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小波

“古神經學”創始人、著名猶太女科學家蒂莉·埃丁格博士。照片攝于1948年。美國哈佛大學恩斯特·邁爾圖書館和比較動物學博物館檔案部提供照片并授權使用
蒂莉·埃丁格(Tilly Edinger,1897-1967)博士是20世紀的著名猶太女科學家,被譽為是“古神經學”的創始人。在20世紀20年代初期的德國,埃丁格是獲得自然科學博士學位的少數女性之一。在埃丁格之前,人們對脊椎動物腦演化的認識,幾乎完全依賴解剖學家對現生動物腦結構的比較研究。埃丁格基于自己的古生物學和神經學背景,將分類學、地層年代和功能研究結為一體,單槍匹馬地創建了“古神經學”這一新領域。古神經學研究化石動物的腦結構,把演化的時間概念納入神經學的研究之中,探索神經系統在不同動物類群中的演化歷史。
在20世紀30年代,納粹政權對猶太人進行的大迫害使埃丁格的生活和工作受到日益嚴重的威脅。1939年,埃丁格被迫終止了在德國充滿創意的研究,逃離故鄉,前往倫敦。1940年,埃丁格移居美國,在哈佛大學的比較動物學博物館繼續進行研究工作。埃丁格一生發表過100多篇研究文章和專業評述文章,而她發表的科普、會訊、譯文等各類文章的總和則達到一千多篇。1963年,埃丁格成為美國古脊椎動物學會的首任女主席。
作為備受尊敬的古生物學家,埃丁格分別于1950年、1957年和1964年獲得美國衛斯理學院、德國吉森大學和法蘭克福大學(全名為美茵河畔法蘭克福歌德大學)授予的榮譽博士學位。作為一個長期受聽障困擾的女性猶太科學家,埃丁格以頑強的意志沖破時代的限制,在逆境中取得成功。這使埃丁格一生的故事,在個人層面上更加具有動人心弦的震撼力。
1897年,蒂莉·埃丁格出生于美茵河畔法蘭克福市的一個富足的猶太家庭。蒂莉的父母屬于法蘭克福的學術和文化精英階層。父親路德維希·埃丁格(Ludwig Edinger,1855-1918)是著名的解剖學家和神經學家,也是法蘭克福大學的創始人之一。路德維希·埃丁格是第一個描述脊髓-小腦前束和后束并區分出舊腦和新腦的學者。1885年,路德維?!ぐ6「袷状蚊枋隽藙友凵窠洠ǖ谌龑δX神經)的一個副交感神經節。這個名為“埃丁格-韋斯特法爾核”的神經節,具有縮小瞳孔、協調眼球會聚的作用。1914年,法蘭克福大學成立時,路德維?!ぐ6「癯蔀榈聡谝粋€神經學的講席教授。蒂莉·埃丁格的父親不僅是成功的科學家,還是出色的教師、藝術家和知名的催眠術專家。1918年,路德維希·埃丁格因手術造成心臟血栓而突然去世。路德維?!ぐ6「裨诜ㄌm克福大學積累的現生腦標本,為女兒日后從事“古神經學”研究提供了比較材料。
蒂莉·埃丁格的母親安娜(1863-1929,母姓為戈爾德施密特)是法蘭克福知名的社會活動家。她熱衷從事各種促進青少年福利、婦女教育、婦女參政權等社會活動。蒂莉·埃丁格是路德維希和安娜最小的女兒,她上面還有一個哥哥(名叫弗里茨)和一個姐姐(名叫多拉)。依照當時法蘭克福富有家庭的習慣做法,蒂莉·埃丁格跟著會說英文和法文的家庭教師,在家里完成了早期教育。這使她很早就對英文、法文等多種語言產生終身的興趣。隨后,蒂莉在12歲時進入法蘭克福唯一為女孩開辦的一所中學。蒂莉的家是法蘭克福藝術家和科學家云集的社交場所。這種環境讓蒂莉接觸了很多著名的知識精英。而蒂莉父親自己的學術造詣也為她樹立了傾心科學研究的典范。

