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欣[上海海事大學,上海 200136]
孟加拉裔美國女作家茱帕·拉希里于2008年出版了短篇小說集《不適之地》,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書榜第一名,并且獲得了弗蘭克·奧康納國際短篇小說獎第一名。而她的第一部小說集《疾病解說者》出版后獲獎不計其數,其中包括美國普利策文學獎。也許與自身的成長經歷有關,拉希里的小說往往聚焦于孟加拉裔的移民生活,講述他們游走于美國文化和故土文化之間的故事。拉希里1967年出生在英國倫敦,后來隨父母移居美國羅德島。作為二代移民,她時常像自己筆下的人物一樣,因為自己“不一樣”而感到窘迫。“身為外國人,本身就是某種終生未了的妊娠——一種永無休止的等待,一種無法擺脫的負擔,一種長相伴隨的郁悶。”
《不適之地》中有五個短篇小說和一個長篇小說,均講述了孟加拉裔移民在美國的生活。這部作品不僅將孟加拉裔移民的生存狀態刻畫得很形象,而且深刻描繪了受到文化和性別雙重壓制的女性是如何尋找和探索自我的,而這些女性在故事中大多是以母親、妻子或者女兒的身份存在。書中的第一個故事與此書同名,也叫作《不適之地》。露瑪的媽媽去世以后,露瑪的爸爸開始去世界各地旅行,露瑪也與丈夫帶著大兒子在西海岸定居,父女倆很少見面。爸爸在結束歐洲的旅行后,前往西雅圖看望懷孕的露瑪與外孫,兩人對這次見面都有各自的擔心和疑慮:爸爸在旅行團中認識了一位同樣是孟加拉裔的女性,兩人確定了戀愛關系,但是他在猶豫是否要將這件事告訴露瑪,因為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他尋找新的伴侶相當于抹殺了露瑪媽媽的存在,“她們母女是同盟,而他忍受了露瑪的怨恨”;而露瑪則在猶豫是否要邀請爸爸移居到西雅圖,與他們一起生活。如果他們生活在故鄉,露瑪作為子女,不可能不把父親接過來照顧,但是她“擔心爸爸變成一種責任,無法想象自己像媽媽那樣照顧爸爸”。“媽媽”這個人物在故事的一開始就已經去世幾年了,她的痕跡雖然貫穿整個故事,卻幾乎沒有出現在露瑪和爸爸的對話中。實際上,他們似乎避免提起露瑪的媽媽,媽媽只出現在露瑪的回憶里,尤其爸爸的到來總是讓她想起媽媽。媽媽結婚后才跟隨自己的丈夫來到美國定居,而露瑪則在美國出生,完完全全是美國人,她們倆是在不同文化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兩代人。生長環境的差異注定了母女之間有許多分歧,但是在親情的力量下,兩人最終接受了對方的不同。
意大利理論家葛蘭西認為處于后殖民霸權壓制下的屬下階層被排斥在社會主流之外,無法真實地再現自我。露瑪和媽媽作為移民女性,則在文化身份和女性權利方面受到雙重壓制。
露瑪的爸爸為了追求事業,帶著露瑪的媽媽離開故土來到美國。露瑪媽媽懷孕時,露瑪的爸爸還在攻讀博士。為了節省開支,他們不得不租住在狹小的公寓里,把勉強站得下人的更衣間改成嬰兒房。幾年后,他們搬到了郊區,有了自己的房子,在美國站穩了腳跟。露瑪的媽媽早早地就生了孩子,照顧丈夫和子女幾乎是她生活的全部。露瑪的大兒子如今三歲了,而她的媽媽在她這個年紀時,孩子們都進入了青春期。在露瑪的回憶里,媽媽還是保留著很多孟加拉國的生活習慣和傳統思維,并且十分努力地想把這些教給子女,即使他們對這些并不是很熱衷。媽媽嚴格要求子女講孟加拉語,嚴格到露瑪從來不跟媽媽講英文,但爸爸不在乎。上了年紀的爸爸一頭灰發,膚色較為白皙,看起來很像美國人;而媽媽總是穿著炫亮的紗麗,佩戴珠寶,額頭上有一顆赭紅色的圓痣。