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春秋戰國的牛有多難

元芹

魯僖公時代，介國國君葛盧一年之內兩次朝拜魯國，魯國國君甚為感動，賜予他格外的禮遇，允許他參觀魯國宗廟社稷。

一次參觀路上，葛盧突然聽到一聲深沉的牛鳴，音調凄婉渾厚，音色低沉慘淡，音韻久飄不散，無一不體現著對這個世界無盡的惶恐與絕望。葛盧回身對陪行人員說：“這頭牛一定生過好多小牛，都被用于祭祀了，所以才會發出這樣的聲音?！迸阈腥藛T一調查，果然跟葛盧說的分毫不差。

所謂“祭祀用牛”就是要殺死這頭牛，再割喉取血，送上祭臺。活在春秋戰國時期，一頭牛就是這么難：祭祖要殺牛，祭神要殺牛，登泰山前要殺牛，大河解凍時要殺牛，各種大小盟誓也要殺?！?/p>

為什么要殺牛？要殺什么樣的牛？怎么殺？殺了做什么用？我們不妨以最有趣的“盟誓用牛”為例：在人的視角里，一頭牛能被用來祭祀或盟誓，那是它的榮幸。因為牲畜種類繁多，而牛是“大牲”，只有“大牲”才配得上大場面。

而且，盟誓用牛的選拔標準也極為苛刻：第一，必須是純色，不能有一點兒雜毛；第二，犄角必須完全對稱，不能有任何歪斜；第三，牛身康健，牛體強碩。選好牛后，人們會將它牽入一片矩形的沙土地，以割喉的方式宰殺。此外，還要割取牛耳，而且是左耳，放在用珍珠裝飾的盤子里，只有盟主有資格接受牛耳玉盤，著名的“執天下牛耳”正源于此。

那么，是不是一頭牛只要被祭祀、被盟誓人員選中就死定了？也不盡然。

對一頭健碩的公牛來說，被用于祭祀、盟誓當然很悲慘，但更憋屈的是被用于釁鐘（祭鐘），即殺牛取血，涂抹在新鑄大鐘的表面，目的有二：其一，向無知懵懂的百姓展示世間真的有神靈，否則君主怎么舍得殺一頭值錢的公牛來祭鐘；其二，牛血涂抹在新鐘表面，可以完美彌補鐘面上細微的裂紋和洞隙，使鐘聲更純正渾厚。

梁惠王時代，有一頭公牛即將上釁鐘“刑場”時，瑟瑟發抖，兩眼充滿恐懼，又恰巧被梁惠王碰到。或許是同情心爆棚，梁惠王當場表示：“我不忍心看它恐懼的樣子，何況它無罪?。》帕怂??！本瓦@樣，這頭必死之牛奇跡般死里逃生。不過牛可以放生，新鐘卻是必須要釁的，如何是好？梁惠王指示：“殺一只羊取血吧！”

這頭梁國公牛算是死里逃生，別的牛就沒這么幸運了，想保命？只能先玩命！

魯國是周公之后，各種制度被特許比照天子，因此大大小小的祭祀多到眼花繚亂，郊祭、望祭、社祭……這些祭祀各不相同，卻都要殺牛。

魯宣公三年，一頭牛即將被用于“郊祭”，臨祭的前一天竟然撞破了牛嘴——未祭神先見紅，是大兇之兆！魯國人只好作罷，另卜他牛。神奇的是，新選的一頭牛竟然在儀式前突然暴斃，嚇得魯國人只好取消此次祭祀。

魯牛的神話遠不止于此，魯成公七年正月，郊祭即將舉行，官員卻突然報告“鼷鼠食郊牛角”。

用公牛祭神，就是因為牛角強健美碩。既然牛角已喪，便不符合祭祀標準，這頭牛成功逃過一死，魯國人只得另選替補牛。豈料沒過幾天，官員又報告：“鼷鼠又食其角！”這次，魯國人被嚇得直接取消了用牛方案。

其實，為了逃避祭祀厄運，不光公牛奇策百出，其他動物也各有妙計。

周天子的郊外故事總是很多，神獸麒麟愛來逛，神鳥鳳凰愛來降，最神奇的是一只雄雞。

周景王時，一位叫賓起的貴族因為卷入王室暗斗，精神高度壓抑，便前往郊外園囿賞玩散心。突然他看到一只雄雞彎著頭，朝自己的尾部猛啄，終于，漂亮的雞尾被活生生啄斷了。賓起震驚之余趕緊問身邊人原因，身邊人淡定地回答：漂亮的雄雞是擔心自己被作為祭品殺死，故而自啄其尾以求茍活。

答者的態度從容隨意，大概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發生?？磥?，同魯國的公牛一樣，周天子的雄雞也掌握了保全雞命的狠招兒，并誕生了成語“斷尾求生”。

死里逃生、金蟬脫殼、斷尾求存……“祭品們”的最強掙扎讓人嘆為觀止！不過，除了求生之路，牛還有更重要的責任與使命。

秦穆公是春秋五霸之一，可他主要是稱霸西戎。由于強大晉國的阻隔，春秋時代的秦國對中原完全沒有掌控力。到了晚年，老邁的穆公日薄西山，極度不甘現狀，決定干一票大的：秘密派遣一支精銳部隊，越過晉國千里奔襲，偷襲鄭國，繼而成合圍之勢，夾攻強晉。

此戰略聽起來天花亂墜，宛如癡人說夢，可一實踐倒還很順利，秦國軍隊成功越過晉國和周王畿，進入鄭國境內。然而，快到鄭國國都時，迎面撞上一支商隊——一個叫弦高的鄭人，領著十幾頭膘肥體碩的牛，要西去做牛肉生意。

弦高是個愛國義商，得知祖國即將遭受偷襲，心急如焚。他看了看牛群，突然計上心頭，提刀便宰殺了全部商品牛，并說自己是奉國君的命令前來犒勞秦師。

這樣說有兩個好處：第一，迷惑秦人，讓他們以為自己的秘密軍事行動已被鄭人看破，弦高名義上是勞軍，實際上是勸退。這樣抱著僥幸心理的秦軍，見偷襲戰略崩盤，必定軍心大亂。第二，穩住秦軍，爭取足夠的時間，回國都通風報信。

牛肉的美味實在無法抵擋，要知道即便在秦始皇時代，秦國的行軍糧也不過是掛在胸前的大鍋盔，又硬又干，跟唇齒留香的水煮牛肉自然天差地別。秦國人吃得正爽，弦高的密使卻一路狂奔去報信。很快，接到密報的鄭人厲兵秣馬，組織了嚴密的防御，秦國兵臨城下后，眼見計謀敗露，只得無功而返。

自此，弦高一舉成名，成為鄭伯的座上賓，各種經商福利、采辦權自然不在話下，但最可憐的還是那十幾頭大牛。

不得不說，活在春秋戰國時期的牛實在太難了，其求生意志讓人瞠目結舌，其神奇故事讓人嘆為觀止，它們用一個個不可思議的舉動證明了：歷史的光輝不僅屬于高高在上的人類，也屬于每一個存在過的動物。

（摘自2022年第21期《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