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倩[天津理工大學,天津 300384]
日本歷來有“近代文學就是男性作家的天下”的說法,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女性作家尚處于文壇邊緣的位置,但“二戰”后,大批女性作家脫穎而出,并且自20世紀五六十年代以來,女性作家在日本文壇中占據了重要的地位。其中,被譽為“日本文壇女作家第一人”的圓地文子,是日本具有代表性的女性作家,她憑借一系列描寫女性內心世界的作品備受好評。獲野間文學獎的《女坂》是圓地文子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描述了飽受封建家庭體制摧殘的明治時期的女人忍辱的一生。《女坂》分為四個章節,描述了日本明治時期傳統女性白川倫的一生。其夫白川行友原是福島縣大書記官,后升遷至東京警視廳。故事開篇就是白川倫受丈夫白川行友所托去東京為之尋妾。尋得美妾(須賀)之后,白川家正式開始了妻妾同室的生活,并且不久后家中又新添了一名侍妾(由美)。但是丈夫白川的放蕩行為愈演愈烈,之后竟與兒媳(美夜)有了亂倫關系,倫最終因常年過度操勞病逝。
《女坂》主要登場人物分別為主人公白川倫、其夫白川行友、白川行友的妾室須賀以及由美。倫為了維護白川家族,在極度忍耐和犧牲之下逐漸平衡了幾人之間的關系。
倫與白川行友結婚是在明治維新時期,當時日本的社會環境對女性的要求就是成為“良妻賢母”,倫嚴格地束縛自己以達到這一標準,成為一個完完全全內化了封建女性道德觀的賢妻良母。與白川結婚后,她全身心投入家庭,為丈夫打理家中的一切。而白川仕途順遂,社會地位逐漸上升,與此同時,他內心的欲望更加顯露。看著因操勞家務而日漸衰老的妻子,他不僅沒有心生感激,反而提出要娶妾的要求。可以看出,結婚數年后,白川對半老徐娘的倫已經沒有了純真的愛情,倫之于他更像是一位妥帖的管家。在白川心中,倫如同影子一般會伴他在白川家共度一生。在外遇險后,回到家中的白川會向倫尋求慰藉,抑或發泄心中的怒火。此時,倫更像白川的母親閃耀著母愛的光芒,讓白川焦躁不安的情緒得以平靜。但是相對于白川的冷漠無情,倫仍對丈夫保持著最初的熱忱,多年過去,她眼中的白川一如既往的瀟灑且富有魅力。當愛情的天平傾斜時,兩人之間的關系儼然如同主人與管家。
白川較須賀和由美年長二十多歲,文中也多次提到對須賀而言白川是“像父親一般的存在”。面對年齡的鴻溝,白川編織出綿密細網將須賀揣入囊中,而此時的須賀尚且懵懂無知,只一心想解家中燃眉之急,就將自己的命運交給了白川家。成為白川的妾室之后,須賀表面風光無限,但內心知道自己是見不得光的人,是家中隱秘而不能言的存在。早在明治13年(1880),日本就制定了相關法律,明確表示法律上不承認妾的身份。相對于受寵的須賀,由美在白川家中更為窘迫,既是女傭,也是白川泄欲的工具。須賀和由美的一生在白川將其二人對外公布為養女后,便一同被困在了白川家族。
倫對于須賀的感情非常復雜,由嫉妒到同情再到自責。倫心中理想的“妾”的類型除了年齡小、未經人事之外,性格還要溫順,她想找的“妾”一定要是個懂事之人,帶回家中方便教導。但對于“闖入”自己家庭的女性,倫天然豎起了防護屏障,而須賀性情憂郁且膽怯,恰恰符合倫對侍妾的要求,倫對須賀的敵意慢慢消散了。面對柔若無骨的須賀,倫甚至暗自發誓要保護她。在看到眾人膝下皆有子唯獨須賀一人形單影只時,倫又覺得自己像人販子,和丈夫同罪。對于丈夫的另一位妾室由美,倫雖在她的婚事上打了算計,但自從由美喪夫,給予他們母子以物質、精神支持的唯有倫。最值得一提的是倫在彌留之際仍掛念須賀和由美,并將早些年偷偷留下的錢分了一部分給她們二人。
