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被遺棄的韋瑟羅爾奶奶》中的模糊表達

⊙劉秀革［上海海事大學，上海 200136］

一、引言

凱瑟琳·安妮·波特（Catherine Anne Porter，1890—1980）是美國短篇小說家，在她漫長的創作生涯中，雖然相對于其他小說家相比數量并不算多，但多是小說之中的扛鼎之作。就創作手法而言，她筆下小說的人物心理與情感活動，在其精煉且細膩的手法之下刻畫得淋漓盡致。《被遺棄的韋瑟羅爾奶奶》是其意識流小說的代表作。主人公韋瑟羅爾老奶奶意識已經模糊不清，但仍在腦中追憶起自己往昔幾十年的經歷。這些回憶穿插著主人公的現實生活，在現實生活的觀照之下，催生出一種強烈的藝術效果（波特，1997）。在這部短篇里，有四處模糊點，即“信”“攙扶者”“哈普西的身份”“上帝的指示”，這些模糊之處，給廣大讀者提供了解讀空間。

二、信

在韋瑟羅爾奶奶奶奶臨去之時，她想到了自己還存放的前未婚夫喬治以及丈夫約翰寫給自己的信，還有自己給他們的回信。而模糊之處在于為什么在六十年后，她還要保存喬治那個拋棄她的男人的信呢？

筆者認為第一種情況是，喬治可能在約翰死后寫信對被拋棄一事做出一些解釋或試圖與她溝通過。不過，這點在文中并沒有證據可以證明。第二種可能是她對喬治仍有感情，而那些信傳達了她對喬治的愛和思念。她讓科尼莉亞去找喬治并一定要告訴他，自己不記恨他了。告訴他自己已經有了丈夫，有了孩子和家，和別的女人一樣，而且過得更好。“告訴他，他拿走的一切我都又有了，而且更多。”（波特，1997）顯而易見，喬治一直在她心里，并未放下。此外，Gessel 認為通過老奶奶說的幾十年來，一直祈禱別再墮入地獄深淵，可以看出老奶奶對喬治的怨恨之深（Gessel，2014）。

第三種可能是她保存這些信是為了記住這段痛苦的經歷，并在每次看到這些信時，反省、銘記糟糕的過往，從而保持清醒，變成一個強大自立的女人，變得不再像以前那樣容易被傷害，有種化悲痛為力量的意味。老奶奶在二十歲的時候，她對愛情和婚姻充滿了幻想，她對另一半的愛是相當純粹和真誠的，誠然一腔少女的純真之情。如此年輕又缺乏足夠的閱歷去看清楚愛人的虛偽。最后得到的卻是她心愛的男人的背叛和傷害、傷痕累累。這給她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經此一事后，老奶奶痛定思痛，她長大了、變得勇敢，從一個脆弱的人變成一個獨立、自信、成功的女人。為此，她付出了極大的努力，無論是家里家外，可謂是面面俱到。干活勤快，身子骨硬朗，什么都干得了。老奶奶含辛茹苦地拉扯孩子們長大，晝夜不眠，照顧害病的馬、害病的黑人和害病的孩子，對客人周到，把所有地方拾掇得整整齊齊，即使在丈夫死后依然撐起來整個家。

事實上，她做到了。“在鄰居的眼中，她是一個耐心的護士，一個慈愛的母親，一個勇敢的寡婦。”在孩子的心目中，她是一個有能力的、獨立而自強的偉大母親。她的孩子和女兒，即使在結婚后也經常向她咨詢事情和家務。由此可知，她之所以保留這些信件，可能是她希望用來銘記自己這段情感中的創傷，不再是那個被拋棄后，跌入地獄而無法自救，而是在新的生活里獲得安慰和治愈，吸收養分，恢復元氣，變得強大，她學得理智、清醒，不再被輕易哄騙，強大到可以捍衛和保護自己不再受到傷害。

三、婚禮上的攙扶者

第二個模糊點是在與喬治的婚禮上老奶奶暈倒的時候，及時攙扶起她并為她鳴不平的男人是誰？是康納利神父，她的丈夫還是她的父親？Robert Meyers 表示：“在文本中，它指的是上帝，而最接近人類男性的代名詞是康諾利神父，他是出現在艾倫的病室里做最后儀式的牧師。然而，沒有暗示這樣的年齡，也沒有暗示愛倫認識他這么久。”（Robert Meyers，1986）

第二種解釋是攙扶者是她的丈夫。葉明珠和黃麗麗認為：“當愛倫為被拋棄而傷心時，約翰支持和安慰她，直到康復。”在這期間，愛倫感激并學會愛約翰。后來，她選擇了與約翰結婚。Joann Daniel 和Madeline Barnes 猜想老奶奶和丈夫結婚后，也會回憶丈夫英雄救美的時刻（Robert Meyers，1986）。

最后，筆者認為這個攙扶者是她的父親。他是文中最有可能為了女兒而詛咒并威脅要殺死不忠新郎的人。在看到女兒在婚禮上被人拋棄時，父親心癢難耐，想打死這個負心漢，只是為了安慰女兒。這樣一來，他說 ：“好吧，埃倫，你應該相信我跟你說的話了。”也就說得通了（波特，1997）。同時也可以推測到，她的女兒當初也許是不聽父親的勸告，執意要嫁給那個男人，現在果真如父親所料，所托非人。