蒂莉·埃丁格的父親是著名的德國解剖學家和神經學家路德維?!ぐ6「瘛Pは裰械穆返戮S?!ぐ6「裾谘芯咳四X標本,背后的架子上擺滿各種腦切片標本。肖像由著名的德國藝術家柯林特繪制。肖像的照片屬公有領域
蒂莉·埃丁格在中學后繼續追求自己的興趣,在海德堡大學、法蘭克福大學和慕尼黑大學上各種科學課程。1919年夏天,蒂莉在波羅的海度假時,讀了奧地利古生物學家阿貝爾(Othenio Abel,1875-1946)所著的《脊椎動物古生物學基礎》,對古生物學產生了興趣。1920年,蒂莉·埃丁格在法蘭克福大學開始博士論文研究。埃丁格的導師德雷弗曼(Fritz Drevermann,1875-1932)是一位古脊椎動物學家,同時也是森根堡自然博物館(Naturmuseum Senckenberg)的主管。私立的森根堡自然博物館是當今德國第二大的自然歷史博物館,擁有兩千多萬件從世界各地收集的動植物、古生物和礦物標本。

1926年,蒂莉·埃丁格博士在森根堡自然博物館內測量腦化石內模。美國哈佛大學恩斯特·邁爾圖書館和比較動物學博物館檔案部提供照片并授權使用
埃丁格的論文研究三疊紀海生爬行動物幻龍(Nothosaurus)的顎部構造。幻龍是一種已經絕滅的鰭龍類動物,頭部細長,靠尖銳的牙齒在2億多年前的淺海中捕食魚類。埃丁格看到一個幻龍的頭骨內保存了自然形成的腦內模。在脊椎動物化石的形成過程中,腦部等軟組織無法保存。但是,有時脊椎動物的腦腔中會有泥沙或其他充填物進入,經過石化形成一個反映腦腔內容的“石核”。這種自然形成的腦腔內模(以及用石膏、樹脂等制成的人工內模)可以用來研究動物腦表面的構造。埃丁格用現生短吻鱷腦腔的人工內模作比較,探討了幻龍腦部的構造。1921年,埃丁格以最優秀的成績獲得法蘭克福大學的自然科學博士學位。她的論文部分發表在《森根堡博物館館刊》上,奠定了“古神經學”的第一塊基石。
蒂莉·埃丁格的家庭財富,使她在經濟上不必為生計擔憂。在20世紀20年代的德國,只有屈指可數的女性從事古生物學研究,而她們的工作往往不帶薪水或只有極低的薪水。埃丁格于1921年從法蘭克福大學博士畢業后,先后在法蘭克福大學的地質研究所和森根堡自然博物館做無薪工作。她工作的目的完全是為了追求自己的興趣。當時,除了埃丁格的導師德雷弗曼外,法蘭克福沒有其他的古脊椎動物學家。埃丁格以通信的方式和歐洲主要的古生物學家建立聯系,其中包括柏林的申德沃爾夫(Otto Schindewolf,1896-1971)、圖賓根的許耐(Friedrich von Huene,1875-1969)和布魯塞爾的多洛(Louis Dollo,1857-1931)。埃丁格早期的研究基本是描述性的,而她的工作主要受到多洛和許耐的影響。
在1920年代,埃丁格發表過有關幻龍、始祖鳥和蝙蝠的腦構造文章。她收集整理了早期文獻中各種腦化石內模的記載,同時用橡膠或石膏從博物館的標本制作人工的腦內模,用于重建化石動物的腦構造。1926年,埃丁格到倫敦、巴黎、布魯塞爾和阿姆斯特丹,研究各地的腦化石材料并建立起更為廣泛的國際聯系。1927年,埃丁格成為森根堡博物館的榮譽館員(仍然是無薪職位),負責脊椎動物化石的館藏管理。埃丁格花了大量時間在森根堡博物館整理凌亂的脊椎動物化石。她還通過標本交換獲得世界各地的化石材料,其中包括馬什(Othniel Marsh,1831-1899)在19世紀晚期描述過的哺乳動物腦內模。馬什是美國早期著名的古生物學家,曾發現過翼龍、恐龍、早期馬類、帶齒的早期鳥類等眾多化石材料。馬什曾根據中生代和新生代的脊椎動物腦內模,提出過“腦演化定律”,認為不同化石類群的腦體積在地質時期有逐漸增大的普遍趨勢。
