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楠 孫磊
在楊苡的生命中行走的許多人,都在她漫長的講述和記錄中留下了尋常而鮮活的印記
出生于1919 年的著名翻譯家楊苡先生,于2023 年1月27日晚逝世,享年103 歲。
楊苡用自己的百歲人生得出了一個結論:活著就是勝利。她勉勵后輩:“Make the most of everyday.”(把每一天過到最好。)
楊苡出身書香世家,祖輩有四位在晚清中了進士,點了翰林。父親楊毓璋從日本早稻田大學畢業后,回國曾任沈陽電話電報局董事、天津中國銀行行長。楊苡甫一出生,父親楊毓璋就因傷寒病故,原本富貴的大家族逐漸走下坡路。
不過,楊苡的童年回憶并沒有因此沾上灰暗的色彩。在母親的教導、哥哥楊憲益與姐姐楊敏如的關愛和陪伴下,在兒歌、涂鴉和洋娃娃的簇擁下,她過得充實無憂。“好玩”的天性,像糖果一樣溫暖明亮的童年底色,讓她一生“保其天真,成其自然”。
1935 年,“一二·九”運動爆發,學生紛紛上街游行,參與抗日救亡。楊苡則生活在另一個束之高閣、自認“貴族式小姐”的世界里,她不敢反抗母親,走上街頭。最親密的哥哥楊憲益此時也留學英國,不在她身邊。
一團苦悶之中,17 歲的楊苡開始給巴金寫信,她要做巴金筆下的覺慧。“因為巴金《家》里寫的,和我家太相像了”。但巴金冷靜回信,表示不贊成,說她年紀太小,應該先把書念好,要有耐心。楊苡說:“他理解、同情、支持我們當時那些極為幼稚可笑的想法和行動。”
1937 年,楊苡被保送到南開大學中文系。但還沒入學,“七七事變”就爆發了。天津淪陷,華北局勢急轉直下,南開大學、北京大學和清華大學被迫西遷,在昆明成立西南聯合大學。
聯大師生軼事在楊苡的口述回憶中通常是趣味盎然的——例如吳宓先生講課常“動了感情”,“到現在我還能想起他上課時的樣子:左手抱幾本洋裝書,右手是手杖,嘀嘀篤篤走進教室。上課喜歡做手勢,講但丁的《神曲》,比畫著天堂與地獄,一會兒仰首向天,一會兒低著頭蹲下,讓我們笑了又笑”。
但殘酷的現實仍在持續,楊苡也憶起日本飛機轟炸昆明時——炸彈一顆顆落下,地動山搖,“我們站在那里怔住了,好像在做夢,不知發生了什么事”。當時,刺殺孫傳芳的“民國俠女”施劍翹是西南聯大的常駐旁聽生,連她也被嚇住了,抱頭想往外跑。沈從文因此打趣她,說“女俠也害怕啊”。
楊苡回憶,跑警報總是伴著對入侵者的憤怒和詛咒。目睹敵人的飛機拖著黑煙栽下去,學生們總是高興得又叫又跳。后來,她寫了一首詩《破碎的鐵鳥》,發表在云南文藝抗敵協會的刊物《戰歌》上。但沈從文先生則教她不要滿足于“口號詩”,抱來一大堆世界名著,囑咐她做讀書札記。
一度,楊苡就住在沈從文和朱自清編教科書的住地旁邊。夜闌人靜,她坐在一盞小油燈旁用功學習,想偷懶時,就轉頭望向后一排的房屋——糊紙的窗后,青燈黃卷,沈從文等先生往往還在伏案,提醒著她不要懈怠。
很多年以后,楊苡還時常回憶起沈從文用濃重的湖南口音督促她:“要用功哩!我去睡了,你方可休息。睡遲些怕什么,不要犯懶貪玩!”
在西南聯大讀了兩年書,又經歷了婚育后,楊苡進入中央大學外文系借讀。
重新做回大學生,楊苡的一篇翻譯詩作在《現代文藝》雜志發表,得了稿酬彌補艱苦的生活,這刺激了她的翻譯熱情。也就是在當時的學校圖書館,楊苡第一次讀到了英文小說《Wuthering Heights》(《呼嘯山莊》英文原著),深受觸動。直到1953 年,丈夫趙瑞蕻到德國訪問治學,楊苡獨自帶著孩子承受生活艱辛,這部作品再一次闖入她的心靈世界。
“有一夜,窗外風雨交加,一陣陣疾風呼嘯而過,雨點灑落在玻璃窗上,宛如凱瑟琳在窗外哭泣著叫我開窗。我所住的房子外面本來就是一片荒涼的花園,這時我幾乎感到我也是在當年約克郡曠野附近的那所古老的房子里。我嘴里不知不覺地念著Wuthering Heights……苦苦地想著該怎樣確切譯出它的意義,又能基本上接近它的讀音。忽然,靈感自天而降,我興奮地寫下了‘呼嘯山莊’四個大字!”楊苡在書中這樣回憶這個四字書名“誕生”的過程。
楊苡依靠一本字典謹慎翻譯,小心地把自己隱藏于譯文之后。1955 年,在楊苡的譯筆下,艾米莉·勃朗特一生中唯一的小說,以《呼嘯山莊》的譯名走進了中文大眾的視野。
“巴金說,長壽就是懲罰。我說,活著就是勝利!”楊苡說。活過了百歲,她達到了一種“勝利”。楊苡依然喜歡收藏洋娃娃,還有一櫥柜形態各異的貓頭鷹瓷偶。在她眼中,它們是智慧的象征。翻譯家黃葒說,楊苡所經歷的百年滄桑,從來不曾抹去她身上一直存在著的天真一面。
2018年底,楊苡膽結石發作,進了醫院。做不做手術,她的家人、醫院都很糾結,但楊苡卻無所謂,只是問醫生“我還能不能再活一年?”醫院里,許多人都把她當傳奇的百歲老人,可是見過她的醫護人員和病人都感慨:“她不會真的快到百歲了吧?是不是騙人啊?”最后,手術也被楊苡“躲”過了。一年后,楊苡跨過了百歲的坎。
楊苡以自己的方式練習記憶,與遺忘“較勁”。“至少十幾年前,早上醒來時,她會回想剛剛做過的夢,打撈夢中的種種細節;她會默寫背過的詩,唱出唱過的歌詞……這一切都寫在手邊的寫字板上,夾著一沓信紙,圍繞著她所經歷過的人與事,想到什么就隨手記下。”這種“腦力體操”或許從她在女校進行的聯想訓練就已經植入腦海。
抵抗遺忘的另一種方式或許是“抓小放大”,這頤養了楊苡的通達快樂,其中也“未嘗沒有一種觀人觀世的態度”。“我記住的經常是些好玩的事,就像你們現在說的‘八卦’。”楊苡說。
在楊苡的生命中行走的許多人,都在她漫長的講述和記錄中留下了尋常而鮮活的印記。百年過后,斯人已逝。在她生前,客廳墻上掛著魯迅先生的一聯:豈有豪情似舊時,花開花落兩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