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曉齡
三百年前你有個祖先號稱戰神,為保護國家領土完整邊疆安定,受朝廷委派率領三十萬大軍輾轉數千里鎮邊,后來全軍覆沒,棺材不知道埋在哪兒,沒有留下墓碑。對家族來說,這是非常重大的事情。就算是亂世,人們對自己的出處還是關心又關心,一本家譜藏進壇子埋在羊圈底下、砌進墻壁里的事到處都有。沒有歷史的人來到世上可以無牽無掛無拘無束,你沒那么幸運,你有家譜。你剛識字你爺爺就把家譜從你家那棵老槐樹身上的樹洞里拿出來教你認。
“這是什么字?”
“這是石,石頭的石。”
“這個呢?”
“這個是吳,陳勝吳廣的吳。”
當年的戰神姓石名門,三百年前名滿中華。你爺爺不姓石,你爺爺姓吳。
你一板一眼地說:“戰神姓石,我們姓吳,不是一家人。”
你那時才幾歲,已經懂得很多事情,你爺爺一手給你打造出了書香門第的小表情。那么一反駁,你爺爺不知道該怎么跟一個小毛頭解釋歷史,他頓時卡住,第一次看見他孫子的眉頭像偉岸男子漢擰出了疙瘩,睫毛耷拉,嘴角拉長,像面對已經被識破的騙子完全不屑一顧。他無可奈何,揪住你的腮幫晃了兩下說:“我要給你說老祖宗的事情,你給我好好記住,不要當無根的東西,無根就是忘本。”
你爺爺逢年過節免不了要給你說石門的故事。你從小聽那些事,聽多了就放在心上了。天長日久,那些事進到你骨頭縫里,變成了你這個人的味道。你聰明過人,每天夜里都要做奇奇怪怪的夢。終于,在一個半夜,你進到一個夢里,真的見到了赫赫有名的戰神石門。
這下我看見我那個胖嘟嘟的孫子了。奶媽在給他洗澡,他屁股坐在盆子里,一團團痱子通紅,兩只小手不老實地胡亂抓弄,一邊大哭大叫。
我才死了不久,我的靈魂剛剛爬出黑漆棺材,從貝殼堆里鉆出來,身子還留在那里,黑漆棺材里全是濕氣。我的隊伍被困在胭脂湖邊上動彈不得已經十一天。我中過武狀元,朝廷委以大任,民間有說法,說我是天上的火神下凡,死了以后棺材不能入地,一旦入地,弄不好后代中要出龍子龍孫搶掉別人的江山。我兒子帶著一伙人把我的棺材藏在湖邊的貝殼堆里,貝殼堆得小山一樣高。我是三十七天前斷的氣。那天早上開始我不停地拉稀,太陽落山我就沒續上那口氣。我兒子連夜叫人給我做棺材。我的棺材被一群士兵扛著走,幾天下來我已經聞到了臭氣。我是江西的漢人,一員武將,效忠朝廷、保國泰民安是我的天命。我的三十萬大軍專為討伐擾亂邊疆想稱王稱霸的邊地土酋而來,我的人馬一路死傷,現在只剩下五萬。我死以后他們聽我兒子指揮。
我兒子才二十一歲。副將舉著火把照明,管家給我兒子打著扇子,我兒子滿背油汗,背上曬壞翻卷起來的死皮像一片片魚鱗。他背對娃娃站著,像一棵樹。我看不見他的臉,但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要是我落到他的處境,我也會那么想。除了娃娃折騰的響動,就是湖水輕拍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催命的聲音。
我兒子鴻宇轉過身來,奪過副將手里的火把,走到一個箱子前,命令:“打開。”
副將頓了一下。喊:“管家,主人叫你。”
管家哆嗦了一下。放下扇子走過去,看著鴻宇的臉。
誰都知道,箱子是不能隨便動的。我沒死的時候,每次開箱都由我親自安排,鑰匙交給管家保管。
管家的手轉動著,有點遲疑。
箱子打開了。
鴻宇走到盆子邊,看著他兒子被一塊布包好。
他突然就跪倒了,在場的人心里就像挨了一刀。
“我石鴻宇,還有我爹石門,求求你們,拜托你們了,帶著我家這條命根,遠走高飛找條活路吧。”
我正在變成臭水,聽了他的話,我心口那里好像破了個洞,血水從那里噴出來。我也跟著他跪下了。是啊,在場的都是我家的大恩人,我家走到絕路了,求求你們了,怎么也要把我家這條血脈保住!
在場的幾個人被嚇壞了,也跟著跪下去。
那天晚上,副將、管家、奶媽帶著我孫子憨憨悄悄走了。
我率領三十萬大軍平定邊地戰亂是抱了必死的決心的,父子同出征,還帶了已有身孕的兒媳婦一起上路以鼓勵軍心。兒媳婦是中瘴氣死的,死了就埋在路上,跟那些半路喪命的將士們一樣處置。那天晚上沒有人知道兵營里走了人,高原的夜晚像一張大口把一切都吞了進去,沒有半點回音。
我兒子鴻宇把匕首推進自己胸膛的時候沒有猶豫。他知道,就在明天,隊伍將全軍覆沒,我的棺材和他的頭顱將被獻給土酋,我的將士們,將被埋進萬人坑。
你從夢里醒來后心臟跳得像鼓槌亂打,一身汗水又粘又冷。你見到那個叫戰神的老祖宗了,他不算老,只比壯漢多一點皺紋,眉毛胡子清清楚楚。他坐在一棵樹上,從樹縫里朝下看。天漆黑,但他什么都看得見。那天一整天,你沒跟家里人說話。你自己爬上老槐樹的樹洞口,坐在那里發呆。你媽很擔心,在樹下喊:“下來,我摸你腦門熱不熱。”你爸說:“他發什么燒,臉是白的。他是心大了。”你媽心里不踏實,又說:“給他喊魂吧。”
黃昏一到,你媽叫你坐在那張太師椅上,閉上眼,要聽見大人喊你,就答應回來了回來了。屋里沒開燈,做這些事情不能開燈。你媽端著一碗米,手里握著一個生雞蛋在外面轉,轉著轉著走到門口叫:“我兒回來!生病的回來,嚇著的回來,跌著的回來,被人打著的回來,偷走的回來,吵架氣著的回來!快點回來……”
你忙不迭地回應著“回來了回來了回來了我回來了在家里了”。你媽就沖過來把你抱緊,你爸臉上就有了如釋重負的輕松。如此操作三晚上,你媽把米和雞蛋煮了,剝掉皮,和你爸一起看雞蛋上面的紋路,紋路顯現出一個像樹杈的圖案。
你媽肯定地說:“是一棵樹,魂是在樹上丟的。”你媽把雞蛋遞給你,你幾口就吃掉了。你媽終于寬了心,笑著對你爸說:“娃娃找回來了,樹上的靈魂歸了體,可以放心了。”他們相信那丟失的靈魂隨著雞蛋又吃回到了你的肚子里。
接下來他們很歡喜地過著日子。而你,每次走到老槐樹下,都會看見你二世祖石鴻宇慢慢把匕首推進胸膛的樣子,還有你三世祖憨憨被副將背著在夜里奔跑,刺叢劃破了他的小臉,小家伙痛得大哭大叫,實在吵得不行,幾個人只好停下,奶媽就把奶頭塞到他嘴里,你聽見了他使勁吸吮的聲音。其實他什么都沒吃到,但他就要含著奶頭,那樣他很快就睡著了。你從此相信戰神真有其人,三百年前他中武狀元的時候就注定了成為戰神的命運,他早已化成灰了,但他的桃花運最終變成了一部家喻戶曉的傳奇。
等到你發現了家譜對你的必要性時,你的父母已經老得出不了遠門。你對他們說:“不要緊,你們老了,還有我,我去胭脂湖找老祖宗的墳。”你媽哭了。她說你讓他們不放心,害得他們看不見后代,一個沒有后代的人怎么能出遠門。你想寬他們的心,順口就說:“說不定我就從胭脂湖找一個對象回來,你們等著。”
現在你一個人走在胭脂湖邊。光線正好。它們經歷了興奮長跑,像千萬根光的絲線,跳進黃昏的溫水里。西天的紅霞還沒有起,淡淡的、均勻的紅色底蘊像逐漸確鑿的預感越來越加強,山巒的顏色變暗,襯托出天色的亮。亮。輝煌而不刺眼。整齊劃一。一種微紅底色上空靈舒展的藍。在它下方的湖水顏色一齊加深,好像要把周圍的世界吞進去。你拾起一根手腕粗的歪歪扭扭的棍子,肯定是砍柴人嫌它太纏繞扔掉的,這樣的東西當柴火燒都燒不順暢。你膜拜這里的一切,因為它們跟戰神有關系。現在還有人相信戰神嗎?還有人相信百戰百勝的力量嗎?我要告訴你的是戰神真有其人,你馬上就會到處看到他留下的痕跡。