受過高等教育的丈夫,以及一出生就在美國的子女可以迅速有效地融入當地社會,而身為一名少數族裔的家庭主婦,因為生活習慣和思維方式的差異,她難以像家人一樣被輕松接納,這也決定了她長期處在社會邊緣的狀態。對比迅速融入美國文化的丈夫和子女,她對故土文化的堅持顯得脆弱無力,她在意的一切也沒有用武之地。媽媽的兩百八十件紗麗中,露瑪最后只留下三件。而媽媽在生前曾多次預料到這番光景,早已嘆息女兒偏好長褲和裙子,她的紗麗也沒辦法傳給任何人,她的文化身份以及她子女的文化身份也會隨著她的離開而遺失。
露瑪與其他同齡人相比,沒有來自西方文化背景的父母,她能夠明顯感受到自己的不同,因此會排斥本族文化,難以理解母親對此的執著。事實上,從媽媽強烈反對露瑪交美國男朋友這一點上,也能看出兩人的分歧。媽媽對美國文化充滿陌生感和疏離感,她用盡一切方法勸阻露瑪嫁給亞當,因為她認為他們一定會離婚,亞當最終還是會想要娶一個“美國女孩”。媽媽甚至對露瑪說:“追根究底,你對自己感到羞愧。”在媽媽心里,孟加拉人和美國人就是有不可跨越的鴻溝,女兒選擇美國男朋友則是迫切希望被美國文化接受的表現。但從后文中可以看出,這并不是露瑪嫁給亞當的原因,而且媽媽最終也接受并從心底里喜歡這個白人女婿,所以媽媽的話其實反映的是自己內心的不安。盡管她已經擁有美國公民的身份,成為美國人,但她的價值觀念和文化心理仍然處于單一的狀態,且長期處在社會邊緣,她并沒有感到被美國社會接納。而露瑪作為移民二代,并沒有主觀選擇成長環境的權利,她自出生起就在美國,接受地道的美國教育,自然而然會偏向美國文化。媽媽自身在美國文化中被排擠和忽視,便把尋求文化認同的希望寄托在子女身上。在“嫁給白人就是因為對自己的身份感到慚愧”的前提下,如果露瑪做出的選擇與媽媽的期望不一致,她就會陷入“感到慚愧”的困境中。媽媽讓露瑪對自己的選擇產生懷疑和內疚,以此影響露瑪的選擇,她從雙重文化高壓下的受害者變成間接壓迫者,雙重文化的枷鎖通過家庭轉移到了下一代。直到露瑪生下阿卡,媽媽當上了外婆,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快樂,露瑪才感到“這些年沒有達到,或是試圖逃避的期望,如今都得到了諒解”。媽媽和露瑪此時各自代表著本族文化和美國文化,并且對文化認同的看法是單一的,認為二者不可融合。
露瑪的媽媽生長在孟加拉國,在成長過程中不斷受到父權制度的壓制。在她的觀念里,婚姻是必然選擇,家庭是她追求的一切,丈夫是她應當服侍的對象。露瑪的爸爸熱愛園藝,在戶外忙到天黑,媽媽就等到九點吃晚飯,露瑪讓媽媽先吃,但媽媽一輩子都被調教應該先服侍丈夫,絕對不會考慮自己先吃。因為見過父母之間的相處模式,露瑪擔心把爸爸接過來后,爸爸會成為一種責任。在她心里,媽媽才是一個好幫手,媽媽會接管廚房,唱歌給阿卡聽,教他唱孟加拉的兒歌,把一摞摞的衣服丟進洗衣機。而爸爸通常占據客廳的一張手扶椅,靜靜翻閱《紐約時報》,表現出好像只是打發時間的模樣。在傳統觀念的影響下,男性往往處于主導地位,而女性則是從屬,她們的生活圍繞著男性運轉,這種不平等地位往往使女性把價值依附在他人身上。雖然媽媽很會做菜,但爸爸從來沒有稱贊過她的手藝,只有到別人家做客,爸爸在回家的路上抱怨東西難吃,大家才知道他多么欣賞媽媽的手藝,他的寡言是媽媽對他的諸多抱怨之一。媽媽包攬家務瑣事,照料小孩,但她的付出并沒有得到應有的感謝和尊重,只能轉而把沒有得到滿足的情感需求都寄托在露瑪身上。媽媽期望露瑪彌補爸爸的不足,爸爸則期望露瑪扮演長子的角色,但這些期望都是不公平的。