埃丁格從地層和比較解剖學的角度,系統地研究、比較和總結了歐洲和北美腦化石的龐大材料。1929年,埃丁格用德文發表了《腦化石》一書。埃丁格在書中,查閱、參考了280篇提及化石脊椎動物腦部和脊髓構造的文章,首次把零散的信息歸納成章,并按地層年代和比較解剖的標準對腦化石材料予以分類,試圖從中推導出具有普遍性的結論?!赌X化石》一書概述了古神經學的研究方法及有待解決的問題,確立了埃丁格在德國和國際古生物學界的地位。
在1930年代早期,埃丁格發表了關于海牛腦部構造的三篇文章,試圖重建海牛這個次生性海生哺乳動物類群的腦演化歷史。海牛的祖先曾經在陸地上生活。在從陸地進入海洋的歷史過程中,海牛的后肢退化、尾巴變成扁平的尾鰭。埃丁格還發表過關于哺乳動物頂骨孔等文章。1933年,希特勒上臺后,納粹政權通過法令禁止猶太人和其他“非雅利安人”在政府機構任職。由于森根堡博物館是私立機構,而且埃丁格的工作并不帶薪酬,埃丁格在博物館的工作暫時受到一定的保護,使她成為能在德國繼續從事研究工作的少數猶太人之一。但這并不能讓埃丁格免于隨時可能遭受迫害的恐懼。由于遺傳性的內耳疾病,埃丁格的聽力從10來歲起便逐漸減弱。她在聽學術報告時,經常要坐在聽眾席的第一排才能聽清報告的內容。1933年,納粹政權還通過法令,要對有遺傳疾病的人實施強制絕育。埃丁格的猶太身份和遺傳性聽障,使她陷于雙重迫害的危險之中。埃丁格在此期間不得不保持低調,以繼續自己的研究工作。她平時到博物館上下班只從側門進出。她把自己辦公室的名牌摘掉。她不再參加公開的學術報告會。在遇有外人到訪博物館時,她更加小心地避免引起外人的注意。
在1930年代,埃丁格的父母都已離世,而她的姐姐多拉已于1934年移居美國。但是,埃丁格一直試圖推延做出離開德國的決定。埃丁格曾對朋友說:“只要他們不騷擾我,我就會留在法蘭克福。這里是我的家,我母親的家族從1560年就始終在這里生活。我向你保證,他們(指納粹)永遠不會把我弄到集中營——我隨身帶著劑量足以致命的佛羅拉(安眠藥)?!卑6「褚运烂髦镜臎Q心,絕非空穴來風。事實上,埃丁格的親生哥哥弗里茨即于1942年在納粹的集中營中喪生。
埃丁格的處境隨著時間而不斷惡化。納粹從法蘭克福市一個公園中移除了埃丁格母親的塑像,還拆除了埃丁格家所在街道的“埃丁格街”路牌。1937年,慕尼黑的古生物學家布羅里(Ferdinand Broili,1874-1946)來信通知埃丁格,說她為《礦物、地質和古生物學年刊》審稿的資格遭到撤銷。此時,埃丁格意識到她已經失去在德國繼續研究的學術環境。
1937年7月,埃丁格讓她在波士頓的朋友向美國古生物學家羅美爾(Alfred Romer,1894-1973)教授探詢來哈佛大學學習或研究的可能性。1938年8月,埃丁格向美國領事館申請前來美國。羅美爾為埃丁格提供了擔保證詞,保證埃丁格前來美國將受到歡迎并得到研究職位。古生物學家辛普森(George Simpson,1902-1984)也給美國領事館寫信,支持埃丁格來美。辛普森寫道:“埃丁格是世界各地公認的一流科學家。她在研究化石動物腦結構和神經系統、在研究腦結構演化方面是公認的學科領頭人。她開創了古神經學這個新的科學領域,其研究具有顯見的價值和重要意義?!?/p>