你從上午十一點就在湖邊亂走,走累了就在樹叢里坐坐,太陽太辣時就躲在樹叢下乘涼。湖水四周都是山,群山環抱,山路上幾乎遇不到人,人都在車上。摩托車從不遠處的車路上經過,馬達聲先是轟地一下,馬上就減弱成一串不成調的喃喃自語,隨后就湮沒于千千萬萬的樹叢。時而有中小型運輸車爬坡的轟鳴,在一檔二檔,粗糙的質地。這就是胭脂湖的今天,你搞不懂這藏在深山人未識一塵不染的湖怎么跟胭脂兩字扯上了關系。
腳踩著這里的山地,對著湖水無語。戰神,也就是歷史書上那個響當當的名字石門,曾經就草草埋在這湖邊。有些事只有天知地知。三百年后,他身上有哪些東西轉移到了你身上?既然他的一些東西在你身上,它們就應該指引你找到他。
湖邊第一夜,你只是在旅店里跟人打聽去海草花島的路線,好幾個人給你指點,你聽了半天還是云里霧里。到了今天,人們一說起海草花島還是有一股特別的勁頭,島上的人不婚不嫁,儼然一個世外桃源,外來人是入不了那個世界的。旅店的窗外就是湖水拍岸的聲音,海草花島就在對岸,被夜色阻隔在這里的人只能憑想象眺望對岸,在五光十色的幻想中入眠做夢。你也一樣,你只是比別人更難以入睡,你已經聞到了這個地方的空氣特有的氣味,你呼喚那個女祖先,戰神的意中人,祈禱她在你夢里露一露真容。你下半夜才睡著。時光從那時倒轉。
“石門的棺材就埋在湖邊貝殼堆底下。”
說話的是土酋。他和部屬們圍坐在一個大廳里,大廳中央的火塘里煨著開水,一口大鍋吊在頂上,鮮羊肉的香味從那里冒出來,鉆進每個人的鼻孔。一個下人蹲在火邊,翻動燒在枝杈上的魚。眼看枝杈要成灰了,趕緊把魚夾起來,移到新添的枝杈上。每燒好一條魚,就夾到筲箕里,撒上鹽巴辣子。再端到某個人面前,放在他的碗里。
坐在土酋右手邊的是巫師。他白面秀氣,身個比一般男人矮小,說話文雅慎重。他聲音不大,但他說的每個字都像神鳥盤旋。
人們一起把等待拋給了巫師。有的人在喝茶、吃魚,只是為了排遣緊張。
“你們知道,漢人是講氣節的。石鴻宇留下遺書把他老爹石門藏棺材的地點說給我們,等于把祖宗賣了,他做得夠絕的吧。你們說,他為什么要這樣做?”
這是巫師在發問。他的聲音滾過大廳,像泥石流席卷大地。
我管著幾百號人。土酋身邊有幾千人,我只是一個小官。我很能干,所以有資格坐在大家中間。土酋是個相貌堂堂的男人。每一代土酋娶的都是當地最漂亮的女人,生出來的新土酋當然相貌不凡。
“帶一些人去挖,看棺材真的在不在。”
土酋沒有用手指我。他只是用眼睛看著我,我就知道了他的話是說給我聽的。
我站起來,要朝外走。
“你們細心點,石門不是一般的人,不要讓他的靈魂漏出來。”
巫師補了一句話。他本來還要說幾句的,但是我很聰明,讀過些書,因為事情交給我辦,他就把余下的話忍了。
盡管手下人很小心,還是挖掉了棺材的表皮。臭氣熏天的棺材破敗不堪地縮在山一樣高的貝殼堆邊上,像遭了雷打的小偷。為朝廷立下赫赫戰功、聲震華夏的石門啊,你一死也只是這個樣子。你不是武狀元嗎?你的威風哪里去了?你兒子心口上插把刀,腦袋瓜讓人割下來獻給了我們土酋,你要是看見了不氣斷肝腸才怪。你那些缺德的部下是些什么東西呀?居然割了你兒子的人頭去向敵人請功!你兒子更不是東西,要不是他寫了告密信,我們怎么知道你的棺材藏在這個鬼地方?你們這些狗男女怎么排著隊互相出賣啊,簡直不像人干的事情。狗屎。一堆狗屎。
我們先把棺材抬回了村子,請土酋過目。土酋本來滿臉胡茬臉色鐵青,看見石門的棺材,臉立刻紅起來,像喝了三十碗酒,變成了漢人的關公。他身后不遠處有棵核桃樹,樹上掛著個竹籠,里面裝的是石門的兒子石鴻宇的人頭。土酋站在兩個死人之間,他的難處可想而知。這是在土酋的議事廳門口,壞肉的臭味到處飄蕩。
巫師從北邊那條村道走過來,向我招手。村子落腳在一片斜坡上,我向他走過去,看著他像個小孩。到了面前,他低聲道:“我來安排,你們照我說的辦。”
我馬上就明白他的話。我轉身朝下走,他跟過來。我找來一群部下,都是二十來歲的小伙子。
巫師看著他們,忍了又忍,然后說:“到老樹林里人找不到的地方,搭個木架,把石門的棺材架上去,千萬不要讓它落地入土。”
小伙子們看著我,好像沒聽懂他的話。
“風干。是風干的意思吧,讓野獸大鳥來吃,對不對?”
這是我的聲音。我也拿不準他的意思,只是試著來。
他聽見了,沒回答我,轉身走了。
那就是說,我猜得對。
我們還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
老樹林里的樹高大,密密麻麻的,天光有些昏暗。壩子的東邊是湖,西邊是山,老樹林在大山上直聳到云里去。我們半夜就上路,棺材是小伙子們抬上來的,還抬上來半邊新殺的牛和一大桶酒。
小伙子們砍出一塊空地。他們有的是力氣,動作麻利得不得了,到中午,八棵大樹搭成的木架豎了起來,看上去就是一所建在空中的屋子。屋子的主人石門安睡屋中,可以去跟祖先一起喝酒了。
我先是跟小伙子們忙了一氣,后來就坐在一棵樹上喝酒,一邊跟他們搭話。他們把牛煮了,準備飽吃一頓再下山。
他們讓我下來。牛肉的腥氣罩著這片林子,還有生姜的熱辣味道。我們開始喝酒了,酒碗被遞來遞去。
腥氣。跟殺氣是一樣的東西。我們是一群扎在刺叢里的野獸。前幾年就在傳說帶著三十萬大軍來打我們的石門是戰神轉世,他的棺材要是入了土,后代中就要出打江山的新皇帝。朝廷肯定不高興這樣的人出現。土酋也不會喜歡發生這種事情。我的鼻子很靈。回到村子時,月亮高高掛著,到處白煞煞的,我鼻子里盡是血腥味。
回到家,媳婦燒了熱水叫我泡腳,水里加了鹽巴。鹽巴很貴。我說:“腥氣得很”。媳婦像受了驚嚇的鳥撲過來,邊撲邊說:“你怎么聞著了?幸好不是你下的手,從早殺到晚,血都流到湖里了。”
奧是我們的神鳥,傳說它們住在水中,就是藏石門棺材的胭脂湖。這個湖幾百年前是住在高山上的博日克族人的地盤,我們的先祖把地盤奪過來,湖才歸了我們。經書里說奧是紅色的,胭脂湖是奧的家。我的腳在熱水里動,動一下就燙得挨不住。我一動,水就潑出來。媳婦站在旁邊。她怕。
“就那樣子一下一個?”我的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她點頭。
“死人呢?”我問。
“埋到萬人坑里了。”她說。
“埋了就不怕了。”我說。
“不是呢。”她說。
她一說,我的心亂了。忽然覺得背心發涼。那些朝廷兵,好幾萬呢,要幾天才殺得完?不殺更麻煩,要給吃給喝,還要防造反。幾萬人呢,鬧起來怎么招架?不像那個石門,架到高處曬著,野獸吃了就沒了。殺人的時候土酋和巫師都沒露面,他們怕看了要死的人不吉利。
“媳婦,”我說,“血水流到湖里,祭了神靈祖先,他們一高興,我們要走好運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湖里響起一陣劃槳的聲音。你從窗口朝外看,看見好幾只木船靠過來,每只船上坐著一個男人,他們互相不搭理,靠了岸,拴好船,各走各的。接著你聽見摩托車的聲音,汽車的聲音,拖拉機的聲音,電動三輪車的聲音,還有雜亂的狗叫。
這里的船是原始的獨木船,是用最粗的木頭挖空做成的,又長又窄。你看見一個女人從隔壁客棧出來,走到一只船邊,跨上去。她不是本地女人裝束,手里的漿在水里亂撥弄,船身跟著晃動。
你忍不住大叫著制止她。“嗨嗨!你干什么?”
