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后這城，失去猶太族群

一墨

2023年2月9日，土耳其哈塔伊省安塔基亞，一名男子在看著志愿者們搜尋廢墟

“希望能為當地受災民眾做點什么，同時希望能為中土兩國的友誼貢獻點綿薄之力。”土耳其中國民營企業商會會長李木子對《看世界》說道。

自從2月上旬土耳其發生大地震之后，李木子至今都沒閑過，災區到處有他的忙碌身影。李木子說，這些天無論走到哪里，當地民眾都會向他們這群馳援者致謝和敬禮。震源中心的哈塔伊省的副省長對李木子說：“你們在（我們）最黑暗、最艱難的時期來幫助我們，我們非常感激。”

同樣參與了對土耳其的救援，以色列卻遭到土耳其輿論的詬病。有土耳其新聞網站披露，以色列搜救隊從地震中受損的安塔基亞猶太教堂，偷偷拿走了歷史書卷《以斯帖記》。對此，以色列方面卻表示，此舉是由于擔心這些歷史卷軸落入壞人之手，而采取的保護措施。

以色列的此番言行舉止，引發了土耳其輿論的強烈反彈。后者認為，以色列此舉是“竊取”和“走私”的行為。安塔基亞猶太教堂的這一插曲，雖然引發了土以兩國間的不愉快，但也透露著安塔基亞與猶太人之間的特殊關系。

安塔基亞這座千年古城，與猶太人的關系匪淺—兩者從兩千多年前一路走來，相輔相成，榮辱與共，如今卻因為地震，走到分道揚鑣的路口。從猶太人告別安塔基亞，到加濟安泰普城堡最終坍塌，地震改變著土耳其以及中東文明生存的軌跡。

千年古城危矣

當地時間2月6日凌晨4時17分，人們還沉睡在夢鄉中時，土耳其東南部和敘利亞北部遭遇了7.8級地震。更可怕的是，幾小時后7.5級的強震又襲來，將支離破碎的災區推向了萬丈深淵。

接下來幾天里，土耳其共發生120多次余震。截至2月底，這場地震造成土、敘兩國至少4.7萬人死亡、數百萬人無家可歸，經濟損失高達數十億美元。

在這場地震當中，除了生命的殞沒、經濟的蒸發，文物也遭到了摧殘。土耳其環境和城市規劃部長穆拉特·庫魯姆對外表示：“84726座建筑物倒塌、瀕臨倒塌，或遭受嚴重的結構性破壞。”

其中，擁有2000多年歷史的安塔基亞是受災最嚴重的地區之一，該城80%的建筑物被摧毀。據美國媒體報道，安塔基亞最古老的部分幾乎完全被毀，那里有古老的清真寺、基督教教堂、阿拉維派教堂和猶太教堂。

震前的安塔基亞猶太教堂；《以斯帖記》

猶太人在2500多年后，徹底與安塔基亞告別。

安塔基亞，古稱安條克，據說是由亞歷山大大帝手下的將軍，于公元前300年左右建造的。其坐落在地中海東部，也就是赫赫有名的新月地帶。幾個世紀以來，豐富多樣的種族和宗教團體生活在安塔基亞：這里有耶穌門徒彼得和保羅在洞穴中建立的最早期基督教堂，有最古老之一的石頭清真寺，還有2000多年前拜占庭時期精美的馬賽克地面，以及猶太教堂的托拉卷軸—這至少也有400多年的歷史。

在過去2500多年的歲月長河中，猶太人始終與安塔基亞不離不棄。在公元70年，猶太人的第二座猶太圣殿被毀前后，安塔基亞都是猶太人重要的中心。不過近日，安塔基亞的最后一名猶太人卻宣布，他將在這場毀滅性的地震后離開這座城市。

此人的離開，將標志著猶太人在2500多年后，徹底與安塔基亞告別。土耳其猶太社區主席曾在推特上，將此事評價為“2500年愛情故事的終結”。

最后一名猶太人即將離開

早在上世紀70年代，安塔基亞的猶太人就開始大規模外流，直到如今，最后一位猶太人宣布離開。導致這一結果的原因并非戰爭，而是政客的煽動以及經濟的落后。

50年前，尚有數百名猶太人生活在安塔基亞，然而到了2014年就僅剩14人，主要是風燭殘年的老人。如今，在14人里，該猶太社區領袖薩爾·堅努迪奧盧以及他太太兩人，均死在了這場大地震當中，其余人都被轉移到其他城市安置。