如上述所言,1880年后的日本,妾室身份在法律層面上不被認可,如此一來須賀和由美的身份就變得非常尷尬。而早三年進入白川家的須賀由于年紀尚小,在心智還未完全成熟的情況下就與白川家族綁定了一生,內心的苦悶無人訴說。因此,由美之于須賀如同雪中送炭,在暗室里給她送去了一縷溫暖的陽光;亦如同戰友,與她在不得見光的日子里并肩作戰。所以,當由美脫離白川家嫁與他人為妻時,須賀在羨慕由美獲得自由的同時不免表露出對往后孤獨生活的憂慮。
小說《女坂》的主人公白川倫作為維系白川家族的紐帶,十五歲起就開始為白川行友料理家務,并且在后方為丈夫的仕途鞠躬盡瘁。結婚后數十年,倫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是為自己而活,為了不動搖家族根基,她整日操勞忙碌以維系白川家的體面。在這個過程中,倫漸漸發現了丈夫丑陋的本性以及父權制下夫妻生活的本質,她傳統的道德觀念受到了沖擊,其固有的家族意識開始發生改變。
“夫為天”是倫的人生信條,于她而言,違背丈夫的同時就等于失去自我。最初,倫認為丈夫讓自己挑選侍妾是出于對自己的信任,她甚至深受這種信賴的感動,對其唯命是從,于是攜女一路顛簸至東京為白川行友尋找合適的侍妾。倫時刻牢記丈夫的選人標準,耗時幾個月才找到合適的人選,并在第一時間將照片寄給遠方的丈夫。在得到白川的肯定答復之前,倫耐心地停留在原地。即使飽受內心的煎熬,倫仍然沒有對丈夫產生不滿,反而愈發牽掛家中事務。這一時期,倫對以丈夫為中心的“家”是全然信任的。
倫的舊倫理觀是“男人總可以放縱自己,而女人只能忠實于男人”。然而在收到丈夫滿意“候選人”答復的那一晚,倫在夢中殺死了自己的丈夫。那一刻開始,倫對白川毫無保留的信任開始出現了裂縫。尋妾之后回到家中,倫本欲將剩余的經費上交給丈夫,但遲疑之下緘口未言,而這筆錢倫一直到垂危之際才透露給白川,并欲將其作為遺產分給孫子以及白川的妾室。倫與丈夫中間有了其他女人的介入,因此她心中一直有根刺,但丈夫若無其事的表現讓倫對其產生了恨意。看完戲劇“四谷怪談”之后,倫突然頓悟到自己的命運如戲中受丈夫欺騙的女主人公(阿巖)一樣,震撼之余不由心生警惕,暗自祈禱自己不要重蹈覆轍。白川在外面遇到不快,回到家又拿倫來撒氣的行為,進一步耗盡了倫的期待,倫再也不鋪丈夫的床等待他的到來。
白川對須賀的寵愛一再讓倫感到了危機,原本打算走投無路之時帶上女兒悅子回故鄉生活,但是為了女兒的前途,她又打消了這個想法,在這令人窒息的氛圍內繼續忍耐。受當時的教育環境影響,倫信守著封建時代的女性道德,為了白川家族嘔心瀝血,但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然被丈夫拋棄了,一直以來苦心維護的家族實際上丑陋不堪、充滿了謊言,而倫本人潛意識里也不再無條件地相信丈夫。后來丈夫擁有了新的侍妾(由美),倫的第一反應是擔心由美的出現是否會給家族帶來變化,心里早已沒有嫉妒之情,可見倫對丈夫的愛情早已隨著他放蕩的行為化為了灰燼。而對于丈夫與美夜的亂倫關系,倫心中只有無限的憤怒,這種情感跨越了夫妻之間的愛恨情仇。
如前文所述,倫在尋妾回家之后扣錢未上交丈夫。誠然,倫明白經濟就是話語權,而她的潛意識里或許已經有了背離“家”的想法。倫在彌留之際要求將自己的遺體丟向大海則是她對傳統意義上“女人的路”的無聲拒絕,也是對傳統的家的否定。這象征了倫的家族意識的崩壞,而倫的家族意識的轉變則象征著其女性意識的覺醒。