她看你一眼,不以為然繼續撥弄,隨口說:“沒事。”
你只能走過去對她說:“客棧不讓游客自己劃船。你怎么不聽啊?”
她嗔怪道:“繩子都沒解開,船能跑到哪兒?”
你說:“你朝下面看看水有多深!你這樣很危險。”
她笑了。有點調皮,摻著點譏諷的味道。
“我只是玩玩。”
你不知所措。
“你要是會劃船,就把繩子解開,上來幫我劃。”她的樣子很像在做惡作劇。“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你只在游泳池里玩過水,這么大的湖你伺候不了。為了掩飾你的無能,你故意嚴厲地說:“你再不下來,我去叫主人家了。”
她這才嚴肅起來,懶懶地說:“別操心了,管那么多閑事干嘛?”說著一個大跳跳向岸邊。
下船可不像上船,下船時人朝后用力一蹬,船身就向后退,人起跳時被船朝后帶了一大步,沒經驗的人根本就夠不著岸。只聽“啪”地一聲,夾雜著“啊”的驚呼,女人落進湖里。
雖然就在岸邊,她卻亂撲騰抓不著岸,也抓不著船沿。她根本不會水。
猝不及防的變故使你的心跳突然加到一百八。還好,你沒像懦夫一樣大叫救命,而是急中生智跳上船,抓起船槳去夠她,不停地叫:“抓住船槳!”
她亂抓一陣,終于抓住了船槳。
你抓住她。她的手冰涼,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抓緊你。拖她的時候你很難使力,最后你一手抓她的衣領,一手抓她的手,把她像橫放的水泥袋一樣拖上了船,落地的時候她還是橫著的。她蜷曲著,像一只蝦,大口喘息,身下一灘水。鞋早就不見了。
你知道安全了,但還是不放心,也不敢動她,只是焦急地問:“你沒事吧?”
突然,你聽見幾聲哽咽。奇怪的是,這哽咽很快就變成了咯咯咯的一串有氣無力的笑聲。蝦頭一動,抬起一張煞白小臉。她變得很僵,在你的幫助下好不容易才站起來。船槳幫了你們大忙。你先上岸,再把船槳遞給她,她抓緊船槳靠近你,直到抓住你的手才起跳。這回終于落到岸上。
她古怪地邁著步走在前,直奔她住的客棧。濕衣服緊貼她的身體,像一只曲項花瓶。她的濕腳板在石板路上留下了幾個疏淡腳印。
你走進你的客棧時,剛好聽見她在隔壁院子跟主人家解釋:“沒事,我游泳呢。”語氣快樂自信。
那天黃昏,你們再次上船。這回是隔壁客棧的老板劃船,一個28 歲的英俊小伙子。落水的女人叫如玉,她約了船家要像當地男人一樣夜闖海草花島。你跟著去湊熱鬧。那天夜里風有點大,小伙子叫你們不要亂動,一切順其自然。湖面漆黑,只聽見風聲呼呼,槳聲嘩嘩。你們談起了海草花島上那個女人。
海草花島在走婚的地方,那里出美女。
四面八方的男人中,最有本事的就在海草花島有相好。
男人夜里上島,天亮前離開。
去那里的男人都會劃船。不管你是見多識廣的馬鍋頭還是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就算你是土皇帝是大英雄,你要結交海草花島的女人都得親自劃船登上她的地盤。
男人們身上背著口袋,裝著給情人的禮物和自己第二天要換的褲子。船劃到離岸還有一大截的地方就動不了了,男人們只好頭頂口袋卷起衣服下到沼澤地里,踩著齊腿根的爛泥走過沼澤。最可憐的是冬天的早晨,沼澤結了冰,壯漢都凍得臉皮青紫喘不了氣,單薄點的男人直接就凍死了。海草花島背靠一座山,山是古代的女神,遠近幾百座大山都是男神,男神都愛慕她,爭著來與她相會,他們的愛情驅散了她的寂寞與煩惱。這么多男神中,她最想念住得最遠的那位。有一次最遠的那位終于來到她的地盤,卻聽見女神屋里已經有人先到了,他們大聲說笑,好像在羞辱他。他咳嗽了一聲,掉頭就走。女神聽出是他,馬上追出來,一個前邊跑,一個后邊追,怎么喊也不理。女神的眼淚沖出來,滴到地上匯成了胭脂湖。
如玉的反應沒有你那么強,她早就聽過女神的故事了。你們的船越走越慢,終于停住。
你問:“前邊是哪里?”
小伙子說:“走婚橋。三百年前還沒有,是戰神石門修的。”
如玉站起來想上岸。
小伙子制止道:“我們不上去,我們又不走婚。”
如玉堅持道:“我想看看。看看就走。”
小伙子嚇唬她:“當心人家打你。”
你勸阻道:“你別為難主人家了。”
如玉說:“那我白天來。”
小伙子如釋重負。“白天來好,天天有游客在橋上走。”
如玉問:“那為什么夜里來要挨打呢?”
小伙子想了想,說:“夜里人家在走婚,走婚的人路上遇到熟人都不搭話,這些事外人不能看。”
回來的路上你問:“戰神真的修了走婚橋?他在這里住了多久?”
小伙子說:“他跟島上一個女人相好,修了橋好走路。”
你問:“他在這里走婚,你們的人不搗亂,還讓他修橋,真是奇了怪了。”
小伙子的回答更是出乎意料:“我們的人也要走婚,也喜歡從橋上走嘛!”
世界一派寂靜。偶爾從不遠處傳來嘩嘩聲,你們知道那是去會情人的男人在劃船。
你突然問如玉:“你來這里做什么呢?”
她先是不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農布,你們這里有沒有向日葵?”
