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個好人

蔣曼

一位叫維克多的老人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走進法庭應訴，他因為經過學校路段超速被起訴。大法官弗蘭克詢問他是否知道自己當時的具體時速。老人很困惑，解釋自己是不得已才開車的，因為需要送行動不便的兒子去醫院驗血，每兩周一次。他兒子63歲，是癌癥患者。

“你是個好人，”當弗蘭克法官聽完被起訴的人自我辯護時，他毫不猶豫地說。“你還在擔負著照顧他的責任，作為一名父親的責任，盡心盡責地照顧家人。”這不是一個法官的判斷和評價，這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肅然起敬。

法庭寂然無聲，多少艱難和堅持，剎那間，無須言語，我們都能體會。在命運的攻擊下，那些始終站著不能逃跑的人，以孱弱之力恪守責任的人，他們也許不是什么英雄，無法獲得人群雷動的掌聲。他們蜷縮在命運的一角，拼命扯住頭頂的雨布，讓狂風和暴雨少落在親人身上一點，保彈丸之地以獲得暫時的安寧。“你是個好人”，真誠的贊美不容置疑，直抵人心。96歲的老人聽到這句話時，瞬間眼圈發紅，嘴唇微微顫抖。

大法官弗蘭克幽默地說：“你給我的孩子樹立了一個壞榜樣，給我施加了很大的壓力。”法庭里響起善意的笑聲，沉重感漸漸消失，人們以這種方式來幫助老人消解苦惱與悲傷。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也是一個溫情的故事，因為兩個好人的對話，讓所有人都看到好人的光亮，如夜空中最亮的星，執著而安靜地把光亮投射到凝望它的眼睛。

《拯救大兵瑞恩》的結尾，老年的瑞恩來到當年救了他的約翰墓碑前，告訴約翰，他拼盡全力過好每一天，他沒有辜負戰友們為他做的一切。瑞恩拼命做一個好人，以此來回報戰友們的恩情，戰友們用生命拯救的是一個好人的命。他在這世界上溫暖而燦爛地活過，清白正直，端正醒目。他只想做一個好人，那是他堅定不移的信仰。

現代社會，總有人苦口婆心規勸年輕人，要做一個渾身帶刺的人。這樣行走人間，才能少些傷痕。資深心理學家也建議不要做一個好人，帶著犧牲與委屈所維持的關系并不能天下太平。做一個好人很難，也許不能獲得命運的獎勵，甚至成為一處明顯的軟肋，善良并不是炙手可熱的社交貨幣，它無法交換，無法兌現，生命里并不是處處都有回聲。就像《圍城》里趙辛楣調侃方鴻漸：“你不討厭，可是全無用處。”好人的用處很少，不會產生強大的破壞力，就像河中間的水，沒有人知道它流過。

剛上幼兒園的女兒回家幽幽地說：“我不想當一個好孩子，當一個壞孩子挺好的。”我好奇地問：“為什么想當一個壞孩子呢？”女兒認真地回答：“壞孩子什么都可以做，好孩子什么都不準做。我不喜歡當好孩子。”當一個人開始被社會規訓，需要收斂、馴服本性的欲望和放縱，他們都會遇到這樣的選擇。做一個好人許多時候是困難的，它需要我們搬開自己的磐石，即使無人知曉，也要堅守自己的方寸。

小潘面試的時候，面試官問她有什么特長。小潘說我是一個好人。面試官沒忍住笑出了聲，這是什么答案？更像是匆忙中的敷衍。小潘后來做了會計，再沒有人問她有什么優點，她也再沒告訴任何一個人，她仍然想做一個好人。有一天，她走到路上，看到一塊標語，孤獨地站在一堵墻上：“你是一個好人。”突然，悲從心起，淚流滿面。做一個好人真的很難，有時候，難的不是自己，而是沒有人知道你為這兩個字付出的努力，要克制多少本能中的逃避、軟弱，要忍受多少誤解與嘲諷，要用微小的力量去對抗壓力，還要持之以恒地保護純凈。但，這個世界就是有那些好人存在，燈塔一般，給予我們迷茫中的指引。

喬治·艾略特說：“世上善的增長，一部分也有賴于那些微不足道的行為。而你我的遭遇之所以不致如此悲慘，一半也得力于那些不求聞達，忠誠地度過一生，然后安息在無人憑吊的墳墓中的人們。”好人不朽，而從其靈魂里散發出的良善有如春風，悄無聲息地為人間帶來了暖意和明媚。

（編輯 高倩/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