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札記（組詩）

◆聶曉鳳

撫琴者，只剩下一雙手

這時節，天藍得歇斯底里

雪花卻并未到達

花朵的香和著綻開的琴聲

在寒冷里，撕扯、肅殺、哀慟

看吧，這些時光的心腹

把月光和琴聲當作正途

但撫琴者只剩下了一雙手

我不甘心，這毫無來由的留白

來不及告別，便深陷在冬天

深陷于驚落的晨霜

山邊的日光落滿枝頭

我們圍爐舉觥

細訴塵世幽深，煙火琳瑯

冬日札記

是流淌的河水，是橫呈的光陰

是陽光肆虐，更是草木榮枯

這些明晃晃的情節，是春風與冬天的博弈

更是萬物與冬天的廝殺

我藏進這個冬天，找尋你

在青石巷，在半開的庭廊前

在微曦的晨光里

那些被我認定的事物，甚至暮色里的炊煙

我都能確認，是你來過的痕跡

但我沒有什么要寄予你，也沒有要交托的云朵

如果一定要落紙為言，那我便將

南山的落梅和紙上的流年

寫成你的樣子

從寒雨連江到一馬平川

從落葉枯藤到山川垂暮

都是這個冬天，最重最浩渺的深情

瓦片上的風聲

我對風的執念，是盼望吹開

晚秋私藏的雨滴，砸開時光的縫隙

是漸次捧出的晚櫻，繞過黃昏的蜿蜒

在青石和客舍之間，在白瓦和廟墻之間

匍匐成，一瓣夜的歸途

時光這樣好，炊煙緩慢，簫鼓聲遠

該借著經過瓦片的風聲和掛在南山的落日

在寒鴉驚起的屋脊上畫一枝落梅

在灑滿葉落的黎明時，敘一段東籬的菊事

在星辰墜落之前，將故事寫成半闕宋詞

如同，那些不肯凋零的風

鋪就成一段段，凌厲歲月里的久別重逢

熱烈又孤獨，虔誠又悲愴

白水河，待我翻開滿山草木

背著日光，流水卷起層層落花

她濃郁的樣子，比時光更遠，比洶涌更長

這熱烈的渲染，讓山巒、湖泊藍成深秋的樣子

待我翻開這些事物，一船煙火不夠，滿山草木也不夠

眼看大片的秋色碎在衣襟

我只能祈禱，那些裝滿云朵的湖面的風

繞過那些睡眼惺忪的蟲蟄

繞過被抖落的牛群和花朵

當我執筆書寫人間

落于紙上的，將是熱烈的相逢和溫暖的照面

足球賽結束了，我又接著看了一場籃球賽，籃球賽結束時，電視屏幕上跳出20:29,我這才發現天已經很晚了。我關上電視機，不知不覺有點焦躁起來，看看黑背心和泰森，兩人都閉著眼，但都醒著，因為黑背心的手在屁股上撓來撓去，泰森的喉結上下動了幾下，像在咽口水。

譬如水色馥郁，譬如山巒如洗

譬如雨聲淅瀝卻淪陷于晴朗

譬如年華漸老，卻述說著幾池秋水長

在人間煙火里穿行

我想，在孤旅與煙火之間

摘下大雨，灰燼和灞橋的柳

就能讓眉間搖曳的燭火

在時光的縫隙里催生又墜落

這些起伏的姿態

被人群與世事遺忘，霧起時成燭

離別時濺花

沿途的雨水，將身后的村莊藏起

而人間唯有山河漫長

一面是古道胡楊，西樓月滿

一面是觥籌交錯，最難將息

不若做一船風

此去春風桃李，雞鳴犬吠

將熱烈的相逢和稠密的別離走上一遭

一縷夕陽落在酒杯

這場相遇，將一些隱蔽的黃昏包裹

它比溫柔清澈，比寒冷輕靈

比一朵花開得緩慢

但我想循著漿酒的路徑

將我的夕陽，裝進你的酒杯

待風起的時候，洗滌出浩蕩的花朵

將風雪撤離吧，告別交給昨天

山木草魚，淺鐘湯湯

剛夠一縷夕陽的陷落

此時的你，該是吹落半塘花事的笛

懷抱翻飛的蝴蝶和舊年的陳酒

將世間最遼闊的變遷，一一道來

請問芳名

此刻，長夜將你的名字，交托給花朵

成為日光與倦鳥的城垣

許多悲喜淪陷在濃稠的世俗里

與匹馬隨波逐流

這幽深的念舊，緊貼著令人心疼的詩句

像被紅葉判定的海棠

在你形色匆匆的愁緒里

我可否將你的名字，筑成我心底的花房

用來溫暖那些，被打濕的詩稿？

假裝

我假裝自己是被白雪洗禮的塵埃

恰似黎明前銹跡斑駁的霧靄

我假裝自己是寒風中挺立的松柏

莽莽蒼蒼卻倚寒了石上的青苔

我假裝自己是雁群癡戀的霞彩

驀然回首終是離愁難敘孤寂如海

我假裝自己是初入人間的嬰孩

咿呀自語撕碎了世事悲哀

我假裝自己從未和你敞開心懷

只在風起時細數鴿群，起落徘徊

我假裝自己堅如磐石初心難改

任它冬風凜冽花開幾載

當低矮的云層陰郁，不留空白

我借著湖面的樹影

看你歡顏駐足抑或

漠然離開

假如

假如那天我握住的，是清冷的月

而不是霞光里五彩的薔薇

我會放任自己

躲在光斑寥落的星河里，聽夜來香

開放的聲音，和你寂靜多情的惆悵

假如那天我記取的，是陌上的花海

而不是人潮里飄飛的柳絮

我會放任自己

逃到冰雪漫天的北國，聽燭火

破碎的聲音，和你眉上無休無止的哀傷

假如我勇敢地放任自己

我會踩著烈火和猛獸的影子

在廖無人煙的荒野里，和你筑起夢的藩籬

如果他們要吞沒你

我便以信仰之名

陪你匹馬奔走，四海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