農布熟練地劃著水說:“多得很。”
你們回到岸邊,看見很多人在跳舞。當地女孩長裙席地,發辮盤在頭頂,個子高挑。如玉在那些臉中尋找一張臉。
你要找的是我的臉。你想把我畫出來,我知道。走在你旁邊的是吳疆,你們走在走婚橋上,你的頭發剪得好短,一張娃娃臉,從背后看不出是男是女。這是石門的橋。也算是我的橋。當年用的都是幾十米長的樹干,打到沼澤底做樁,在上面鋪木板,走上去一點都不閃。你走著走著故意跳兩下,還是穩穩當當,不閃吧?難怪,橋都翻修無數回了,村里人說水泥樁更牢實,下回要換水泥樁。那就不是我的橋了。
石門來找我很簡單,沒有你們想的那么玄。我們住在海草花島,因為我就生在那里,我們世世代代住在那里,沒有換過地方。我們這里三面都是水,一面是懸崖,要走婚的人只有從水上來。黑燈瞎火的,天不亮就走,我們的男人根本記不住我們的臉,只記住了我們身上的味道。原來沒有橋,冬天會面很麻煩,還會凍死人,只有心氣最高的男人才敢冬天來相會,那些男人走到人前就會被人高看,自己也覺得了不起。都說海草花島的女人特別漂亮,我要說老實話,那是因為我們住得太偏遠,相會不容易,就像你們得到了不容易得到的東西就特別稀奇,你們把這個東西夸大了。
石門來會我是因為他聽說我是土酋走婚的女人。土酋有家,但是他也走婚,不妨礙他的家庭。我們的規矩是只要雙方愿意就走婚,別人管不了。土酋難得來,他要料理很多事情。石門敢來我沒有想到。那天晚上我家的狗很兇地叫起來,我就知道不是熟人。我喝住狗,心里很奇怪,就開了院子門。那天晚上月亮明得很,一個高高大大的男人站在我面前,想看清楚我。我們一個看著一個。他伸出手,先用手指頭碰到我的臉面,再把他的巴掌按在我臉上。我家的狗又發瘋,撲上去咬他。我趕緊抓狗,不小心碰到他的腰,摸到一把稀泥。我拉著他的手走到最近的湖邊,讓他下去洗干凈。他不愿意光著腿跟我走,就把洗過的濕褲子穿在身上。往回走時我沒有拉他的手,他跟在我后面走,一直走到我家,走進我住的屋。一個遠方來的男人來會我,一路上吃了很多苦頭,我當然敬他,可憐他。我不知道他的來歷,更不知道他管著那么多人馬,是朝廷命官,我只認定他是為了女人敢拼命的那種男人,身體強壯,讓女人喜歡。我們親熱完他就走了,沒有睡在我家。我后來才知道他的隊伍駐扎在我們這一帶,他不敢長時間丟開他們。
你和如玉在第二天一早出發,一起走過走婚橋。她說她要去看當年土酋王妃住過的院子,那種生活很夠她想象一番。你馬上想到了奉化山上的美齡別墅,名氣大得不得了,走近一看,只是一棟寂寞的小石頭房子,雜草幾乎蓋住了屋脊。你不相信什么王妃故居,你只相信那是一個女人的地盤,那個女人是土酋在民間的女人,也是戰神的情人。路上你們沒有說話,她不停地用手機拍照,對什么都感興趣。前一晚上回房睡覺前你們已經交談過,她說她是自由撰稿人,還喜歡畫畫,為某家雜志服務,寫一個字一塊錢,每個月寫幾萬字就可以過得很滋潤。
走婚橋很氣派,一直延伸到離岸近兩公里的水面上,你馬上反應過來這是為方便游客賞景改建過的景區建筑,不是戰神建的那座橋了。橋面寬闊,可以走一輛三匹馬拉的馬車。鋪橋的是原木,脖子粗的原木鋸成兩半,整齊地挨成排,一直鋪向岸邊,何等奢侈。估計她也是才來沒幾天,居然穿了高跟鞋,這樣的鞋在橋上根本不能走。你剛想要不要邀請她掛在你胳膊上走,她已經不由分說拔下高跟鞋提在手里,率先向前走去。她的彈力絲襪幫不上忙,粗糙原木很硌腳,你們不得不放慢速度,每邁一步都要小心落地。走出去百十步,她招架不住了,腳趾頭從襪子里露出來。她不好意思了,干脆把襪子一脫,塞進雙肩包的一個側包。你一個大步邁過去,說:“我背你。”她看看自己的狼狽相,二話沒說,把鞋穿好乖乖趴到你背上。
橋上的行人在看你們,有人在悄悄笑。有點招搖過市的意思,你感到奇異的興奮。有個拿專業相機的把鏡頭對準你們,嚓嚓兩下拍了。你們走過橋,她一看見岸就突然從你背上跳下來,把你嚇了一跳。
你們眼前的村子黑乎乎的。房子當然沒那么久遠,但顏色被做得很陳舊,看得出要盡量保持原有的風格,樸素而肅穆。每個院落都有女人出入,她們身材高挑長裙席地纏頭鮮艷。如玉攔住一個女人問:“王妃家在哪里?”女人用普通話利索地回答:“就在前面,在那棵核桃樹下左轉。”她用手一指,你們看見了一棵大樹。
不出你的預料,被吹得神乎其神的王妃家只是一個普通院子。堂屋中央是個大火塘,一方供著神靈,三方擺著粗毛座墊。一個中年婦女迎出來,請你們在座墊上隨便坐。雖然說隨便坐,她的坐姿卻很優雅,腰桿筆直,脖子挺拔,雙腿纏繞緊盤。你們不敢造次,也學著她盤腿坐下。如玉問:“王妃原來住這里嗎?”婦女莊重又親熱地說:“她生在這個院子,在這里住了一輩子。”如玉就說:“我想在這里住。”婦女說:“住嘛,再過一段時間想住都住不成了,現在村里開著客棧,還有兩個月到期,到時候要辦成博物館,就住不成了。”說著別有深意看了你一眼。你不得不問她:“你真要住啊?”如玉說:“我住幾天,詳細看看,找點素材。”你趕緊表白:“那我自己回去。”婦女詫異地說:“你也可以住呀,有的是房子。”如玉卻說:“幫我跟農布打個招呼,他的房租我照樣付。”
你是黃昏離開的,在王妃家吃的晚飯。女主人特地給你們做了珍貴的紅燒裂鰒魚,這種魚很罕見,市場上要賣幾千塊一斤。你們吃得也不便宜,每個人三百八十元,但至少合起來吃了兩斤魚,還是劃算。
回到客棧,你把島上看到的一切想了想,發現并沒有特別印象。那只是普通的木楞房,在彝族地區見過,普米族地方也有。你搞室內設計,對這些很敏感。接下來的三天你訪問了一些老人,專門問戰神棺材落腳處。他們告訴你,有個叫朵果的地方,原來叫“躲過”,戰神的孫子憨憨就落腳在那里。
三天過去了,如玉沒有返回農布客棧。那么偏僻陳舊的一個村子,怎么留得住城市來的女人?你原來過慣了有序的生活,按時上班,按時洗漱,現在覺得有點發飄。朵果在等你,還有很多東西在等你。比如夜游。你已經記住了胭脂湖的夜游,農布在船的一頭,你和如玉在另一頭,黑乎乎一片,只有嘩嘩的水聲呼呼的風聲,提到嗓子眼的心跳聲。
你自己也搞不明白怎么就到了湖上。你在一頭,農布在一頭。湖上還有別的船,除了你,那些男人都是自己劃船去會情人。沒有如玉,你和農布都不說話。有一只船跟你們一起靠岸。那個男人的手電像地下黨一樣亮了三下。走婚橋頭的手電亮了,站著一個女人。應該是一個中年女人,身軀豐腴。男人走到她身邊,用手摟住她的肩頭一起朝前走去。手電熄了。你和農布看著他們,你們都看見了在他把手臂搭上她肩頭的一瞬,她把一樣東西喂進他嘴里。你們都在想,那是什么好吃的東西?
上岸以后你踏實了,手里拿著農布給你的手電。你憑著直覺向前走,手電只在心里拿不準時才開。你想起了最近給一個四星級酒店做的大堂設計,亞熱帶雨林風格,很棒的一個設計,被另一家公司的設計頂掉了,你氣得差點吐血,跑到邊疆來出這口惡氣。你必須從祖先石門那里找回一點自信,也許他給你的還不止這些。
夜色并不是那么黑,不開手電,周圍的景物也歷歷在目。夜里的景物發出熒光,努力凸顯出形體,那樣子有點滑稽。你記得路,現在你要不請自來,給她一個刺激。你很快到了院子門口,門上掛了一個燈籠。
你敲門。來開門的是那個守院子的中年女人。她先沒開門,很詫異地問:“你找哪個?”你說:“是我,一個朋友。”
她拉開門,認出你,又問:“你是來找她的?”
你說:“好幾天不見她回去,我來看看。”
女主人一邊領你進門一邊說:“她病了,不見人。”
你們走進第一次見面的屋子,坐在火塘邊。
你有點焦急。病了?什么病,還不能見人?
