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魚

上海/夏文兵

大年三十下午，奶奶發現壓碗魚不見了。全家人一起幫忙尋找，我也跑前跑后幫忙找著。

在東蕩水鄉，每家每戶過年都要準備兩條魚，不論大小，有錢的人家買大的，沒錢的買小點，再窮的人家也要買。“魚”和“余”同音，為了祈求來年五谷豐登，家中能有盈余。年三十晚上將準備好的兩條魚煮好，裝在碗內，叫“壓碗魚”。從初一到初五，每天吃飯時都會小心地端到桌上，家人和來家做客的親戚都知道，這魚就是擺設，無論主人如何勸說，誰也不會去動筷。小孩也早就被大人看管得好好的，坐的位置離盛魚的盤子遠遠的，想碰都碰不到。在小孩子心目中這魚不是吃的，是拿來看的，拿來吊胃口的，就這樣看到卻吃不到，連續流上五天口水。等到初六，所有的饞蟲都已經被高高勾起時，再吃這條魚，感覺世間所有的美味都不如這盤魚。

打我記事起，每年年三十的晚上，奶奶都會很莊重地將壓碗魚擺好。從初一到初五，每次吃中飯時，奶奶都會將那盤壓碗魚請到桌上，然后全家人一起站起來恭恭敬敬地說：“有余，年年有余。”等大家一說完，奶奶就小心地將魚端走。

而奶奶每年端到桌上的魚，并不是真魚，是一條木頭雕刻的魚。剛開始我以為每家的壓碗魚都是木頭做的。有一年大年初六，我到二蛋家玩，看到二蛋開心地吃著壓碗魚。我連忙問二蛋：“你家的壓碗魚是真魚？”二蛋說：“當然是真的，就是眼饞了好幾天。你家不是真的嗎？”我沒有好意思告訴他，怕他笑話我。直到那天我才知道壓碗魚可以是真魚，可以吃的魚。

從那以后，我就開始留意奶奶的那條木魚，心想如果我把那條木魚藏起來，讓奶奶找不到，過年或許就能吃到真魚了。奶奶似乎很在乎那條木魚，一直到年三十的早上，我才得手，將那條木魚藏起來。

一家人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奶奶有點急了，失落地坐在凳子上。父親發現平時年三十在外面瘋玩，都見不到人影的我，今天居然沒有出去玩，還幫忙，似乎想到了什么，便開始問我。看著一臉嚴肅的父親，我感覺闖禍了，只能老實交代。

“啪”，父親一個巴掌重重地打在我的臉上。我“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嘴里不停地說：“我恨木魚，你們就是小氣。人家壓碗魚都是真魚，為啥我們家要用假魚？魚都買不起，還過什么年？”聽到這話，父親又“啪、啪”地打起我來。

奶奶一把將我拉過來，摟在懷里，心疼地說：“孩子，不是奶奶小氣，是咱們家過年不能吃魚，用它做壓碗魚是你爺爺立下的規矩，還要一代代傳下去。”

“為啥二狗家可以，我們家就不行？”我叫道。

從奶奶口中我得知，1941年冬天，一名新四軍小戰士在爺爺家養傷。小戰士傷得比較重，一直發燒說胡話，快年三十時，嘴里一直念叨“魚、魚、魚”。爺爺一聽這話，連忙將準備過年壓碗的魚殺了，燒了湯，用勺一口口喂他。小戰士喝了魚湯似乎有了精神，知道是壓碗魚后十分愧疚，從懷里掏出一條木魚，告訴爺爺，這是他做木匠的父親刻的，臨終前給他的，因為他的名字叫“有余”，讓他帶在身邊做個念想。他打算把這條木魚給爺爺，爺爺沒有接受。

由于叛徒的告密，當天夜里，敵人包圍了村子。爺爺背起那名戰士向湖蕩中轉移，小戰士聽到密集的槍聲知道來的敵人很多，如果抓不到他，村內老百姓肯定要遭殃，便從爺爺背上掙脫下來，向空中放了一槍，踉蹌著向湖邊爬去。敵人聽到槍聲便向湖邊聚集，小戰士在打完最后一顆子彈后跳入湖中，敵人向湖中射擊了很多發子彈后，才罵罵咧咧地走了。

爺爺在冰冷的湖水內搜尋了很久都沒有找到小戰士的遺體。年初一早上，爺爺再來到湖邊，看到湖面上漂著那名小戰士要送給爺爺的那條木魚。從此以后爺爺規定，咱們家每年春節的壓碗魚就是這條木魚。

長大后，木魚留在了老家，我復刻了一條。春節時，再看到木魚，我似乎聞到了魚的香味，和一股淡淡的湖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