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涵玉,張珊珊,韓晶晶
(沈陽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遼寧 沈陽 110034)
當前有留守經歷大學生是社會各界亟需關注的特殊群體。相關調查顯示,國內有近兩億人口有留守經歷,占到總人口的七分之一[1]?;诹羰厝巳阂幠5牟粩嘣鲩L,其突顯出的各類問題成為社會各界關注的焦點。留守經歷大學生是指童年期父母外出務工,將其留在戶籍所在地與長輩及他人生活,或獨自生活半年以上的在校大學生[2]。有研究指出,早期的留守經歷是造成個體成年后內外化問題的重要環境風險因素[3]。相較于其他大學生,該群體更易出現心理障礙現象。其中,家庭是導致個體出現抑郁傾向的重要影響因素之一[4]。抑郁傾向通常表現為持續愉悅感喪失、易激怒,并出現心境低落的惡性循環,還伴有焦慮、悲觀以及軀體反應等[5]。留守經歷以及校園生活帶來的陌生感,都有可能讓大學生出現抑郁傾向。因此,需要對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傾向問題及影響因素做出進一步研究,以便為各高校對其心理危機的產生進行早期篩查與干預工作提供參考。
社會排斥指在社會交往中,遭到某個團體或某個人的拒絕和排斥,導致其歸屬感受阻的過程,使個體感受到受傷害感、憤怒、悲傷等消極情緒[6]。依據依戀理論,童年期親子分離經歷會對依戀關系造成一定的消極影響,形成不安全、不穩定的依戀關系,并對后續的人際交往產生長期影響[7]。父母的長期缺席、親情和陪伴的缺失,導致其人際信任感較低,并呈現消極的人際交往態度和交往策略,難以形成良好的人際關系,進而遭到他人的排斥和拒絕。國內外研究發現,社會排斥對抑郁傾向有顯著預測作用[8-9]。根據抑郁的人際理論,不良的人際關系往往是誘發抑郁傾向的應激源之一[10]。如果長期處于被排斥的狀態下,其歸屬感會受到一定的負面影響,導致大量不良情緒的出現,進而增加了抑郁傾向的可能性,這一觀點也得到了社會排斥的多元動機模型支持[11]。因此,提出本研究的第一個假設:社會排斥對抑郁傾向有顯著正向預測作用。
社交焦慮也稱社交恐怖癥,指在交往過程中個體所產生的不安和焦躁等消極情緒[12]。以往研究發現在校大學生患社交焦慮的概率為7.22%,顯而易見,社交焦慮在大學生群體中出現的概率偏高[13]。同時研究也發現,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社交焦慮程度更高[14]。當有留守經歷的大學生感受到自身被其他群體拒絕或排斥時是焦慮產生的重要預測因素之一。除此之外,根據社交焦慮的認知行為模型可知,高社交焦慮水平的個體在社交活動中長期感受不愉快體驗時,會形成負面自我認知、扭曲自我形象甚至減少社會交往,這些因素都會誘發抑郁傾向的出現[15]。根據以往研究發現,焦慮還會先于抑郁傾向出現[16-17]。焦慮-抑郁共病的多路徑模型認為,大部分的抑郁傾向都伴有焦慮癥狀,兩者并非單獨存在。因此,提出本研究的第二個假設:社會排斥正向預測社交焦慮,社交焦慮正向預測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傾向,同時社交焦慮在社會排斥和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傾向間起中介作用。
應對方式是指個體為減輕社會壓力采取的認知行為策略,包括積極應對和消極應對[18]。當個體被排斥、孤立和陷入壓力時,恰當的應對方式選擇是保障個體身心健康的一種中介機制,所以它與心理健康水平具有相關性。研究發現,消極應對方式顯著預測抑郁傾向[19]。有明顯抑郁傾向的個體較無明顯癥狀的個體來說,其消極應對方式偏高[20]。同時,消極應對方式是焦慮、抑郁等心理障礙產生的重要因素[16]。因此,提出本研究的第三個假設:消極應對方式在社會排斥、社交焦慮及抑郁傾向間具有調節作用。所以,本研究擬以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為研究對象,探究四個變量間的關系。具體來說,考察社會排斥預測有留守經歷大學生抑郁傾向的中介(社交焦慮)和調節(消極應對)機制。
本研究選取遼寧省沈陽市某大學500名有留守經歷的在校大學生為被試,有效問卷共有450份,問卷有效率為90%。其中,獨生子女209人(46.4%),非獨生子女241人(53.6%)。年級分布在大一至大四,年齡區間為19~23歲。
1.大學生社會排斥問卷(AEQU)