女性主義文學的最終目的并非單指男女兩性的對抗,而是為了確立女性的自我意識。女性主體意識的樹立需要顛覆傳統的家族意識。在家父長制度下,女性生活在一個由男性掌握話語權的環境中,她們一直被灌輸的教育觀深受封建倫理的影響。女性的主體意識就是在不斷打破傳統家族意識的過程中經過掙扎、退縮、前進之后才得以確立的。顯而易見,徹頭徹尾的、清醒獨立的女性主義者不會憑空出現。小說《女坂》中,倫由一開始堅定維護家族,到質疑以丈夫為中心的家,再因丈夫的放蕩品行對整個家族失望,最后通過遺愿表達自己渴望擺脫家族、向往自由的態度,這種循序漸進的描寫手法顯然更具有現實意義。
誠然,對于女性作家而言,抵制、顛覆傳統的家族意識并非她們的最終目的,她們的目的是通過描寫對傳統家族意識的顛覆來確立女性主體意識。小說中,以白川為代表的男性為了鞏固自己的社會地位以及家庭地位不斷攫取女性的努力,而以倫為代表的女性的付出以及犧牲成為理所應當的“女人的路”。由此,男性將女性整合進自己的世界,將其變為自己的所有物,進而抹去女性的主體身份。圓地文子通過露骨直白的筆法直接揭開社會偽裝的虛假面具,將目光投向男性風光背后隱匿的女性故事,這是對父權制度的抵制和反抗,也是女性的自我救贖。
主人公倫淋漓盡致地展現了女性一以貫之的堅忍、扶持男性、維系家族的品格。最初,倫為丈夫對自己獨有的信賴而感動,可是那時她并沒有意識到丈夫廉價的信賴感僅僅是因為她的行為符合明治時期社會提倡的“良妻賢母”的標準,她的自我并沒有得到認可。圓地文子用平淡的文字講述封建家庭內的普通女性一層一層揭開父權制下男性掌握話語權后對女性壓迫的事實,具有深刻的現實意義。
須賀和由美雖同為白川的侍妾,兩人之間卻全然沒有嫉妒之情,從未爭風吃醋。面對尷尬的身份,兩個少女緊緊依偎,情同姐妹。換個視角來看,須賀和由美的喜怒哀樂不受白川所牽制,是女性之間獨有的情感紐帶。這意味著女性在認識到被壓迫的現實后不再關心男性,反而成為自己情感的主宰者,實際上也是對以男性為中心的家的否認。而由美在另嫁他人之后,雖丈夫早逝,但也有了自己的事業,擁有了獨立的經濟能力,足以撐起家庭的花銷。
小說《女坂》向讀者展現了明治時期的女性在制度化道德的重重枷鎖下產生了自我意識的堅忍品格。圓地文子將妻妾關系作為敘述主體,男性轉而成為烘托女性的配角,這無疑是對家父長制社會的反抗,而小說中的“妻”和“妾”無一看透父權社會對女性的伎倆——愚弄與利用。歷史雖然總在推移,卻并不是隨時都會發生質變,《女坂》所刻畫的明治女性雖然很少把“自由”“解放”等字眼掛在嘴邊,也很少與權力中心者發生劇烈的碰撞,更鮮有推翻現實社會的勇氣,但她們在反復打破固有的家族意識的過程中,也為日后千千萬萬的女性的自我覺醒積累了量變。
圓地文子通過露骨的筆法刻畫了明治時期女性的內心世界,不加沉重的背景描述就使得飽受封建制之苦、郁郁寡歡的傳統女性躍然紙上。在家父長制度的加持下,明治時期女性的受教育權、生存空間被擠壓,她們只能依靠男性生活。而在此制度下,女性的家族意識非常固化,她們一心想要維持、經營自己的家庭,將丈夫視為自己的天是她們的人生信條。圓地文子不加修飾的描寫更加凸顯封建社會下女性悲苦的生存狀態,展現了千百年來女性被壓抑、被禁錮的共同命運。《女坂》中白川倫家族意識的變化象征女性自我覺醒的初次萌芽,雖然其在喪失自我主體性的情況下并未得到真正的自我解放,但是縱觀女性自我認識的歷史,倫已然突破了封建專制的思想桎梏,而小說結局中倫的無聲反抗更是引人深思。
從時代背景來看,圓地文子活躍在日本明治維新后的昭和時期,社會日漸開化,女性主義進一步發展,民主思想得到新一輪的解放。從作家經歷來看,圓地文子深受其父影響,喜愛閱讀,擁有斐然的文學功底。早年安穩順利的人生遭到巨變,而后種種不幸的遭遇磨煉了圓地文子的意志,使其更加追求對真實人性的刻畫。總之,圓地文子結合自己的經歷,通過文學創作向讀者展現了被禁錮的傳統女性的命運,具有深刻的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