四、哈普西的身份

哈普西的身份在文中并未明確指出，評論家也眾說紛紜。Peter Wolfe 聲稱哈普西是產婆；Roseanne L.Hoefel認為是老奶奶親密的朋友；Barbara Lamen主張是老奶奶最愛的女兒，死于產子；Bruce A.French認為哈普西可能是存在于老奶奶想象中的虛構人物（Grogan C L，2019）。

筆者以為哈普西是老太太的小女兒，不過很早就去世了。哈普西第一次出場是在老奶奶昏迷中提及的，科妮莉亞叫了她，但科妮莉亞并不知道呼喚她的是誰。是海普西？喬治？還是莉迪亞？吉米？她叫的這幾個人里，喬治是拋棄她的那個未婚夫，莉迪亞是女兒，吉米是兒子，那哈普西和他們一起喊出來，那么，哈普西至少是老奶奶所認識的人，而不是French說的存在于想象中（Grogan C L，2019）。其次，“約翰，現在去叫醫生，別說了，我要生了。生了這一個，再也不生了。最后一個。這一個應該最先生，因為她真正想要的就是這一個”（波特，1997）。這個時候老奶奶即將要臨盆。這是她最后一個孩子，也是她最想要的。而她也說過自己真正想要看的人，是哈普西。那由此推出，哈普西便是她最后一個孩子。另外，老太太說：“死后想找尋女兒的路上，她不得不走好長的回頭路，穿過許許多多房間，才找到。”（波特，1997）走好長的路，穿過許多房間才找到，說明她的女兒可能已經去世很多年了。而白發人送黑發人的苦痛也是她的心結之一，所以她才如此放不下，即便在死后也要去見女兒。至于哈普西是如何去世的，這點文中并沒有交代，所以只能推斷，哈普西是老奶奶逝去了很多年的小女兒。

五、上帝的指示

小說的最后，老奶奶說：“上帝啊，顯一個奇跡吧！”然而第二回沒有奇跡。然后韋瑟羅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伸直自己的身子，吹熄了燈（波特，1997）。那么老奶奶所執迷的上帝的指示，為什么沒有呢？Gessel 認為：“韋瑟爾奶奶是一位虔誠的天主教徒，因為她經常參加教會聚會，去懺悔，并堅持接受康諾利神父的最后宗教儀式。”（Gessel，2014）但是，為什么她沒能像她熱切懇求的那樣，從上帝那里得到死后可以上天堂的指示呢？這是第四個模糊性。Barbara Laman 指出，老奶奶期望從主那里收到神啟，而實際她應該向她女兒哈普西請求。也就是說，她求錯了人（Barbara、Laman，1990）。而其他研究者認為，奶奶因為對喬治的怨念太強以至于無法超脫，受到詛咒下地獄，沒有資格上天堂，所以沒能收到指示（Britton、E M，1987）。

筆者認為，老奶奶以為自己沒有收到神啟，其實她已經收到了，只是她沒能認出來，她以為自己被拋棄了，實則并沒有。首先，文中提到老奶奶在昏迷中，上了一輛馬車，這輛馬車上還有一個男人，她不用猜也知道是誰。熟悉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1830—1886）詩歌的讀者會注意到，這個上馬車的情節和她的詩作類似：

由于我無法駐足把死神等候——

他便好心停車把我接上——

車上載的只有我們倆——

還有永生與我們同往。

狄金森的這首詩開頭就明白地指出，我上了馬車，和死神同乘。由此可知，老奶奶上的馬車上另一個男人，也是死神。而死神是聽命于上帝來找人的。此外，路上的樹都彎著樹身，像在互相鞠躬似的，上千的鳥兒在唱彌撒。萬物生靈如此莊嚴地唱著彌撒，不也正是在朝拜而歌唱的象征嗎？再者，在見到哈普西之際，哈普西的形象是站立的狀態，且一條胳膊抱著個娃娃。在這一刻，哈普西抱孩子的形象，從某種程度上講，就是圣母和主的寓意（Hardy、John Edward，1973）。最后，文中出現的藍光也是一個標志。藍色代表天堂，是上帝權威的所在地（Zuiddam，2018）。從科妮莉亞的燈罩下映出來的藍光集中在她的腦子里一小點上，燈光閃爍。像一只眼睛在眨巴，它微微地顫抖，越來越小。老奶奶躺著，她的身子里面在蜷縮起來，她盯著那點燈光看，燈光就是她自己（波特，1997）。藍光變成了她自己，其實就意味著她的靈魂已經在去天堂的路上了，只是她不自知而已。她以為上帝拋棄了她，氣憤地伸直自己的身子，吹熄了燈。然后驚訝地發現，她已經在天堂了。

六、結語

從上面的分析中，我們可以看出，“信”“攙扶者”“哈普西的身份”“上帝的指示”可以有多種解釋，筆者只是提供其中一種。對文本中模棱兩可的表達的分析，也推動了讀者對作品再度思考，是對原作的再創和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