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時間的發源地

毛毛敬畏地注視著侯拉師傅，輕輕地問：“時間是您自己造出來的嗎？”

侯拉師傅微笑起來：“不，孩子，我只是一個管理員。我的責任是將每個人應得的時間分配給他。”

“那么，您難道不能毫不費力地做出安排，別讓時間賊偷竊任何人的時間嗎？”毛毛問道。

“不能，我做不到。”侯拉師傅回答，“這些鐘表只是我的心愛之物，它們最多只是人的胸中那件東西的不完美的復制品。就像你們為了看到光明而要有眼睛，為了聽到聲音而要有耳朵那樣，你們有一顆心是為了用來感覺時間的。凡是心感覺不到的時間，就是已經失去了，就如同彩虹的顏色之于盲人、鳥兒的歌聲之于聾人那樣。遺憾的是世界上也有又盲又聾的心，盡管它們在跳動，但什么也感覺不到。”

“如果我的心一下子停止跳動了呢？”毛毛問。

“那么，”侯拉師傅回答，“對你來說，時間也就停止了，孩子。也可以說，你自己就穿過時間，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地返回了。你就沿著自己的生命之路返回了，一直回到一扇又大又圓的銀制大門前面，總有一天，你將從那扇大門走進去。然后又從那兒走出來。”

“那扇大門里面有些什么呢？”

侯拉師傅盯著毛毛看了許久，然后問道：“你想不想看一看時間的發源地？”

“當然想。”毛毛小聲說。

“那我帶你去看看。”侯拉師傅說，“但是，在那里必須保持安靜，什么都不許問，什么都不許說。你能答應我嗎？”毛毛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時候，侯拉師傅彎下腰，舉起毛毛，把她緊緊地抱在懷里。毛毛覺得，侯拉師傅一下子變得非常高大、蒼老了，但他不是一個老人，而是像一棵古樹，像一座高山。他用手捂住毛毛的眼睛，毛毛感覺到好像有一片又輕又涼的雪花落到她的臉上。

毛毛仿佛感到侯拉師傅帶著她走過一條又長又暗但十分安全的走廊，她一點也不害怕。起初，毛毛以為自己聽到的是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后來她才漸漸地感覺到，實際上那可能是侯拉師傅腳步的回聲。

這是一條漫長的路，侯拉師傅終于放下了毛毛。他把臉貼近毛毛的臉，睜大眼睛看著她，把手指放到嘴唇上，然后便站起來，退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毛毛才漸漸地看清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完美的半球形屋頂下面。她覺得，那大屋頂就像整個天空一樣大，是純金制造的。屋頂正中間有一個圓洞，一道光柱從那個洞口射進來，照在一個同樣圓的水池上面，池中的水漆黑、光潔、平靜，就像一面黑色的鏡子。

就在光柱緊貼水面的地方，仿佛有一顆明亮的星星在閃耀，并在緩慢地移動著，顯得十分莊嚴。毛毛看見一個巨大的擺針在黑色的鏡子上前后擺動著。但是，它并不是掛在什么地方，而是懸在空中，像是沒有重量似的。當擺針慢慢地越來越靠近池邊時，一朵碩大的花蕾就從那黑色的水中浮現出來。擺針越接近池邊，花開得就越大，直到完全開放，躺在水面上為止。

毛毛以前從未見過如此富麗的花，它除閃耀的色彩以外，像什么都沒有似的。毛毛根本想象不到世界上竟會有這樣美麗的顏色。

擺針在花上停頓片刻，毛毛一直盯著它，忘記了周圍的一切，像完全被那朵鮮花陶醉了似的。她覺得，仿佛有一股香氣，那正是她一直渴望得到的。至于那是什么香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然后，擺針又慢慢地擺回去了。就在它漸漸離開池邊時，毛毛驚異地發現，那朵美麗的花竟然開始凋謝了。花瓣一片接一片地脫落，并沉入水底。毛毛感到非常難過，像某種東西無法挽救、永遠離她而去了似的。

當擺針擺到黑水池中央時，那朵花就完全消失了。但就在這同一瞬間，另一朵花開始從對面水池的黑水中升了起來。毛毛發現，當擺針漸漸靠近時，即將開放的這朵花比剛才的那朵花更美麗。

毛毛繞過去，想走近些以便更仔細地看這朵花。它與剛才那朵花完全不同，它的顏色，毛毛也從未見過。這朵花更加絢麗，更加珍奇，香氣也與剛才的那朵花截然不同，更加沁人心脾。毛毛觀察得越久，發現的奇妙之處就越多。

（林冬冬摘自二十一世紀出版社《毛毛》一書，視覺中國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