申報條件。后端，申報信息進入平臺后，系統自動分配審批人員，由政策制定兌現單位牽頭發起部門聯審，不用企業自己再去對接多個部門。

“整個過程企業與審批人員不見面，免去‘吃拿卡要’和人情送禮的擔憂。24小時響應等時限要求，以及主管部門和效能督查、紀檢監察的實時監督，又倒逼審批人員限時辦結，不得隨意推諉?！睒s躍說，通過整套制度設計和智慧監督，從而保障了企業訴求的快速回應和惠企政策的及時兌付。

及時兌付惠企政策只是基礎性要求，隨著迭代升級，“親清家園”平臺還針對招商引資項目上線了政企合同“雙兌現”模塊，對企業和政府簽訂的合同予以“顆粒化”拆解后自動進行智能跟蹤、即時預警，不僅約束企業更約束政府。對于延期再超期的政府承諾，該區通過把涉及單位納入政府失信名單，與部門績效、干部評先評優等考核掛鉤的方式，倒逼政府講誠信、履承諾，將營商環境朝著法治化的軌道不斷推向前進，讓企業更加安心來當地投資興業。

強力推動加制度建設破解改革難題

當然，任何一項改革的推進，尤其是那些觸動利益格局較大的改革，總會面臨著很多困難和挑戰，“親清家園”改革亦是如此。

據泉州臺商投資區紀工委委員、監工委副主任呂聯章回憶，最大的挑戰在于對干部的思維理念和權力運用的觸動。“之前，很多干部都認為線上只是輔助線下審批的一種技術手段，怎么能夠把審批事項都搬到線上去呢。”呂聯章說，更為重要的是，把部門權力清單及其行權過程都搬到智慧平臺上去后，所有事項全部公開化，權力設租尋租的空間被極大壓縮?！半m然這有助于懲治腐敗，但要把權力交出去，開始很多人還是存在一定的抵觸情緒。”

除此之外，數據的互通也是一個難題，要高效發揮“親清家園”平臺的作用，就離不開貫通各行業各部門的數據。然而，要協調同一部門的上下級以及不同的行業部門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破局，一方面要靠突破難題的勇氣。在泉州市紀委監委和該區紀工委監工委的強力推動下，該區經過5輪梳理，督促職能部門限時交出權力清單，基本實現“相關權力進清單，清單之外無權力”的目標。同時，加強與福建省發改委、住建廳，泉州市發改委、數字辦、行政服務中心等部門溝通對接，協調爭取省、市、區等各類型數據接口對接，實現接口聯通，保障了平臺的智慧運行。

改革有時既要用強力推著干部走，有時也要用機制破除現實顧慮。對此，作為“親清家園”改革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的蘇泰山就深有體會。

“比如，為提升工作效率，平臺要求精簡申報材料，但上級機關并未明確規定是否可以精簡，讓干部按我們改革的要求精簡審批之后，是不是算違反規定？”蘇泰山說，同樣，平臺推行“以承諾代證明、以核查代材料、以信用代審核”的替代審核模式，這對企業申報的信用度要求更高，如果企業申報造假，又該如何追究責任？

在當地改革推進過程中，有這些顧慮的干部并不是個例。

好在，泉州臺商投資區紀工委監工委協助該區黨工委及時出臺了三項制度機制。其中，第一項就是精準容錯糾錯機制，該區明確了8項容錯情形。比如，對企業提供虛假申報材料，干部已盡到審慎審查義務而未能發現問題，導致獎補資金失誤兌付的，可以進行容錯，這就為干部吃下了“定心丸”。

第二項制度就是企業失信聯合懲戒機制，明確對企業提供虛假資料等8項違反法律、法規、規章的行為，實施納入失信管理名單、限制享受財政獎補等9項懲戒措施，倒逼企業依法經營、合規申報。

除此之外，該區還出臺了前述的平臺管理規定，破解部門各自為政的問題，強化部門之間的協同配合、信息共享，用制度機制固化改革模式。

在蘇泰山看來，三份制度文件在地方“一把手”的重視下出臺，對改革的推進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也正是在強力推動和制度建設的雙重護航下，“親清家園”才能趟過探索最初的艱難期，其改革價值和應用潛力不斷顯現。