女主人不慌不忙從火塘邊的茶罐里倒了一杯茶,遞給你。
你說:“我想去看看她。”
女主人看了你一眼,調開目光說:“我先去告訴她你來了。”
她站起來,朝外走去。
先是敲門。然后她說:“上次那個男的來找你,你出來一下嘛。”
里面沒開燈。先是空了分把鐘,然后如玉開了門。探出頭來,用手抓了幾下頭發,朝前走去。
三天不見,她變了個人。眼睛凹進去,顯大了好多,眼神是直的,而且疲倦。她斜靠在門框上,強打精神禮貌地說:“歡迎。”然后走過來,像突然垮掉一樣癱坐在墊子上。看她表情,不但對你沒興趣,而且對所有東西都沒興趣。
你心里涌出很多話,但都覺得不合適,全壓回去了。你不好問,就沉默著。
女主人想站起來離開。如玉一把抓住她,意思是讓她留下。女主人有點尷尬。
“放心,我不會給你們找事。”如玉的聲音有點悶,很無力。
“你怎么搞的?病了也不治,招呼也不打。”你有點憤怒。
“我很好,從來沒有這么放松。”她的聲音木木的。
“我叫個船送你過去。”你說。三天不見,你好像都能聞到她身上的古董味了,而且剛剛出土。
“我還要待幾天。”她堅決地說。說的時候眼簾低垂。
你大聲說:“明天我要去朵果,你跟我去。”
她很詫異。看著你,搖搖頭,說:“我累,想休息。”
你不容置疑地說:“我希望有個人做伴,路上太孤單了。”
女主人興奮起來。“朵果美得很,戰神的后代住的地方,名聲大得很。要是沒有朵果,我們海草花島什么都算不上了。”
如玉看著女主人,琢磨著她的話,想辨個真假。
“說定了,明早起來就上路。”你說。
“我可能去不了。”她猶豫著,無精打采。
“明天我叫你。”你的語氣比她更確定。
“大姐,給我安排住處,我付錢。”你對女主人說。
女主人站起來,說,“請你過來。”率先朝外走去。
你被安排在她隔壁。看來女主人希望你們能好好相處。
如玉躺下來,覺得放松,松得要化成水。這幾天太舒服了,不用吃藥,一整天就說一兩句話,不想吃,不想動,沒有哪里不對勁。
你掌管了所有財產,你身價昂貴,令很多女人羨慕,但你能掌管李金明的心嗎?已經七天沒給李金明打電話了,他正在國外考察,陪著幾位官員,用的當然是公司的經費。沒有短信。也沒有電子郵件。李金明正在爭取市企業家協會會長這把交椅,他有三個強有力對手:飛天旅游集團公司總裁;金沙地產老大;天翼水泥廠集團公司總裁。李金明胸有成竹志在必得。女兒送進了昆明的貴族學校,李金明一天到晚見不著面,你活著的用處何在?十一年婚姻對女人的殺傷日積月累,開始你看不見,慢慢你覺得不對味,終于在哪一天的某個時刻,你突然覺得一切已經可有可無。出國那天,李金明說不用送了,按時吃藥。出門時是一位官員的車來接,他一眼沒看你就出去了。如玉拉開一個抽屜,再打開手袋,里面全是抗抑郁藥。她取出一個小瓶,倒了兩粒舒樂安定,就這么硬吞下去。這次出門沒什么準備,就是想遠離熟悉的一切。已經八百多天,他們之間什么也沒有。李金明忙得昏天黑地,回到家倒頭便睡。上床前他不會忘記囑咐她吃藥,好像他們不能做愛就是因為她的病在搗亂似的。什么給雜志社寫稿混生活費,都是騙人的話。她已經出來了,想試試一個人待著能不能堅持。只有兩條路,要么離開李金明,要么就把一瓶安定全吃下去。昨晚她一次吃了六粒,早上還是醒過來了。沒意思。她準備今晚吃七粒,每晚增加一粒,慢慢感受過程,也算是一場科學實驗。
真沒想到吳疆會到島上來,一點兒也沒想到。他不請自來讓她吃了一驚。
怎么辦?11年了,她只習慣接近李金明,就像他的剃須刀,用不著的時候就放在抽屜里,或者塞進皮包的一角。突然,門響了。
吳疆在外面說:“月亮出來了,到院子里喝杯茶好嗎?”
她沒有理由拒絕,就說:“好吧,一起聊聊天。”拿起小瓶,先倒了兩片安定吃下去,然后披了一塊圍巾,打開房門出去。
院子一角有個石茶幾,配著四個石凳子。他們在凳子上坐下,他手里提著一個暖瓶,將紙杯放在茶幾上,沖上開水,放了一杯在她面前。
她很直接地問:“過得很不錯吧?”
他也沒回避,坦率地苦笑道:“敗得一塌糊涂。”
她有點驚異。追問道:“不可能吧?一看你就知道是成功人士。”
他搖搖頭。頓了一下,才說:“你搞了個設計,很棒的設計,結果請你干活的人是個老粗,一板拍下去,你死了,靠走關系的下三濫活了,你咽得下這口氣嗎?”
她小心翼翼地說:“我有點明白了。你是被人耍手段頂替了對嗎?算什么呀,這種事到處都是。你下次也挑挑人,素質低的不給他干。”
“我費了差不多半年工夫搞的設計,那些被買通了的評審專家偏說不理想。他們怎么能睜著眼說瞎話?我想不通。跑出來散心,還是想不通。”
“你去朵果干什么?”她好奇了。
“我也不知道。邀請你去,只圖有個走路說話的伴。”他很真誠地說。
“那就去吧,反正我也沒事干。”她輕松地回答。
你們一個在東,一個在西,就隔一堵墻,你們想什么我全知道。我要是你們,就拿下那份假正經,兩個脊背抵在一起你暖我我暖你。我每天晚上都要在這院子里閑逛,你們當然看不見我。不要說這個院子了,就是這個島上哪里有個石頭哪里有根草我都知道。有個事,我很想說。人啊,不要想多了,該干什么就干什么,耽誤不起。人家跟我說石門敗了,死了,棺材不讓入土,兒子也自殺了,慘啊!
我要救他。
你冷笑了?笑我啥都不是,不相信我能救他?我不怪你,所有人都不知道我想救他,我要救他,我能救他。為什么?嘿嘿,不為什么。我只是一只小螞蟻,不懂什么大道理,你跟我說我也聽不懂。我只是不相信一個戰神落得那么個下場。我不服氣。人啊,只要想做就做得到,你們不信就走著瞧。
我給土酋手下那個能干小官帶了口信。
那個晚上我到了村子邊約定的地方,他果然來了。我穿一身黑,我說話的口氣讓他知道了我是誰,他態度立馬變了。
開始我跟他說:“戰神在哪里?”他嚇壞了,吞吞吐吐半天,想混過去。
我知道他怕,就寬他的心。“你怕什么?戰神入不了土我都知道,你還瞞我做什么?”
他聲音抖抖地說:“你一個女人家,怎么會知道這些事情?”
我一切都顧不得了,大著膽子說:“土酋大人知道的我都知道。”
我把底兜給他了。
他試探我,問:“你……從海草花島來?”
我說:“就是了。”
他很猶豫。我知道他不敢跟我說真話,他怕掉腦袋。
可是我什么都不怕。
我說:“我求你,把戰神的棺材埋了,他一個來路遠遠的外鄉人,就讓他安心入土。你做件好事,這件事只有你辦得到。”
話一出口我就知道,我把一個男人嚇癱了。
那天晚上我去會海草花島那個女人。
開始我不敢相信是她,她獨自來我們村口,穿一身黑。
世上怎么會有這樣的女人?她一說話我就被鎮住了。
她讓我干的事我想都不敢想。我不明白為什么要冒背叛土酋的危險,朝廷知道了也是滅族的罪。一個棺材,風干就風干了,何必來擾亂活人的世界呢?
我跟她說:“你要我辦的,我辦不到。那是違背天命的事情,會遭報應。”
她忽然撲過來,抱住我。我馬上覺得不一樣了。她身上有一股海草味,是她衣服里發出來的。她摟住我的脖子,膽子小的人會以為有人要掐他的脖子要他的命。我是男人,我抗拒不了女人,那是天定的。她把臉抵在我臉上,她脖子里的氣味鉆進了我的鼻子。
“我要報答你。”她喃喃道。
她脖子里的氣味一出來,海草味就不見了蹤影,女人我有過,但把我制住的是她,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土酋的情人,戰神的相好,海草花島的女神,哪個男人得到她的一個笑臉,一輩子都會做好夢的,要是能上她的身,三輩子變牛變馬也值得!
我要瘋了!原來我這個小人物也可以改天換地!放下來就放下來,要出新皇帝就讓他出,死人要入土也是天規定,我把它放下來也是順應天意,因為一個女人來求我,她不是一般的女人,我要是違背了她的旨意,我要是上不了她的身,我就是一泡狗屎,狗屎都不如!
