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你的365天

沈嘉柯專欄

沈嘉柯，男，著名作家、文化學者，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教育學會會員、全國青聯委員。代表作《生命擺渡人》《人生是一場雅集》等。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古人有正妻，還有愛妾，蘇軾也不例外。太太離開人世，日子還得過下去。

人們常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實際上，人心幽微深邃，日間的思索不著邊際，夜里可能就會夢到具體的人。

有一天夜里，蘇軾就夢見了亡妻，也就是這闋詞的主角王弗。頓時，往事如大雪紛飛，鋪天蓋地一般落到了蘇軾的夢里。

王弗是蘇軾的結發之妻，出身于書香門第，幼年就讀書識字，詩書皆通。

蘇軾會客時高談闊論，王弗在幕后聽了，回過頭就告訴蘇軾她的判斷和想法，于是傳出了“幕后聽言”的美事。人的感情，日積月累，從相戀、相知、相許，再到一起生活，漸漸心有靈犀。

王弗16歲嫁給蘇軾，27歲病逝，此謂“十年生死兩茫茫”。王弗去世后，被安葬在蘇軾父母的墳墓旁邊。

王弗先走一步，對于蘇軾來說，她的墳墓是“千里孤墳”。蘇軾的傷心和凄涼無處可說。

王弗永遠停留在27歲，蘇軾那年已經40歲了。他還在人世間打滾，艱難求生，顛沛流離，“塵滿面，鬢如霜”。

夜深人靜，正是人的內心最為柔軟脆弱的時刻，不需要對任何人設防。大夢初醒，人尚在恍惚，理性來不及掌握心智，就是人最誠實的時刻。

蘇軾開始回憶、記錄自己的夢中所見。“夜來幽夢忽還鄉”，他夢到了什么？夢到了“小軒窗，正梳妝”。丈夫對妻子印象最深刻的，往往就是清晨醒來目睹妻子臨窗梳洗打扮，那一刻，鏡中的女子，眉目畫黛，面染胭脂。他和王弗夫妻一場，共同走過三千多個日日夜夜，有無數可供回憶的細節：花前月下、執手同行、起居飲食、傷春悲秋、柔情蜜意、談詩論文、喜獲愛子、病床陪伴，直到生離死別。

天地兩隔，只能“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無言，恰恰是因為記憶太多，思念太深，千言萬語無從說起。

對夢境的回憶，濃縮成這樣一幅畫面：夫妻對坐，面對面，忘了說話，甚至夢里王弗都沒能問上一句，你還好嗎？蘇軾也沒有回答。

此時無聲勝有聲。不要緊，眼淚流過，萬分刺痛的心會漸漸平復。當悲痛化為平靜，感情就真正內化了，王弗已經長住在他心間。

現在猜測，這段時長，可能不會超過半個小時。

天還沒亮，蘇軾卻清醒了，他想起了心愛的妻子王弗，想起了那片安葬她的山崗，彼時，一輪明月靜靜地照著山崗。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蘇軾的哀傷，從此永恒。

（編輯" 張建" 445718228@qq.com，小漠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