將智慧監督融入基層社會治理全場景

自2020年8月，“親清家園”平臺上線試運行以來，不到1年的時間里，平臺陸續上線“工程監督”“村級監督”“臺胞臺企登陸第一數據港”等功能模塊，把智慧云監督模式從單一的惠企運用到便民服務、工程管理、村級微權等基層社會治理的全場景。

這種高延展性正是來自于“親清家園”平臺自身所具備的改革效用和推廣價值。泉州市委常委、市紀委書記、市監委主任傅藏榮認為，該平臺最突出的看點和特點就是把監督體系與治理體系結合起來，通過數字賦能，變結果監督為過程監督、變傳統監督為智慧監督、變被動監督為主動監督，有效解決了廉潔實踐中面臨的規范公權力運行、提升監督效能、增強“三不腐”一體推進綜合功效等難題，最終實現“治未病”的效果。

“比如，傳統的線下行權模式存在監督制約和風險防控機制剛性不足問題，難以真正推動權力公開透明運行。而我們推動的公權力大數據監督能夠讓每個行權節點可溯可查，形成以項目為單位的行權全生命周期，權力運行過程由‘糊涂賬’到‘一門清’，才能倒逼干部規范用權、廉潔用權?！备挡貥s說。

得益于“親清家園”平臺所賦予的行權全程可回溯可追蹤的優勢，智慧云監督模式也讓該區的村級微權監督有了新的創新可能。

以村級“微腐敗”發生較多的印章使用為例，為對癥解決“口袋公章”“人情公章”問題，在泉州臺商投資區，村一級實體公章統一收歸鄉鎮代管，日常蓋章均使用電子印章。

為嚴把用章入口關，該區從清理用章事項做起。據該區紀工委監工委三級主任科員項學慶介紹，區紀工委監工委組織相關部門開展排查，對于上級沒有明確文件、系統有記錄臺賬可查、確無必要的用章事項予以堅決清理。多番交鋒后，將村級印章使用場景壓減了80%。對于確需用章事項，該區要求統一在“親清家園”平臺上進行線上申請，群眾只需打開手機填好申請事由即可啟動審批程序，既有效解決群眾不在家不能辦、不清楚不會辦等問題，也倒逼村干部規范履職，廉潔用權。

對于這種變化，該區張坂鎮群力村黨支部書記、村委會主任鄭曉波也有自己的認識，“雖然，前期不太適應電子蓋章的工作模式，但現在再也不用因為說情送禮而有所顧慮，這對我們干部自身也是一種保護，干工作反倒輕松了?！?/p>

正是在這種治理效應的加持下，“親清家園”平臺注冊量已超過全區人口一半，用戶基本覆蓋該區千家萬戶，而通過該平臺兌現的超2.5億元惠企獎補資金，網評滿意度達到100%。

不僅群眾滿意度高，該平臺的經驗做法也在福建省乃至全國得到肯定和推廣。該平臺已先后榮獲“2021年度中國十大社會治理創新典型”獎項、福建體制機制改革創新案例等榮譽，部分經驗已在泉州市乃至福建省內部分地方復制運用。此番獲得第三屆“中國廉潔創新獎”，在傅藏榮看來，既是對這項創新的肯定，更堅定了泉州依托信息化、數字化手段來打造公權力大數據監督模式、建設數字紀委監委的信心決心。

談及對“親清家園”平臺未來有哪些期許？傅藏榮說：“還要持續豐富和完善平臺智慧監督的應用場景，擴大覆蓋面，在此基礎上，加強對預警信息的甄別研判和統計分析，既為紀檢監察機關開展專項監督提供重要數據支撐，也督促主體責任部門加強對共性問題的長效治理，真正形成‘預警處置—問題歸集—面上整改—制度重塑—成效評價’全過程管控，以改革的最大效用持續放大監督的治理效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