哦,叫我怎么說得清這個女人?她說她要報答,她知道用不著多說,她知道她自己的分量。她的嘴像小動物的嘴在母親身上摸索,我不是母親,我是一個男人,我受不了她的磨蹭。真是個讓男人開眼的女人,跟她在一起,傻子也會發瘋。她說是報答,你會知道她的話是真的,她用她的心伺候男人,讓他快活,讓他死都不后悔,怎么會有這樣的女人?我什么都顧不得了,扯著她的衣裳,我知道我欠她的必須還,我必須讓她滿意,我一定要滿足她的心愿,哪怕要我的命。
她知道我答應她了。馬上她開始剝自己,她要兌現諾言,當場兌現。她幫著我,把我的手引到該去的地方。
我肯定是瘋了,不知道該怎么跟女人取樂了,我心亂如麻,快活得不知天上地下。我的手去的地方,是別的女人身上也有的地方,但是我一點也不熟悉它們,就像是第一次找它們,我遇到的都是生疏的東西。
“不要叫第三個人知道。”她在我身下喃喃。
我不清楚她指的是什么,是我和她的親熱不能叫人知道?還是戰神的棺材悄悄埋了以后不能叫任何人知道?我心里生出悲傷,因為我知道接下來要做什么。我心里生出狂喜,因為我和戰神、土酋是一樣高大的男人了,他們的女神也是我的女人。
我不枉自做了一世男人。
胭脂湖四圍群山環繞。太陽剛剛升上山頂,吳疆和如玉登上了第一座小山峰頂。如玉從背包里拿出速寫本,用碳素筆畫速寫。吳疆盡情欣賞著周圍的景色,沒有打擾她。
兩人繼續向前走。在一個山坳里,如玉的藥性發作,開始犯困。“我想睡一會兒。”她坐下來。他走過來,放下包袱。她如獲至寶,挪到包袱邊,身體伏在包袱上,馬上睡著了。
她有一張娃娃臉。兩道眉毛之間擰著個疙瘩,訴說著委屈與愁苦。她的兩只手分別抓著包袱的兩個角落,睡著了也沒放開。讓人驚訝的是她已經有了幾根白發,在短發叢中,他數了數,有五根。她的嘴型特別俏,輪廓分明,像好萊塢明星的嘴。她很像羅馬假日的女主角。這樣一副容貌可以吸引一個男人多久呢?吳疆感到傷感與茫然。
安謐被電話鈴聲打破。
如玉松開手,困惑地四周看看,明白了是自己的電話在響。
她接電話的表情很怪,很不耐煩,又像是盼望已久。通話過程里她的臉就像油漆被曬化后從墻上垮下來,有點不堪入目。
四個小時后,朵果出現在前方。
它背靠一座高入云霄的大山,左側右側各是一個小山巒,它就藏在三座山結合處的深坳里,就像落在鍋底。村子黑壓壓一片,炊煙飄搖。
離村子三公里有個加油站,加油站旁是一戶人家,這家人很有頭腦,把自家院落改造成了客棧,新起了一小棟樓,客人跟主人家一起吃住,沒客人的時候主人家照樣過他們的小日子,什么都不耽誤。
如玉幾天沒好好吃飯,走到那里就走不動了。
主人家說:“朵果可以看,住不成。”
吳疆問:“為什么住不成?我看那村子不小啊。”
主人家深奧一笑:“我就是那個村的。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女主人端來一盆黃燦燦的東西說:“請吃點涼粉。”用刀削下一塊,就在手板心里切成條,放進小碗,再澆上事先兌好的佐料汁。
如玉胃口大開,端起一碗就吃,狼吞虎咽的樣子。
吃了涼粉,兩個人神清氣爽上了路。進村已經四點多了。
村子的格局很怪,分成斷開的三片。中間是一塊空地,搭著個小戲臺,墻體破爛,顏色陳舊,看起來臟兮兮的。遍地濕漉漉,有的地方積起一個小水坑,水質混濁。他們商量了一下,走進左邊第一個門。
門里的老太太滿臉皺紋,身軀縮得很小,頭上包著灰黃頭帕,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你們找人?找哪家?”老太太很疑惑。
吳疆說:“我們來問點事,戰神的事。我們是來搞調查的。”
老太太說:“過來坐,喝點水。”
院子有點衰敗,東西胡亂放著。他們看見一條長板凳,就并排坐下來。老太太提來一個黑黢黢的壺,他們拿出自帶的杯子,續上水。
“大媽,你貴姓?”如玉按當地的規矩稱呼老太太。
“免貴,姓董。”老太太的回話體現著身份教養。
“我看村子不小啊。”吳疆說。
老太太看他一眼。“一百多戶,只有三個姓。姓石的,姓董的,姓趙的。”
吳疆追問:“石?石頭的石?他們是不是石門的后人?”
老太太平淡地說:“怎么說都可以。他們是石宙的后代,石宙是石門的孫子,石鴻宇的兒子,小時候叫憨憨,一根獨苗苗。”
吳疆問:“那董家呢?”
老太太沒直接回答,只問:“你們那么遠來,打聽這些陳谷子爛芝麻的事情,有什么意思。”
吳疆請求道:“大媽,你跟我們說說,我們喜歡聽。這些事再不說就被人忘光了。”
老太太就說了一些往事。
我家先人叫董萬新,是戰神的副將。戰神命令他們抱著小主人逃命,他們跑了幾天幾夜不敢歇腳,到了朵果。朵果當初是個荒山窩窩,沒有人煙。我家先人說:就在這里落腳。
我家先人,還有管家、奶媽都是能干人,稀里嘩啦砍出一片空地,修了三間房子。
房子各是各,不挨著,奶媽帶著憨憨住中間,我家先人和管家單獨住,就有了三戶人。
那時候野獸多,小娃娃不好照料,管家就提出來要搬進奶媽家住,免得小主人出差錯。
奶媽一看這陣勢,抱著娃娃就進了我家。
奶媽說:“娃娃想叫你爹,你不信,現在我就喊他叫一聲。”
憨憨馬上就親熱地撲過去,抱著他的腿連聲叫:“爹!爹!”
我家先人五大三粗,連小娃娃都看得出他是英雄胚子,巴不得去依靠他這座靠山。
我家先人一輩子忠于主人,他為難地抱起娃娃,傷心地說:“我也可憐娃娃,但我不敢稱爹,我只是他的仆人。”
奶媽說:“娃娃想要一個爹,他叫都叫了,你愿意不愿意都是他爹了。”
我家先人心還在亂,不耐煩地說:“我們要成不忠不孝的人,留下罵名了。”
奶媽不顧一切說:“管人家說什么,我們過我們的日子。這么個寶貝疙瘩,有個閃失我一個人也擔不起,你要是心里不安穩,我們就把他當親生娃娃,要不就當成神一輩子供著。反正我不聽你的,我不走了。”
憨憨到了十八歲,娶了媳婦。
我家先人把新人迎進屋,到不遠處又修了三間房子,把身世跟一對新人說了,雙雙送進新屋,自己和奶媽又搬回舊屋。
第二年,才生了他們自己的娃娃。
奶媽和憨憨媳婦一起坐的月子,都是男娃。
管家沒等到那一天。他收留了一個過路的寡婦,寡婦的三個娃娃把他叫了爹。后來又生了四個娃娃,他們家的血脈旺得很,過了幾代就占了大半個村。反倒是石家,到現在只有一戶,守的還是老祖宗那個院子。
吳疆打斷董老太太,急切追問:“石家是主人家,怎么發展不起來?”吳疆心里嘀咕著,這個謎的關鍵就在這里了。
董老太太轉開話題說:“你們住哪里?村子里沒住處,要提早安排。”
如玉給了吳疆一個眼色。說:“老婆婆,打擾你了,離這里最近的住處在哪里?”
董老太太說:“加油站見沒有?旁邊有家客棧。只有一家。”
吳疆明白,起身告辭。
老太太有點不舍,如釋重負送他們出門。
吳疆臨別時說:“我們明天還要來麻煩你。”
老太太說:“不要光走我家。你們明天多走動,到處看看,比只來我家有意思。”
兩個人走回客棧。如玉很累,一進門就坐下了。
男主人三十多歲,看出他們來落腳,就說:“歡迎歡迎。”
吳疆站在柜臺前問:“有沒有空房?要兩間。”
男主人愣了一下,馬上說:“有。只有三樓一個三人間了。”
吳疆和如玉沒有料到,相互看了一眼。
吳疆知道趕回縣城不可能了,就接著問:“多少錢?”
男主人很有歉意地說:“三人間是一大間加一小間,隔開的。有三張床,六十塊一晚上。”
太便宜了。他們同時在心里說。
“住嘛,很干凈的。我去叫我媳婦給你們做晚飯。”
如玉說:“先看看房間。”
男主人拿了鑰匙串,帶他們上樓。
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大房間帶個小套間,中間隔一道門,鎖上就等于兩個單間。如玉馬上說:“我住小間,晚上好上網。”她看見網線接口在小間里,看來主人家很動了一番腦筋,把上網的人單獨隔開就不會造成干擾了。
男主人把頭探出窗外朝院子里喊:“媳婦,給客人做點飯!”