1938年11月9日和10日,在納粹的慫恿下,德國各地發生了被稱為“碎玻璃之夜”的暴力事件。猶太人的教堂、商家和其他機構慘遭破壞,一夜間變成斷瓦殘垣,滿目瘡痍。許多猶太人的窗戶被打破,散落的玻璃碎片攤在地上,在月光下閃爍發光。當夜,有近一百名猶太人被殺害,幾千人被拘禁。隨后,猶太人被禁止進入電影院、劇院、圖書館、博物館等公共場所。11月11日,埃丁格被禁止進入森根堡博物館或其他公共建筑。埃丁格在辦公室的物品被清除出去,法蘭克福大學還命令她歸還所有先前用于研究的圖書。埃丁格在德國的研究生涯戛然而止。
由于埃丁格申請美國簽證需要排隊到1940年,英國的科學家救助團體在古生物學家沃森(D.M.S. Watson, 1886-1973)的幫助下,為埃丁格申請到前往英國的暫時簽證。埃丁格還得到布羅里、里希特(Rudolf Richter,1881-1957)等古生物學家的證明信,說明埃丁格在歐洲古生物學界的崇高威望。1939年5月,埃丁格拋棄了家庭的大多財產,只帶著手提行李,逃離法蘭克福前往倫敦。
在倫敦,埃丁格掛靠在大英自然歷史博物館的名下,依靠翻譯醫學文獻的收入度日,并繼續進行古神經學的研究項目。1939年,埃丁格發表文章,根據海牛的脊髓構造推斷在海牛演化中后肢開始縮小的歷史時期。1940年,埃丁格發表了“中國蓬蒂期麝牛的腦構造”一文。這篇文章的工作主要是埃丁格在英國時完成的。她通過瑞典古生物學家步林(Birger Bohlin,1898-1990)的安排,從烏普薩拉大學的中國化石中制作了柴達木獸(Tsaidamotherium)、近旋角羊(Plesiaddax)、烏米獸(Urmiatherium)和麝牛(Ovibos)的腦內模,予以描述和討論。
1940年初,埃丁格等候美國簽證的排期被意外提前。她乘坐“英國號”郵輪,經歷危險的跨大西洋航程,于1940年5月抵達紐約,開始了新的生活。
在羅美爾的幫助下,埃丁格得到哈佛大學“古生物學客座研究人員”的位置。她的主要工作是幫助編纂《北美以外的脊椎動物化石文獻目錄》一書。這本龐大的目錄由羅美爾、內爾達·懷特(Nelda Wright,1901-1992)、埃丁格等四人一起工作了近20年,直到1962年才得以出版。埃丁格對細節疏漏無疑的專注和她對各種歐洲語言的熟悉,在目錄編輯中起到巨大的作用。埃丁格還繼續翻譯醫學文獻,并在衛斯理學院講授比較解剖學。但是,她始終沒有放棄古神經學的研究。1941年,埃丁格發表了關于翼手龍腦部的文章。翼手類是比較進步的翼龍,具有比較發達的腦部構造。埃丁格根據喙嘴龍(Rhamphorhynchus)具有增大的視葉和小腦,推測翼手龍以視覺為主并具有飛行能力。1942年,埃丁格發表了對大型脊椎動物腦垂體的研究。她還和羅美爾共同發表了關于化石兩棲類腦內模的文章。1945年,埃丁格成為美國公民。
在哈佛大學,埃丁格體驗到比森根堡博物館更為輕松、融洽的氣氛。在森根堡博物館時,埃丁格在學術上是相對孤立的,因為周圍的同事大多是地質學家。到了哈佛大學后,埃丁格的周圍是一批朝氣蓬勃、在生物學訓練有素的古脊椎動物學家。她被羅美爾團隊意氣風發的精神和待人隨和的作風所深深感動。她和同事們彼此相處時,就像是一個大家庭的成員。當她和許多著名古生物學家圍桌而坐時,大家彼此直呼名字、談笑風生。這在德國學術界是無法想象的事情。埃丁格感到,自己像是又回到在法蘭克福埃丁格大家族成員之間輕松聚會的昔日情景。