媽媽是在孟加拉傳統文化培養下成長起來的女性,她事事以丈夫、家庭為先,把服侍丈夫、照顧小孩和料理家務當作自己的首要責任,同時對家庭又有著很強的依戀,把自我價值依附在家人身上。她本該很符合“完美”妻子的角色,她所受的教育都是為了成為一位合格的母親和妻子,可她的丈夫最欣賞的卻不是這些。露瑪爸爸在旅行團認識了班奇太太,她只比他的妻子小五六歲,但她的臉龐依然圓潤,而且打扮西式。班奇太太在丈夫去世后,為了擺脫父母與婚姻的束縛遷居美國,擁有博士學位,在大學任教,多年來只在參加爸媽葬禮的時候回過加爾各答。她絕不肯結婚,絕不讓另一個男人分享她的家,這些條件卻讓她“更加迷人”。或許是因為她的期望極少,所以露瑪爸爸對她相當慷慨,對她投以他婚姻生活中前所未有的關注。露瑪媽媽和班奇太太是出生于同一文化的兩個截然不同的女性:班奇太太擁有過幸福的婚姻生活,丈夫去世后,她沒有把人生寄托在下一段未知的婚姻上,拒絕了父母強加給她的安排,選擇獨自生活。露瑪媽媽的命運卻緊緊地圍繞著丈夫和子女,作為一名女性,她被打造成一位“完美”妻子,服務丈夫,但這樣的付出并不足以讓丈夫欣賞她;而作為一位孟加拉裔,她來到美國以后,巨大的文化差異讓她“失語”,長期被邊緣化,面臨著文化以及性別的壓力。
露瑪與媽媽最大的分歧就是露瑪的擇偶問題,媽媽一直反對露瑪嫁給亞當,只因為他是美國人,而對此露瑪沒有退讓,堅持自己的選擇。這種與父母的對抗在露瑪的成長過程中并不少見:高中暑假時,她堅持去餐廳做兼職,盡管父母反對,印度的親戚也覺得受過教育的女生做這種工作很丟臉;大學時,她拒絕爸爸的建議,選擇法學院。通過露瑪的這些決定,我們可以看出她對把握自己人生的態度和決心,而這些家庭爭執也代表著雙方文化之間的碰撞,此時他們還處在竭力說服對方,認定單一文化的階段。但是露瑪與父母的對抗在露瑪結婚生子后減少了許多。露瑪和媽媽的思維開始變化,她們之間的隔閡開始消融。媽媽逐漸把亞當當作兒子疼愛,經常跟他通電子郵件,來露瑪家小住時也會帶著冷藏箱,里面都是亞當喜歡的自制乳酪。露瑪與媽媽之間的互相否定開始轉變為嘗試接受,而露瑪的大兒子阿卡的到來則徹底緩和了兩人的關系。媽媽甚至開始運動,早上五點起床,穿上露瑪的大學運動衫,說要活著看到外孫結婚。露瑪與美國人的結合不再是媽媽的困擾,反而是她與露瑪之間新的連接點。
露瑪真正理解母親是在母親去世后。因為亞當工作調配,露瑪一家搬到西雅圖,那時她剛好懷了二胎,各種原因之下,露瑪暫時回歸家庭當起了全職媽媽。在她的預想中,等她在西雅圖安頓好,就重返職場。然而適應新環境并沒有她想象的那么簡單,懷孕期間亞當長時間出差,她要一個人照顧大兒子阿卡,安撫他因為陌生環境產生的不安。在露瑪的心里,她一直以媽媽為借鏡,避免和媽媽一樣走上家庭主婦的道路。當露瑪因為懷孕和照顧小孩兒停止工作,對新環境感到陌生時,她嘗試教阿卡孟加拉語。這時的她和媽媽其實處于非常相似的狀態,在新舊之間徘徊,試圖通過抓住熟悉的事物獲得安全感。在經歷了相似的困惑與掙扎之后,露瑪覺得她與媽媽之間的聯系甚至比媽媽在世時還緊密,也開始重新思考媽媽的付出和對孟加拉文化的堅持,至此兩種文化真正地轉換融合。媽媽不再是露瑪“曾用父權制和西方文化的傲慢態度審視過的母親”。盡管過程中存在著各種摩擦,但是露瑪還是理解了母親的期望,明白了文化身份的重要性。
《不適之地》展現了小說中孟加拉裔移民的共同愿景:在美國這片新的土地上扎根,繁茂茁壯。然而自帶著兩種文化屬性的他們往往面臨對自我身份的疑惑和撕扯感。“文化差異和文化碰撞是異質文化之間得以溝通和轉化的過程”,而來自第三世界的移民女性在這個碰撞過程中不僅受到來自異質文化的壓力,還有來自性別的壓力。透過《不適之地》中這對母女的故事,我們可以看到女性通過不斷的抗爭打破文化與性別的壁壘,在雙重文化中尋找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