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尋

張玉泉

找 尋

荒涼中找尋，夢境中找尋，黑暗中找尋。找尋一條河流，一塊石頭，一朵浪花。聆聽大自然最熟悉的聲音，風告訴草，草告訴露珠，露珠告訴黎明。

我來了，沿著崎嶇的荒原，走過遼闊的沙海，越過霧瘴彌漫的埡口，肅立于一條溫馴的河流前，聆聽她潺潺的歌唱。多少愛意想要傾訴，多少親情需要訴說，多少日月需要閃耀。

河邊走邊說，而我的心跟著浪花在激蕩中浮沉。

追趕的目光被記憶的光亮刺傷，我的心安放在河岸的石頭上，影子在一汪涌蕩的水洼里波動，消散。

找到那一陣心中的水聲，記憶跟隨著浪花歡笑。一小團蒼涼的夢境，被目光掀開。我找到真實的自我，聽懂了她的低吟，讀懂了她的傾訴，看懂了她的哀傷。

我是高原上一只回歸的大雁，夢見了低矮的炊煙。夢見了流淚的母親、慈愛的父親，夢見了那雙我曾經深愛的眼睛，悄悄將我的孤獨注視。

洗去了倦怠。

坐下來，細細打量水中月亮一般虛無的臉龐。水紋晃動，那是母親的白發，那是父親的鬢角，那是愛人的等待。

我想留在水邊，像是把靈魂交給毫無羈絆的奔流。肆無忌憚地踩碎了草原的鏡子，把笑聲交給頭頂的浮云，流出了此生最幸福的眼淚。

心目中的河流

這就是我要的河流，黑色的花朵滾滾向前。沒有人能夠銷毀這片河流的寧靜，所有的石頭都將盛放流水的目光。所有的石頭都將靜坐水底，面向天空。我是一次路過的傾聽，在聲音的摩挲中感受云朵的純粹。每一朵潔白的浪花都將捧在你的手心，每一朵浪尖上都掛滿你全神貫注的目光，每一條河流都坐落著你曾經的向往。

詩意，凝重，苦澀。河流的岸邊生長著恬淡的花朵，我們不曾相遇一笑。

我只是找回了沙中的我，水中的我，心中的我，還在沉思，還在等待著河流穿過遙遠的記憶。

我只是找到了即將告別的青春，還在繁茂的雨水中執著于青綠。荒蕪的表情突然變得純情、專注和高貴，視覺與感官遠離了世俗的嘈雜，仿佛只有精神的存在，忘記了自我的防衛與淪陷的警覺。

我與一頭失神的牦牛相互打量和注視，與它成為世間同等命運的陪護，感知自我，孕育自我，在爆發中趨于靜默。從青草與白雪中咀嚼和回味，征服一座高原的孤獨，內心藏滿對一條河流的感恩。