院子里傳來含糊的回應聲。
男主人離開時說:“過半個鐘頭吃飯,我喊你們。”
夜幕說落就落下來,山區的氣候也脾氣難測,黃昏堆積起片片烏云,一會兒就變成了瓢潑大雨。雨水嘩嘩打在窗戶上地面上,擾得吳疆聽不見電視的聲音。如玉在里屋上網,心里像小兔子蹦跶,說不出的煩亂。幾次想站起來把隔開兩間屋的門合上,總覺得不合適。所有的防范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你表現出要防,不是等于把別人當成了小人?門一合上,也許煩亂就消停了,但不能。這么多年來,與陌生男子單處一室還是第一次。很異樣。雖然他救過她的命,但他畢竟是一個男人。她有種背叛的感覺,因此而忐忑負疚。
她不知道此刻李金明正在狂熱的欲望巔峰忘我迷醉。那個據稱會寫點文章的金融系統作家用包裝過的電眼一掃,李金明不得不倒下稱臣。這事發生在幾年前,以后他們不時狂歡,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一直把雙方家人蒙在鼓里。時聚時散延長了他們對關系的美妙感覺,渴望加深了彼此的欲望,李金明面對風情萬種的女人越來越高超的激勵技巧一次次向老天喊出謝恩。
他這么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當然不會提離婚,如玉只是他穿慣了的一雙鞋,要是那雙鞋不在老地方,他會覺得世界很空。而且,游走在多個女人之間帶給他走鋼絲般的刺激,變成吸毒似的癮根本戒不掉了。紀錄頻道正在放《探秘百慕大三角》,驚天動地的雨聲好像專跟吳疆作對,聽不見聲音,畫面立馬變得難以忍耐。他只好站起來,走到門邊,一伸手把門合上。
門的撞合聲被雨聲淹沒了,如玉沒有聽到。她是憑第六感得知了門的遭遇。怎么說呢?他的舉動她沒料到,等到明白過來,就覺得自慚形穢。她聽不見他那邊衛生間里的水聲,當然想不到他是看不成電視只好先洗澡了。戰神的靈魂此刻正在加油站附近徘徊,大雨擾亂了他追蹤的目標,害得他跑了許多冤枉路。就在這時,第一陣大雨停歇,老天暫時喘一口氣。乘此機會,他用力一吸,嗅出了吳疆那間屋的位置。還沒最后確定,他馬上覺得位置又亂了,吳疆的氣味里好像混雜了陌生人的氣味。這時候吳疆洗完了澡,又把隔門打開了,而且向如玉解釋道:“你要用衛生間就說一聲,我到你那邊上網。”言外之意是不干擾你。
如玉準備了一陣,決定還是洗個澡。她抱著要換的衣服走過去,吳疆立刻殷勤地說:“水很熱,你注意點。”
如玉關衛生間門的時候,充滿歉意地說:“對不起。”話音剛落門就合上了。
吳疆退到里屋,把隔門關好。渾身舒散,就倒在小床上,想迷糊一會兒。隱隱約約聽見一陣耳語,好像是說話聲,家鄉口音。家鄉在外省,怎么會在異鄉聽見鄉音?他覺得奇怪。那聲音清清白白,絮絮叨叨,好像怕他聽漏了一個字。
我那天晚上從棺材里出來,想去追趕孫子他們,又想看看胭脂湖的土酋怎么挖我的棺材,一時猶豫,一猶豫就過了半天。最后,估摸著孫子被逃命的人護衛著,不會有大問題,就回到棺材邊。
我真不想進去。我不喜歡里面的濕氣。我在湖邊上到處走,不敢走遠,怕丟了我的尸身。
晚上有月亮,月亮一照,胭脂湖變成了一個無邊大的亮閃閃的盤子,好像有個大力士在底下舉著,大力士的手左搖右晃,盤子就東搖西晃,水面靜得只聽見魚喘氣的滋滋聲。太陽出來前,我趕緊躲回去。
轉眼到了白天。
一個小頭目指揮著幾個兵最后打發我。他們忙了大半天,我覺得我被放在高臺上了。后來他們喝酒吃肉。我想叫他們把我放下來,我聽說過巴人有把人放在懸棺里的習慣,但我不是巴人,我受不了這種不踏實的感覺。眼睜睜看著他們下山去,我無可奈何。他們走得很匆忙,沒有看我落腳的架子,架子上全是螞蟻。好像世上的螞蟻全都跑到這里來了,每個螞蟻都扛著針尖大的一點土。螞蟻呀,還是你們有靈性,知道生命無論貴賤都離不了土,你們是在幫我,幫我這個落難人啊。
過了幾天,那個領頭的男人又來了。這天的螞蟻更多,密密麻麻地蓋住了整個棺材,連我出入的縫隙都被堵住了。天啊,螞蟻已經在棺材上鋪了一層細細的土粒,它們黑壓壓地跑來跑去忙運土,它們的隊伍鋪天蓋地,好像不把棺材埋在半空誓不罷休一樣。
我看見那個男人臉色大變,像馬上要發羊癲瘋的樣子,眼睛直直,面皮僵硬。他伸出手想摸一下架子上的土,又忍住了,好像是怕擾亂了螞蟻的隊伍。他在想什么呢?這個人失魂落魄下山的樣子讓我化成一陣風跟著他攆了好久,我覺得他在半路上肯定要像甑子里的水汽飄到天上再也找不到了。
他和幾個兵又來了。我聽見那個男人對他的幾個兵說:“你們把它搬下來。”
所有的兵都被螞蟻陣驚呆了,棺材已經不見了,變成了巨大的不可思議的空中螞蟻穴!
一個兵驚慌地說:“沒見過這么多的螞蟻,簡直要吃人了。”
那個男人說:“快點。”
一個男人在砍一根支撐的柱子,木屑到處亂飛。一個男人爬上來用大繩子在棺材上繞了一圈又一圈。到太陽偏過了樹林頂,棺材才沿著一根斷掉的柱子滑下來,落在地上。
一個下午他們都在忙碌。
我先被抬下一個小坡,在背陽的大箐里晃蕩了老半天,又在一片房子大的石頭堆上行進,最后終于停下來。
他們開始挖坑。然后把棺材放進去。蓋土。再把大石頭挪過來堆在土上面。
現在,除了這幾個人,誰也找不到我了。
那個領頭的男人從腰上取出一葫蘆酒,遞給他的幾個兵。
他們邊走邊喝,葫蘆遞過來遞過去。領頭的男人沒喝,他吸煙。
叫我不敢相信的是起了一陣風。沒變天沒下雨,風說來就來了。風把一座山坡搬到了下山的小路上,把那幾個男人和我的棺材深深埋了。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知道我的藏身之所了。
我聽見巨石相互擠搓,世界咔咔作響。
這回,我再也出不去了,永遠出不去了。
我今天出來,多虧了修新房子的人們。他們炸開山洞取石頭,把我藏身的地方震開了一道口子,我什么都顧不得了,我要見你。
吳疆,你是我的骨血。你那支血脈打回了老家,你們現在生活的地方才是我的故鄉。是我規定的,我的后代除了長子,女的必須出嫁,男的必須上門,只有嫡長子可以留守門戶。我的后代要像種子到處落地生根,走得越遠越好,愿天下到處是我的兒孫!