采用大學生社會排斥問卷對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社會排斥狀況進行分析[21]。問卷共有19個條目,由兩個維度組成:直接排斥(1—10題)、間接排斥(11—19題)。采用五級評分方式,該量表的Cronbach's α系數為0.947。
2.交往焦慮量表(IAS)
采用交往焦慮量表對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社交焦慮狀況進行分析[17]。量表一共有15個條目,并且為單一維度。采用李克特五級評分方式,該量表的Cronbach's α系數為0.849。
3.簡易應對方式問卷(SCSS)
采用簡易應對方式問卷對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應對方式進行分析[22]。共20個題項,采用四級評分方式。兩個維度:積極應對(1—12題)、消極應對(13—20題),基于研究目的僅使用消極應對維度。消極應對維度的Cronbach's α系數為0.748。
4.流調用抑郁自評量表(CES-D)
采用CES-D對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傾向狀況進行分析[23]。量表共20個題項,四個維度:抑郁情緒(1、3、6、9、10、14、17、18)、積極情緒(4、8、12、16) 軀體癥狀(2、5、7、11、13、20)和人際關系(15、19)。采用四級計分方式。在本研究中,該量表的Cronbach's α系數為0.839。
本研究采用SPSS 21.0和PROCESS v3.4軟件進行處理分析。首先,進行描述性統計分析。其次,采用Pearson探討四個變量間的相關性。最后,采用Process中的模型4對社交焦慮進行中介分析和模型14對社交焦慮和消極應對進行有調節的中介分析,并用Bootstrap方法進行顯著性檢驗。
研究采用Harman單因子檢驗法對共同方法偏差進行檢驗。結果發現,有15個公因子特征值大于1被提取出來,第一個因子解釋變異量為22.46%(<40%),表明在本次研究中不存在嚴重的共同方法偏差。
相關研究表明,社會排斥、社交焦慮、消極應對及抑郁傾向四個變量間兩兩呈現顯著的正相關(P<0.01),見表1。

表1 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及相關性(n=450)
研究采用溫忠麟等人提出的方法,采用Hayes編制的SPSS宏程序PROCESS v3.4的模型4檢驗社交焦慮在社會排斥與抑郁傾向之間的中介作用。為避免多重共線性,首先對研究變量進行標準化處理。結果(見表2)表明,社會排斥正向預測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傾向(β=0.44,t=10.45,P<0.001);社會排斥正向預測社交焦慮(β=0.44,t=1.35,P<0.001);社交焦慮正向預測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傾向(β=0.36,t=8.14,P<0.001)。同時,社會排斥可以通過社交焦慮間接預測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傾向。在Bootstrap檢驗中發現,間接效應值為0.16,95%CI為[0.11,0.21],占總效應值的 36.4%。說明社交焦慮在社會排斥與抑郁傾向兩個變量間起到部分中介的作用。

表2 社交焦慮在社會排斥與抑郁傾向間的中介模型分析
其次,采用Hayes開發的SPSS宏程序編制的PRO-CESS v3.4的模型14檢驗消極應對的調節作用。結果(見表3)表明,社交焦慮與消極應對方式的交互項對抑郁傾向的預測作用顯著(β=0.08,t=2.53,P<0.05),說明消極應對方式在社交焦慮與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傾向之間具有調節作用。

表3 消極應對在社交焦慮與抑郁傾向間有調節的中介效應檢驗
最后,為了進一步解釋社交焦慮與消極應對方式交互效應的實質,將消極應對方式按照按M±SD分為高水平消極應對方式(M+1 SD)和低水平消極應對方式(M+1 SD),進行簡單斜率檢驗分析(見圖1)。結果顯示,當被試消極應對水平較低時,社交焦慮對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傾向具有正向預測作用(βsimple=0.24,t=4.27,P<0.001);當被試處于消極應對水平較高時,社交焦慮對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傾向的正向預測作用增加(βsimlpe=0.40,t=7.48,P<0.001),其95%的置信區間均不包含0。