同時,埃丁格身邊的美國學者對進化機制的理解也和德國的傳統截然不同,使她在學術上也走進一個新的環境。在德國,古生物學被認為是地質學的附屬學科,缺乏明確的理論框架。在美國,埃丁格身邊有像邁爾(Ernst Mayr,1904-2005)和辛普森那樣注重理論的古脊椎動物學家,他們當時正熱衷于發展“綜合進化學說”的新思想。這些影響在埃丁格后來的工作中得以表現,讓她更注重強調在相同支系的類群中比較化石動物的腦體積,也讓她對馬什提出的“腦演化定律”等傳統說法不斷提出批評。
在美國的第一個十年間,埃丁格最主要的研究項目是描述和分析馬腦的演化。1948年,埃丁格出版了《馬腦的演化》這部專著。她研究了從三趾馬到現代馬不同支系中腦體積和表面溝回的細微變化,提出腦的增大以及腦溝回的相同模式在哺乳動物不同目中是獨立起源的。埃丁格關于馬腦演化的專著,納入很多解釋性的討論,為哺乳動物類群的分支式發展提供了的證據,把古神經學的研究提高到一個新的層次。
1951年,埃丁格發表了“齒頜鳥類之腦”一文。齒頜鳥類是白堊紀的化石鳥類,口內尚有牙齒。埃丁格對馬什認為齒頜鳥類的腦部像爬行類的說法提出異議。她檢視了馬什繪制的齒頜鳥頭部碎片,認為齒頜鳥具有比較寬闊的小腦和較小的嗅葉,腦的構造實際上更像鳥類。在1955年的一篇文章中,埃丁格研究鯨類腦部在地質歷史時期的變化,發現鯨類腦腔中嗅葉的印痕隨著時間而變小,可以推斷鯨類的嗅覺在演化中不斷退化。

1951年,埃丁格和羅美爾等人在得克薩斯州野外工作時合影。從左到右為斯坦利·奧爾森(Stanley Olsen,1919-2003)、羅美爾、內爾達·懷特、埃丁格。照片由巴克霍爾茲(Buchholtz)教授提供,已故古生物學家唐納德·貝爾德(Donald Baird,1926-2011)之子安迪·貝爾德授權使用
埃丁格研究的很多腦化石情況與馬什提出的“腦演化定律”相抵觸。1958年,埃丁格以海牛和蝙蝠這兩個類群為例,指出腦部的“進步性演化”與類群存活的幾率并非相關。1960年,她發表“古神經學中人類中心主義的錯誤概念”一文,再次批評馬什認為哺乳動物進化的特點之一是腦量增大這種觀點。埃丁格說,自己查看過數以千計的腦化石,因此指出馬什錯誤的歷史責任自然落到她的頭上。埃丁格對馬什的各種批評,立即引起了學術界的關注。
1999年和2001年,衛斯理學院的古生物學家巴克霍爾茲(E. Buchholtz)教授和法蘭克福大學的神經學家賽法特(E-A.Seyfarth)教授發表了有關埃丁格生平的兩篇文章。他們把埃丁格的科學工作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1920年代和1930年代在德國的描述性工作階段,第二階段是1940年代和1950年代在美國的解釋性工作階段,第三階段是1960年代在美國的行政性科學組織工作階段。
在1960年代,埃丁格作為美國古脊椎動物學會的主席更多地投入行政和科學組織工作。早在1940年12月,埃丁格在到達美國后不久,就參加了美國古脊椎動物學會的成立大會并在學會章程上簽字。埃丁格是當時與會的唯一一位女科學家。多年來,埃丁格積極參加學會的年會活動,并作為學會《新聞簡報》的外事編輯,經常為《新聞簡報》撰稿。在二戰期間和戰后,埃丁格參加學會的外國會員委員會工作,評估非美國科學家要求加入學會的申請資格。1963年,埃丁格當選古脊椎動物學會主席,成為學會歷史上的第一任女主席。
