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曉青

我國作為農業大國,農業是國民經濟的基礎,地理標志尤其是農產品地理標志產品保護的重要性毋庸置疑。然而,現行我國關于地理標志立法存在著分散、碎片化問題,這種局面導致我國不僅對于地理標志保護力度不夠,而且在地理標志管理、質量監控等方面存在諸多問題。
基于當前我國地理標志立法存在的問題,為完善我國地理標志保護制度,對地理標志進行統一的專門立法具有必要性和緊迫性。
近幾年來,黨和國家層面相關政策與規劃即提出了探討地理標志專門立法的問題。例如,2021年9月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的《知識產權強國建設綱要(2021—2035年)》提出“探索制定地理標志、外觀設計等專門法律法規,健全專門保護與商標保護相互協調的統一地理標志保護制度”。同年10月,國務院發布的《“十四五”國家知識產權保護和運用規劃》提出“加強地理標志、商業秘密等領域立法”。同年12月,國家知識產權局發布的《地理標志保護和運用“十四五”規劃》則提出了更為具體的關于地理標志立法制度的構架:“健全地理標志法律制度。積極推動地理標志專門立法工作,深入開展地理標志立法調研論證,加強國外地理標志法律制度比較研究,健全專門保護與商標保護相互協調的統一地理標志保護制度。明晰地理標志的權利內容和保護范圍,明確行政保護的基本原則、管理機關的監管職責和相關市場主體的權利義務,優化地理標志保護程序,提高地理標志保護水平,構建中國特色地理標志保護法律制度。”
我國對地理標志進行專門立法,是地理標志保護的必然選擇,具有必要性與可行性。其必要性體現于:其一,從地理標志保護法理來說,地理標志作為知識產權保護客體范疇,本身就是自成一體并具有自身特色的標識類知識產權。這些特定的標識,依托特定的地區及其特定的商品類型,具有獨特的彰顯產品質量、信譽或者其他特征,而這些特征又主要由該地區的自然因素或者人文因素所決定。這些特征還決定了地理標志在權利獲取、權利保護內容和權利行使、權利管理與運用方面均具有區別于商標一類標志性知識產權的特征。對地理標志保護進行專門立法,則能夠很好地適應地理標志的上述特點,不但能夠有效地提高對地理標志的法律保護水平,而且能夠更好地發揮地理標志制度在促進經濟社會發展方面的功能和作用。其二,從現行我國對地理標志保護的實踐來說,由于缺乏統一立法,地理標志的授權確權、保護和管理十分分散,甚至還存在一定的沖突,影響了地理標志保護的效力。以審批地理標志產品為例,不同部門負責審批且條件不同,不利于樹立地理標志品牌。
其可行性則體現于:第一,盡管我國地理標志的保護體系較為分散,但不同的保護模式和方式畢竟為整合相關制度,建立統一的地理標志法律制度下的具體制度奠定了基礎。例如,如何利用現行商標法律制度保護地理標志,我國《商標法》《集體商標、證明商標注冊和管理辦法》等已有相關規定,在構建統一的地理標志保護制度時,可以整合相關規范。當然,這也涉及地理標志的專門保護和商標保護的協調與銜接問題。第二,盡管我國尚未建立起統一的地理標志保護制度,但在學術研究方面早已有成果提出了這方面的觀點和建議。可以認為,我國建立統一的地理標志法律制度已經有了較為充分的理論儲備和知識積累,這無疑有助于推動地理標志專門立法。第三,關于地理標志專門立法,國外已有相應的立法經驗可以借鑒。"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我國可以根據自身保護地理標志的需求和立法現狀,適當借鑒其他國家和地區關于地理標志保護的經驗。此外,關于地理標志的國際協定也具有借鑒價值,特別是我國與歐洲國家已經達成了《中歐地理標志協定》。相關規定可以通過地理標志專門立法形式加以吸收。
在對地理標志專門立法中,需要解決如何與商標保護相協調的問題。具體而言,現行《商標法》第十六條第一款明確規定:“商標中有商品的地理標志,而該商品并非來源于該標志所標示的地區,誤導公眾的,不予注冊并禁止使用;但是,已經善意取得注冊的繼續有效。”《集體商標、證明商標注冊和管理辦法》則對將地理標志申請注冊為集體商標或證明商標的條件、程序和要求,以及注冊后的權利行使、保護、監督管理等作了詳細規定。但應當看到,這些規定固然能夠解決地理標志通過獲得商標權保護的問題,但其本身仍然存在一定的不足,近年來現行《商標法》和《集體商標、證明商標注冊和管理辦法》的修改已提上日程、并且涉及對地理標志制度方面的修改就是體現。
在對地理標志進行專門立法的情況下,由于地理標志本身與一般意義上的商標注冊和保護存在較多的區別,如注冊商標的顯著性和地理標志中的“地名”具有公共資源性、需要確保地名被社會公眾自由使用,以維護公共領域和公共利益不同,在權利主體和權利專有性上,申請為集體商標、證明商標的權利主體及其權利行使也與一般商標權存在很大不同。為此,需要基于地理標志的特點和屬性,針對將地理標志申請注冊集體商標、證明商標以及在實踐中可能存在的與申請注冊、使用商標有關的各種侵害地理標志的行為作出與商標法相一致的規定。這樣一來,就必然需要考慮與商標法律制度涉及地理標志保護的規定相協調,而不能“各自為政”。
為在對地理標志專門立法中實現與商標保護的協調,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著手:其一,現行《商標法》和《集體商標、證明商標注冊和管理辦法》在進一步修改時,對于地理標志保護、地理標志申請注冊集體商標、證明商標的規定進行完善,特別是完善相關原則性規定,以便為未來與地理標志專門立法涉及商標申請注冊和商標保護的規定予以銜接。
其二,地理標志專門立法時,充分吸收商標法律制度關于地理標志保護的規定,避免兩者對同一問題的規定出現立法沖突和矛盾的現象。
其三,借鑒現行商標法律制度和規范,對于地理標志權的授權確權、地理標志統一認定、地理標志審查工作機制、地理標志標準化體系、地理標志行政執法和司法保護等作出全面規定,更有利于實現地理標志保護與商標保護的協調和統一。其原因在于,地理標志和商標在知識產權保護上作為標識類知識產權,畢竟具有諸多共性,對地理標志專門立法需要提煉兩者共同的相關規則和制度。
其四,為了實現地理標志保護與商標保護的有機銜接與協調,需要對近些年來我國已經發生的商標權保護中涉及地理標志的糾紛案件以及地理標志保護實踐中出現的涉及商標的糾紛案件進行深入的研究。
(作者系中國政法大學教授、中國法學會知識產權法學研究會副會長、中國知識產權研究會副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