你不用找我了,你找不到。你年紀不小了,該怎么盤算自己的日子心里要有個數。我說過,是種子就要落地生根,你可不要辜負我。我走了,我的話你要一輩子牢記。
如玉走出衛生間,先把電視換成音樂頻道。打開隔門,看見吳疆倒在床上睡熟了。她關上隔門,將電視音響調小。外屋有兩張床,一張被他睡過,另一張疊得整整齊齊。她想了想,在沒人睡過的那張床上靠著看電視。雨后的屋子很快涼下來。如玉起來走到隔門邊,打開門,關了里屋的燈。再借著外屋的燈光走到他床邊,拉開被子蓋在他身上。
她的動作很輕,但他還是醒了。他一時不知身在何處。外屋迷糊的燈光像一道輪廓,光勾勒出一個站立的女人身影,夜深人靜,這個身影卻并不鬼魅。他曾經把她從湖里撈起來,還把她背在背上,感受過徹骨的擠壓與蠕動帶給他的刺激。他掀開被子站起來,站在她面前,相距不過半尺。
世界凝固了。
好像沒有誰先誰后,兩個身影突然合成了一個,依然站立著,像兩棵糾纏相生的樹。
(三個月后。)
吳疆面前站著一個長發齊腰的女人。民族風格的白色寬腿裙褲,藏青色起白花紋修身長袍,鏤空的做工精致的高幫靴,披一塊純白毛披肩。當她向他伸出手與他握在一起時,她暖和干燥的手掌讓他知道了她內體非常強健。
這是他的新雇主。她是在網上看了他的材料后選中他的,在電子郵件中她跟他有幾番對話,然后就拍定了人選。法國一個國際組織參與了墨疊古城的旅游經營,她發表過一些散文,他們決定委托她出面經營他們準備開發的項目:把獲得了經營權的一個三進大院做成明代風格的客棧兼民俗博物館。她不必考慮資金問題,只需要把項目做得盡善盡美。對機構來說,經營的主要目的是保護文化遺產,商業目的放在第二位。
吳疆上次離開胭脂湖后,一直對墨疊高度關注。吳疆來自江南古鎮紹興,這是他被選中的主要理由,他的地域文化背景正好符合對方以文化保護為主的要求。
女人的筆名叫蟋蟀,她把他帶到院落的一角一個大而暗的房間說:“這是你的住處,有點簡陋。”
吳疆四周看看,指著樓頂上一個朝陽的小房間說:“我想住那間,光線好。”
女人笑道:“那你就找不到明朝的感覺了,中國的老式臥室都比較隱蔽。”
吳疆也笑道:“我想象力比較發達,一隱蔽,容易鬧鬼什么的。”
吳疆看見女人露出了酒窩,又補充道:“說正經的,這間大屋位置好,布置出來大有用處,我打好主意了,你等著看吧。”
蟋蟀說:“那太委屈你了,上上下下不方便,樓上沒有衛生間,你半夜上廁所就麻煩了。”
吳疆玩笑道:“我保證不吃不衛生的東西,堅決不在半夜拉肚子!”兩人對視,都笑出聲來。
院子周邊都是正在營業的客棧,吳疆每天只管工作,三餐有小姑娘送來。隔幾天他就開出一張清單,寫滿需要買的家具,蟋蟀就照單去訂貨。明朝的家具和工藝品從北京和蘇州進貨,有些舊物價格很高,比如那張萬字紋圍子六柱架子床,真正紫檀木制造,組裝出來后像一個縮小了的宮殿,玲瓏剔透的樣子使人心馳神往。幾、桌、椅、柜、門、窗、虎、衣架、櫥、案、燈臺、洗漱架、腳踏……黃花梨木、雞翅木、烏木、鐵力木……院子里漸漸有了模樣。
到第十七天,也就是離設計合同一個月的時間還差十三天,李金明以特急短信把蟋蟀約到了離城二十多公里的一個農莊,那是他們曾經幽會過的地方。
蟋蟀在下午兩點到了農莊。李金明訂了一個半山上的小木屋,窗口可以眺望整個莊園。
蟋蟀一進門就把窗戶推開了,朝四處張望一陣,坐下來,對著李金明笑笑。兩人相對而坐,李金明把小茶壺接上電,然后抓住了蟋蟀擱在桌子上的手。
蟋蟀看著他在那里多情,一點反應也沒有豈不太尷尬,就把另一只手壓在他手上,這樣他動起來就麻煩多了。
李金明盯著蟋蟀的眼睛。她沒有躲避,勇敢地接住他的目光。
他看了她一陣,看不出任何名堂。
她的激情在衰減。他曾經擔心她提出什么要求,但她沒有。現在,她好像要逃跑了。
李金明繞了個彎子,關心地問:“聽說你在做大生意?”
蟋蟀自嘲地說:“什么大生意呀?我是幫法國人做客棧,合理掙點小錢。才起步,你消息靈通得很呀。”
李金明在她手上輕輕拍了一下,說:“進展如何?”
蟋蟀一笑。“前期設計月底完,請的人水平挺高的。”
李金明又說:“今晚留下來,我們該聚一聚了。”
蟋蟀說:“不行。我還沒忙完。”
李金明加重了語氣:“你真狠。”
蟋蟀說:“你說什么?我狠?我給你添什么麻煩了?我總該實現點社會價值吧?你為什么限制我?”
李金明趕緊說:“我不是限制你,你寫東西夠辛苦的,像個機器一樣忙死忙活完全不必要,你又不缺錢。”李金明不敢說我知道你跟那個搞設計的家伙打得火熱,畢竟自己不是她丈夫,沒資格管她。說完該說的話,正好水開了,他端起茶壺,先用開水溫杯,然后把茶泡上。
蟋蟀話題一轉。“恭喜你,會長先生!你心想事成了。”
李金明馬上明白了,忙說:“不敢!讓你見笑了,那算什么?”
蟋蟀說:“別客氣了,多少人想著這個位子呢,我眼紅死了。”
李金明站起來走到她那邊,挨著她坐下,手自然地攏住她的腰,說:“謝謝吹捧!再謝謝諷刺。你這是真心欣賞我嗎?嘿嘿。”那聲嘿嘿明顯含著冷笑的意味,有點陰險。
蟋蟀覺得那只手讓她很肉麻。她聽出了他的畫外音,搶著反駁道:“嘿什么嘿?陰陽怪氣的。要撈個一官半職,少不了跟人拼。你把那么強的對手打敗了,當上了會長,當然值得恭喜。”
李金明干脆摟緊她,說:“是嗎?既然如此,你就獎賞我。你知道我喜歡什么。”說著,李金明的手放肆地移動到關鍵位置,眼神也迷糊了。
蟋蟀很奇怪自己已經對他沒了反應。這是怎么回事?
她忽然很突兀地說:“不吃醋了?”
他的感覺已經調動起來,也不顧窗戶開著,把她的臉按貼在自己臉上,嘴唇壓過去。
她擺動著頭顱,錯開了他鋒利的欲望,含含糊糊地說:“你剛才還對我不放心,誰跟你說三道四了?”
他已經不能自已,言不由衷地說:“我不怕任何男人,你是我的。”
只是一下子。蟋蟀覺得屈辱。自己是他的什么?他明明聽到什么了,卻裝作不知道。他不追究,那不是大度,不是寬容,而是……卑鄙!不。她不能輸掉自己。
她發起了反擊。
蟋蟀的手突然變得強硬,她抓住他的手,不讓他動。
“我們做朋友算了。”她說。
他語氣有點威脅的意味。“你什么意思?說變就變,要變圣母了?你耐得住寂寞嗎?你的瘋狂勁,沒有女人可以跟你比。”
她沒有跟他較勁,語氣柔和地說:“我是來告別的。真心話。”這是個機會,說真話的機會。她不想錯過。
“我聽說,你夫人進了精神病院。”
他頓了一下,回答:“醫生建議住院治療,診斷是嚴重抑郁癥,有自殘傾向。”
蟋蟀一語雙關:“那你可以輕松了。”
他覺得被她話里的尖刺扎了一下。回敬道:“你的腰桿挺起來了,活得很現代啊。”
她語氣一點不服輸。“我只相信自己。我不想住精神病院。”
他也不想輸,轉了話題。
“縣志上說的戰神故地朵果,我這幾天去考察了,想做公益,在那里建個幼兒園。”
她立馬知道他在打朵果的主意,想搞旅游開發。于是輕松一笑。“我想給朵果寫本村志,你贊助啊。”
他決定攤牌。“你背后有強大資金,說不定將來還會移民,帶著你的設計專家去過風流日子。”
她也生氣了,忽地站起來說:“那是我的事。”
(再后來。)
送機路上,一輛寶馬在遼闊大地上奔馳。機場路總是讓人心曠神怡。
“項目設計通過了評審,感謝你。”
“感謝你的才氣吧,我祝賀你,才華橫溢。”
“你已經祝過了。”
“是嗎?那我再祝一遍。”
“謝謝你,幫我問了我朋友的下落。”
“不用了,在競爭時代,誰沒有踩過別人?”
“有機會你幫我關照點她,問她想要點什么,我給你轉賬。”
“我知道,她想要和平,安寧,友誼,牽掛。這些是奢侈品。”
吳疆清晰地聽到自己對蟋蟀說:“我真想給朵果寫一本村志。”
蟋蟀輕松一笑:“那些歷史舊賬,留到老了慢慢寫。”
車身輕輕滑停在機場大廳門口。
“到了。”
等車身停穩,他下來拿行李。
“我擔心我朋友的抑郁癥。那是個啥玩意兒?會變成精神病嗎?”他最后說。
“抑郁癥找不到兇手。”蟋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