2023年2月12日，安塔基亞，一名女子走過被摧毀的哈比卜·納賈爾清真寺

對于那些風燭殘年的老人來說，有生之年再回安塔基亞，或許是天方夜譚。該猶太社區也在推特上表示，伴隨著安塔基亞猶太教堂的摧毀，猶太人在巨大的痛苦當中，結束了在這座城市長達2500年的生活。

隨著猶太人的離開，未來安塔基亞的老城即使得到重建，人們也難以在庫土盧旭街上聆聽到來自清真寺、天主教堂以及猶太教堂三者混合的祈禱聲。在安塔基亞，不僅清真寺、天主教堂以及猶太教堂在同一條街上，穆斯林、基督徒和猶太人的墓地也彼此毗鄰。此等宗教和諧共生的場景，在教派對立與沖突頻繁的中東地區實屬罕見。

安塔基亞有句非常經典的座右銘：“，Hazzan。”其分別指穆斯林祈禱的呼喚、基督教堂的鐘聲和猶太人的“康托”。這句話也表達了在安塔基亞這座城市里，基督教、伊斯蘭教以及猶太教三者的團結。

該地區一清真寺社區負責人曾對媒體表示，安塔基亞的各宗教相處得十分融洽，從不發生沖突：當猶太人過節日的時候，穆斯林會去表示祝福；而穆斯林過節時，猶太教徒也會過來。在安塔基亞最古老的哈比卜·納賈爾清真寺里，至今仍存放著約拿和約翰兩名基督教徒的石棺。

此外，在當地的商店里，游客能買到不同信仰的刺繡、吊墜等飾品。這些飾品大多帶有猶太大衛之星、基督教十字架以及穆斯林星月的標志。

從軍事堡壘到愛國教育基地

除了安塔基亞，加濟安泰普城堡同樣在這場地震中遭遇滅頂之災。城堡的東部、南部和東南部的堡壘均被地震摧毀，碎石散落了一地。

2000多年來，作為土耳其保存最完好城堡之一的加濟安泰普城堡，一直屹立在亞歐大陸的十字路口，看著一個個帝國先后在這片土地上崛起，又看著它們一步步走向滅亡。在帝國興替當中，作為軍事堡壘的加濟安泰普城堡，在屢次征服的浪潮里頑強地存活了下來。

據考古發現，加濟安泰普城堡最初作為軍事瞭望塔，在公元二三世紀由羅馬帝國建造。在羅馬帝國東西分裂之后，加濟安泰普城堡歸屬東羅馬的拜占庭帝國。公元6世紀，在拜占庭帝國素有“城堡建筑師”之稱的查士丁尼一世大帝指導下，加濟安泰普城堡得到了擴建與翻新，并修建了一條護城河以及地下長廊，以增強防御能力。

2023年2月6日，受損的加濟安泰普城堡。被震落的墻體散落在城堡下

查士丁尼一世的擴建，奠定了加濟安泰普城堡如今的規模。然而100多年后，公元661年，來自阿拉伯的倭馬亞王朝占領了加濟安泰普城堡，該城堡首次脫離了基督徒的掌控。不過，拜占庭帝國在962年，又從穆斯林手中奪回對加濟安泰普城堡的控制。

公元1067年，加濟安泰普城堡又從拜占庭處易手，塞爾柱突厥人成為它新的主人。之后基督教十字軍東征時，從前者手中奪回加濟安泰普城堡。在阿尤布王朝崛起之后，它又被穆斯林奪去。

加濟安泰普城堡成為土耳其人斗爭精神的象征。

在阿尤布王朝之后的幾個世紀里，加濟安泰普城堡又經歷幾度的征服與再征服，最終在1516年被奧斯曼帝國占領。時至今日，土耳其成為了它最后的主人。此后數百年的時間里，在強大的奧斯曼帝國庇護下，加濟安泰普城堡失去了大部分的軍事功能。

在最后的歸宿里，加濟安泰普城堡沒有辜負土耳其人的厚愛。1919年，在現代土耳其獨立戰爭當中，土耳其人在加濟安泰普城堡附近積極組織了武裝力量，對抗英法列強的入侵。由此，加濟安泰普城堡成為土耳其人斗爭精神的象征。

為了表彰這座英雄的城市，土耳其大國民議會決定將“Gazi”（土耳其語中意為“戰士”）這一前綴，冠在加濟安泰普這座城市之前。前幾年，加濟安泰普城堡的一部分被改造成加濟安泰普防御和英雄主義全景博物館，用作土耳其的愛國教育基地—該博物館會定期放映加濟安泰普城堡附近居民在獨立戰爭期間，如何英勇抵抗英法列強的紀錄片。

責任編輯吳陽煜 wyy@nfcma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