我不是路過，也不是出發和到達。只身進入一條河流的停頓，目睹她懷抱著記憶的花朵，喊出碎裂的潔白，照亮漂泊者的跋涉。

河流的祈禱

一朵孤獨的浪花，喚醒高原的黎明。是內心的喧嘩，點亮昨夜的沉默。

是喜悅的淚花，終將閃爍在你幸福的臉龐。

是堅定前行者的腳步，他們在坎坷中與歲月搏殺時的呼喊。

沒有忠實的記錄者，只有在瞬間的自我沸騰。

那是我曾經對你鐘情的目光，又在低徊的心頭熄滅。

駕馭著草葉與白云的行舟，在跌宕起伏的河面漂流。

聽任一腔滾燙的熱血，在母親叮嚀中化身勇武。

活著，只是一場水聲。喧嘩處忘記命運浮沉。只有耳畔的心跳和微弱的呼吸，只有我急切的擁抱，溫暖水邊的石頭，溫暖你顫抖的目光，溫暖了遙遠的故鄉。

我和你一同放牧草原的孤獨，牧羊人甩起自由的響鞭，用一記疼痛書寫廣袤的天空，作為此生的送別。

多少無法預測的陰云，彌漫進河岸的炊煙。

多少無言的挽留，化為身后追趕的雨點。

湖水梳妝

凌晨，趕赴與一面湖的約會，等待一面湖的初醒。

白云喚醒的湖，小鴨喚醒的湖，油菜喚醒的湖，石頭喚醒的湖，白馬喚醒的湖。

風在湖面上無聲競走，放牧細密的波紋。雨絲長腳，是對思念最好的注解。

我注定只能成為旁觀者。湖與天空分不清彼此，天空深陷在湖底，白云成為礁石。飛鷗是勤勞的打魚者，她們在湖面上雕琢著寒冷的夢境。

此生，我就是唯一與愛失約的有情人，在岸上徘徊著，等待著，看騎馬的人，甩著鞭子飛馳向無邊的野地。無聲的馬蹄，踩碎了內心的柔軟。

所有的等待都沉進水底，我們所知曉的傳奇，都成為了無法照亮的謎。

醒目的沉思

月亮在露珠里突圍，深秋的月色鋪展開銀白的露天礦。

一場咸澀的等待，在風雨中沉淀出花朵，沉淀出苦難的重量。那是我們不忍心挖掘的真相，細膩或粗獷，冷峻或熾熱，都將堆積成山的高度，堆積成海的深度。

愈加高聳的苦難，逼近天空的星辰。

每一顆都將是閃光的寶石，每一顆都將是火團的桀驁。

離開是一次升華，在相思的深處珍藏真情的烈度。等待掘開生命的真相，驚奇地發現，一無所有的世界，曾經困擾你的竟然是內心的遲疑。

草叢里的陽光

草叢中的陽光在沉睡，沼澤里正在醞釀豐收。

遠道而來的客人，用目光收割成熟的秋日。

魚兒在歌唱，鳥兒在歌唱，歌唱碧藍的天空，放牧遠方的漂泊。

沒有蘇醒的往事，就沒有今日的依戀。我是一只掉隊的孤雁，重新背負一碧如洗的天空。

盛開吧，有如一朵驕傲的白蓮，張開俊美的臉龐，在湖邊舉起早熟的蓮蓬。

活在高處

1 盤旋的領地，是你用影子征服蒼生。

活在高處，渺小到無人知曉。

在俯沖的姿勢里，像一顆復活的石頭，從孤獨的心頭拋出。

蒼鷹，唯有無可辯駁的目光，唯有無法掙脫的利爪，像是從餐桌上抓起一塊會飛的三明治。

活在高處，唯有陽光的炙熱，唯有風雨的淋漓，唯有夢境的蒼涼。

活在高處，活在無人可及的視野，活在天堂與地獄的交界，黑夜與白晝交迭。

2 風聲圍繞。

送別夕陽，即將迎來人生困頓的時刻。夢與現實的接壤，此生再無分別。

擁抱著一朵云，我們注定在漂泊中相認。消逝與復生，就是白晝與黑夜的分別。

沒有鏗鏘的腳步，卻有歷盡劫波的悲壯。

壯行的酒呀，只與高天的雄鷹同飲！

3 是的，我們是最寂寞的兩極。

你飛得太高，而我沉得太低。

高得令人無法仰望，低得讓人無法垂首。

還有什么風雨能夠阻擋歲月的輪回？眼睛滿含著山河的闊遠，盤旋孤守在雪山與斷崖之間。

一個輪回就是千年的時光，高原早已更改了生命的輪廓。

你的眼睛里有一輪耀眼的太陽，也有一彎柔情的月亮。

翅膀上落滿了千年的雪，萬年的霜，百年的雨。眼睛里藏滿了孤獨，蒼老，寂寞，像是一團黑色的火焰，安靜地燃燒在蒼穹之上。

行動的獵手，目光永遠像一團火炬在燃燒，利爪隨時從劍鞘中抽出。

落地的瞬間，讓行走的獵物失去大地。

天空的靈魂，用影子在大地上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