圖1 消極應對在社交焦慮與抑郁傾向關系間的調節作用
研究結果表明,社會排斥對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傾向有顯著正向預測作用,與以往研究結果一致[23],研究假設1得到證實。也就是說,個體遭受的社會排斥程度越高,越易被群體中的其他成員邊緣化,其產生抑郁傾向的可能性也隨之增大。由于有留守經歷大學生自身帶有其獨特性:一方面,因早期缺少父母的支持和陪伴,而導致他們與父母的依戀關系斷裂;另一方面,他們在其成長過程中受到的關注度不足[24],長期得不到情感支持和家庭帶來的溫暖,導致他們具有情緒敏感、性格孤僻內向等特征。同時,以往研究也發現,抑郁傾向與個體遭受的負性經歷存在一定的關聯[25]。所以,該群體在遭受社會排斥時也更容易陷入抑郁狀態,這一結果也得到了抑郁的人際關系理論支持[26]。所以,與其他大學生相比,有留守經歷的大學生在面臨社會排斥時,出現抑郁傾向的可能性更大。
研究還進一步發現,社會排斥不僅可以直接預測抑郁傾向,而且可以通過社交焦慮間接地影響抑郁傾向,研究假設2得到支持。首先,社會排斥可以直接正向預測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傾向,與以往研究結果一致[27]。其次,研究也發現,社交焦慮在社會排斥與抑郁傾向之間起部分中介作用。也就是說社會排斥既可以直接影響抑郁傾向,也可以通過社交焦慮間接影響抑郁傾向。一方面,遭受社會排斥者易形成偏差性的認知,在與他人互動過程中,逐漸出現了偏向自我的內歸因模式,例如自我否定、自我懷疑等。這些偏差性認知會導致個體出現不良的社交反應,從而產生抑郁傾向[28]。另一方面,當個體處于被排斥環境下,會對其社會活動產生影響,在社會交往中逐漸產生了焦慮情緒,而帶有社交焦慮的大學生卻很難擺脫消極應對方式,反而加劇了提升抑郁傾向水平的風險。
研究還發現消極應對方式在社會排斥與有留守經歷大學生抑郁傾向影響的后半段路徑起到調節作用。具體表現為在高水平消極應對下,社會排斥對有留守經歷大學生抑郁傾向的預測作用更強。風險增強模型(risk enhancing model)認為,風險性因素的累增可以加強不同因素相加的消極影響作用強度,即社交焦慮與消極應對個體心理健康的消極影響作用會更強[29]。以往研究表明,社交焦慮程度高的人更傾向于選擇消極應對方式,他們在面對人際交往、困境、挫折時更多地采用自責、回避、拒絕等方式,消極應對方式會“增強”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社交焦慮影響,進而增加了產生抑郁傾向的可能性[30]。這提示我們,為降低有留守經歷大學生抑郁傾向問題,可以從應對方式的選擇入手。在相同社交焦慮水平下,選擇更多消極應對方式的個體更有可能產生消極情緒,所以可以通過降低消極應對方式的使用來減少和預防該群體抑郁傾向的出現。
通過本研究我們探究并揭示了社會排斥、社交焦慮、消極應對和抑郁傾向間的關系。從社會角度來說,這提示我們應多關注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心理健康狀況。從家庭角度來說,父母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扮演著重要角色,所以這也提示父母應加強與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溝通。隨著高校教育的不斷發展,對于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心理健康也愈發關注。從學校角度來說,首先,對于剛入學的新生,高校教師應加強人際關系的輔導,提高社交能力減少社交焦慮,增加其處理人際關系的信心。以往研究也發現,內觀治療法與正念干預能夠有效緩解社交焦慮[31-32]。其次,研究指出,組織團體輔導也有利于降低有留守經歷大學生消極心理的產生[33]。最后,高校還應該幫助他們在面對挫折和困難時建立一種良好的應對方式。與他們及時溝通,了解他們的困惑并給予適當幫助,以降低抑郁傾向的出現。
首先,本研究為橫斷研究,無法動態地確定社會排斥對有留守經歷大學生的抑郁傾向以及社交焦慮和消極應對方式之間的因果關系。其次,研究被試人數較少,性別與年級分布不均,而且被試僅來自于地方某高校,樣本代表性較低。為了更好地探究有留守經歷大學生抑郁傾向的影響因素及其內部機制還需要做出進一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