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櫻花落滿肩

李柏林

1

四月櫻花瀟瀟，煙雨瀟瀟，那少年，亦也瀟瀟。

大學的校園里零星地種了幾棵櫻花樹，春天的時候，風兒一吹，小徑就飄滿了櫻花。樹下有幾只長凳，大部分停留的，都是學校的情侶，而我和他，只是例外。

我們是文學社競選社長的時候認識的。那個時候，我心氣很高，競選輸了后，一個人躲在櫻花樹下偷偷哭泣。以為沒人看到，卻被他抓個正著。

他替我鳴不平，說他們真沒眼光，覺得我最厲害。我也附和道，開始吐槽那個新社長。

漸漸地，我們吐槽的，變得越來越多，從身邊的人到一些古人，從身邊不開心的事，到不好看的小說。

仿佛櫻花樹下的石凳成了我們的秘密基地，只要心情不好，我就約他來這里坐一坐，把心里的委屈說出來。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安慰我幾句，我便覺得不難過了。

2

有時候，我在上課的路上碰到他，他會從口袋里掏出一塊巧克力遞給我，什么也不說。我會不動聲色地將那巧克力接過來，悄悄藏進我的袖口里。

課間的時候，巧克力已經焐熱，我把它從袖子里掏出來，藏在手心。掰一塊放在嘴里，甚至不敢太快咬碎，那小小的心事，仿佛也在心里化開。

大三的春天，我們坐在長椅上，櫻花落在白色的球鞋上，像一場粉色的雨。我說：“櫻花真美啊。”他隨口一說：“咱們學校的不算什么，武漢的櫻花才出名呢，有機會一定要一起去看看。”

可是那時，我們也都只是空無一物的窮學生，心里有詩，卻去不了遠方。于是我們計劃，等畢業有錢后，一定要一起去看一場盛大的櫻花。

3

有一天晚上，我們買了燒烤和啤酒，坐在圖書館的臺階上聊著今后的打算。他說他準備考研，已選了心儀的學校。那個學校很好，卻在外省。我心里一顫，覺得分離好像是我們注定的緣分，卻也只是喝了一口啤酒，沒有多問一句。

風撫摸著發絲，涼涼的，我們喝了挺多的啤酒，卻聊的都是無足輕重的話題。只記得當時，我們離得很近，手放在臺階上，也只是間隔了五厘米，但是我們誰都沒有選擇靠近。

我也曾想過，要不要裝作不經意地問他，為什么不報一個省內的大學？可是一想到，我不在他計劃的未來里，便覺得即使問了，也是自討沒趣。

后來，我見到他的次數越來越少，直到畢業后，別的同學告訴我，他沒有考上，決定不考了，留在省內找工作。聽到他留下來的消息，我并沒有太開心，反而有種失落。我想，我也是希望他能好一些啊，但一想到，我是他連結果都不愿意分享的人，便沒有了打擾他的勇氣。

4

又過了好久，他的朋友圈一直沒有更新，我以為他只是考研失敗一蹶不振，于是問了他的朋友。才得知他在考研的時候，家里出了一些變故，那段時間，他過得并不好。

我突然對自己有些失望，他也曾陪我度過一個個傷心難過的日子，而我卻從未替他分擔過任何憂愁。

我想，即使他對我沒有任何感情，我們也是校友啊。我不可能去揭他的傷疤，也不愿去打聽他的私事。思考了很久，在春天的時候，我給他發了一條信息：櫻花開了，要一起去看嗎？

他沒有回我，我也沒有再繼續問下去。像一道試題，已經知道了答案。原來我在他心目中的分量那么輕，輕到，他可以告訴所有人，卻唯獨不愿意告訴我；輕到，他會回一個普通同學的信息，卻不會回我的。我想，那年去看櫻花的約定，他早就忘了吧。

可是，我還是有些放不下，我總覺得，我們不該就這樣告別。起初，我會在每年的春天給他發一條信息，直到，我的生活也發生了很多改變，我也不得不將往事看淡。櫻花落了又開，我已將他輕輕放下。

5

有一年，我去武漢出差，發了朋友圈。卻在那晚，突然收到了他的信息。

他說：“你去武漢看櫻花了嗎？”

我沒有回答他，他不知道，我總害怕自己毀了約，所以這些年，幾次路過武漢，我都不敢去看櫻花。對于櫻花，有一種不敢觸碰的感覺，因為在我的心里，所有的櫻花，都只是屬于我和他的。

他提起曾經的校園時光，又提起了曾經的約定。那曾經的情愫本已被我擱置，卻又被他提了起來，懸在了心頭。原來，他從未忘記我們的約定啊。

我突然覺得時光像回到了多年以前，石凳下，櫻花如雨，落在了我們的肩上，恰若我們的相逢。

我問他：“當初為什么連個信息也不回？”

他說：“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我說：“可我們是朋友啊。”

他說：“可我，一直喜歡你啊。”

我的心一顫，仿佛櫻花被人搖碎了一地。

6

像每朵花都回不到開始的枝丫，我突然覺得，那些往昔的情愫已化作春泥，再也無法拾起了。他不再是櫻花樹下的少年，我也不再是那個在樹下哭哭啼啼的少女。若是在曾經，我便會乘風而去，說什么也不要離開。可如今的我們，如暮春時節的櫻花，不過是飛舞一場，各自散在不知名的山頭。

我也有過不甘，我們沒有爭吵，沒有矛盾，怎么就這樣草草散場呢？他也曾是我心里最在乎的人啊。后來我才明白，曾經的我們懷抱著自己的心事不愿靠近，把觸手可及的五厘米，硬是拉扯成了十萬八千里。

少時，因為那可笑的自尊心，我們從不敢將自己的脆弱坦露給在乎的人。卻不知道年少的感情，也有花期，待到時令一過，也只得是落日歸山海，你我歸人海。

只是，那年櫻花落滿肩，如今，片片櫻花，也能落在我的心上！

（編輯 高倩/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