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寅記事

惠子

壬寅正月二十二黔北大雪

1

雪落黔北

仿佛整個山河披上了盛裝

這白茫茫的白，一夜間

穿透亙古的冷與蒼茫

2

雪不能說明一切也不能證明一切

雪就是雪本身

雪不是一場陰謀

3

不只是千樹萬樹梨花開

李花開。桃花開。杏花開。菜籽花開

連石頭也開了

這滿山遍野的白，該抵得上人世間

一萬噸一萬噸的愁

4

千山暮雪已老

燕山雪花已老

柴門飛雪已老

飛鴻雪泥已老

而黔北這場雪很新

新得像我夢里的囈語或新娘

5

這場酷似北方的雪

這場來自盛唐的雪

這場在宋朝折斷了好多竹子的雪

在壬寅年的黔北。在遵義。在早春二月

正氤氳成

一點。一點。一點的

新

綠

栗色馬

栗色馬在城市上空游蕩

這時恰好是中午1點。我無所事事

站在街的中央抬頭看天空

一些植物從我的眼前飄忽而過

接著是另一些植物

針狀的被稱為裸子的植物

或純粹是一些蕨類造型

我想這是不是可以作馬的飼料

純種的栗色馬的飼料

這時我莫名地想起一些詩歌

那些從古人牙縫里脫落的文字

恰似一根根被遺棄的牙簽

橫七豎八漂浮在業已腐臭的湖面

而真正的詩歌卻躲在那人后面，猶抱琵琶

怎么喚也喚不出來

在千樹萬樹梨花開過之后

我竟然羞愧滿面無地自容

午夜1時30分

栗色馬準時駕臨

雄性的純種的栗色馬

酷似一堆堆濕淋淋的藻類植物

這時我忽然想起一個人的面龐

在我們走過的地方

我的思想百孔千瘡

栗色馬無處逃遁

栗色馬無枝可依

栗色馬是騾的后代

栗色馬是馬的叛逆

栗色馬

栗色馬

壬寅正月初三回鄉拜謁父母

我在父母的墳頭插滿菊花

我三弟說，菊花最容易活

明年的秋天，就應該是滿城菊花了

我盼著她們都能活

哪怕只活一部分也好

我覺得菊花特別適合我的父親母親

她們一生清貧，一生與泥土為伍

她們的清貧散發著香氣，那個香

整個兒就是這菊花的味

她們用菊花蓋房子

用菊花迎娶新娘

用菊花治病

用菊花做很多香囊

還有菊花飯，菊花茶，菊花酒，菊花飲料，菊花包子

菊花的香連同艾草的香

就是我們整個童年的味道

我插上菊花

插上我的思念與祝福

菊花滿頭，我的思念也滿頭

年年新歲，年年新雪，年年新別

年年都逃不過的這人世間啊

純粹的，蒼茫的，孤獨的

白

墓園隨想

像一個個問號，句號，抑或感嘆號

有新歡。有舊愛。有曾經的傳說

有退不出的江湖。他們的外衣

有豪華的金鑲玉，漢白玉，大理石

也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毛石頭

更多的是幾黃土。這司空見慣習以為常的尋常之物

這是天底下最高貴的黃裳之物

生于斯長于斯。來于泥土歸于泥土

這千百年來自然界最高的法則。這人與自然，人與萬物最美的

和諧

有山水為伴，有鳥語為伴

有潺潺的陽光和高天的流云為伴

還有那么多不知名的野花。一朵一朵。一叢一叢。一簇一簇

像前世的暗語，又像今生的約定

還有那么多馬兒桿草。這卑賤的鄉野之物

這上好的牛和馬的飼料。它們正以蓬勃而夸張的生命，證明

這是一塊絕好的風水寶地

如果新月低垂

如果碧空如洗

如果浩渺的繁星閃爍

這簡直就是人生絕佳的去處

懷遠。或者寫給自己

一

遠方，已然泄漏了

春天的秘密

青山。明月。故鄉

還有誰粗布的衣裳

還有誰的田疇。蟈蟈。牽掛和向往

二

如果我歸來

是否還是當時的明月

青山可以作證

流水可以作證

誰還在高山之巔，輕撫琴弦

看落英繽紛

三

我在一粒砂里

看到了佛陀的世界

但我無法接近綠洲

我不敢再前行一步

我怕我急促的腳步

踩痛，自己已然受傷的影子

四

什么在遠方響起

心事，早已過了拔節的年齡

有些東西終究會失去

而有的相逢，注定就是離別

五

過了一道坎又一道坎

翻過一座山又一座山

回首處。仿佛

又回到了生命的圓點

六

一滴水是我的修行

一粒砂是我的修行

一棵樹是我的修行

一次花開是我的修行

我的前面還有十萬大山

我還得拼命往前趕

七

歸來。或者離去

都是生命的過程

無需憂傷，無需欣喜

甚至無需告別

生命本就是一場

來。或去

八

我想父親，我就想起明月朗照的山崗

我想母親，我就想起野花環繞的山梁

我想往事，我就讓思念爬上老家

長滿青苔的院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