1964年,埃丁格正式從哈佛大學退休,但她的研究并未停止。1966年,埃丁格完成了駱駝腦部的研究,探討了四千萬年以來駱駝腦部的演化歷史。在埃丁格職業生涯的最后十年中,她積極準備編纂《古神經學注釋文獻目錄》的工作,以便對古神經學的歷史和發展現狀進行全面的總結。不幸的是,埃丁格的龐大計劃被一場交通意外所中斷。1967年5月26日,埃丁格在哈佛大學校園內被卡車撞倒,頭部重傷,次日在醫院去世,時年69歲。1975年,哈佛大學的古哺乳類學家帕特森(Bryan Patterson,1909-1979)等人完成了埃丁格的最后一本書《古神經學注釋文獻目錄》,由斯普林格出版社出版。

1927年春,楊鐘?。ㄇ芭庞乙唬┰土舻碌闹袊瑢W一起到埃丁格工作的森根堡自然博物館參觀。照片由任葆薏女士提供并授權使用
在埃丁格早年拼搏的森根堡博物館附近,有一個小的街心廣場,當今被命名為“埃丁格廣場”。廣場的牌子上寫著蒂莉·埃丁格的名字和“古神經學創始人”的字樣。法蘭克福這個她曾在痛苦中逃離的城市,如今用這種形式向自己的杰出女科學家表達永久的敬意。
埃丁格生前和世界各地的同事和朋友們保持廣泛的通信聯系。她遺留的大量通信,讓人們得以了解她的一生、她的思想以及她和各地同事、朋友之間的交往。這些通信,更讓人們了解到埃丁格心中的執著、熱情和有時像是孩童般的天真。埃丁格憑著堅強的個性、對科學的摯愛、以及非凡的聰穎和勤奮,贏得同事和朋友們的普遍愛戴與尊敬。
中國古脊椎動物學創始人楊鐘?。?897-1979)院士早在德國留學時就認識了埃丁格。1927年春,楊鐘健曾和留德的中國同學一起到埃丁格工作的森根堡自然博物館參觀。后來,他又在同年的秋天到森根堡博物館,用四天的時間學習化石修理技術。1944年秋和1945年夏,楊鐘健在歐美考察期間,兩次到哈佛大學訪問,并會見羅美爾。楊鐘健在羅美爾處見到相識多年的老友埃丁格,兩人談起在德國的往事,都不勝感慨。埃丁格在給楊鐘健的信件中,除了和工作相關的內容外,時常像老朋友聊天一樣,提到各種話題。埃丁格和楊鐘健通信時,雙方還偶爾在英文中摻加上個別的德文詞,勾起昔日的共同記憶。
1947年5月,楊鐘健在結束歐美考察返國后,埃丁格寫信給楊鐘健,邀請他作為古脊椎動物學會的亞洲聯絡員為學會的《新聞簡報》撰稿,報告亞洲古脊椎動物學的進展。1947年9月,埃丁格來信感謝楊鐘健為學會所寫的報道。在信中,埃丁格告訴楊鐘健,她收到申德沃爾夫從德國寄來的戰后第一份報道,說那里的情況“令人心碎”。埃丁格還說,申德沃爾夫打算離開柏林大學到圖賓根,因為只有圖賓根那里的地質古生物研究所得以在戰火中幸存。
1957年,楊鐘健發表了山西榆社三疊紀的新前棱蜥(Neoprocolophon)一文,這是杯龍類化石在中國的首次發現。1958年10月,埃丁格來信,對看到楊鐘健發表的新前棱晰一文感到欣慰。埃丁格特別稱贊楊鐘健在描述中給出了新前棱蜥頂骨孔的大小,使埃丁格從前根據前棱蜥(Procolophon)頂骨孔數據得出的推斷得以證實。
1958年和1959年,楊鐘健發表了貴州和廣西幻龍新材料的兩篇文章。1959年11月,埃丁格來信說,“我的論文和一些早期著作都是關于幻龍的,因此我特別高興看到幻龍在貴國亦有發現。”埃丁格告訴楊鐘健幾天前比較動物學博物館慶祝建館100周年的活動情況。她還講述了自己在1955年和羅美爾夫婦一道訪問森根堡博物館時的一件趣事。當時,羅美爾在博物館內發現了埃丁格研究過的幻龍標本,興奮地向夫人喊道:“露絲,快來看!這是蒂莉最鐘愛的動物!”埃丁格說,她看到在中國和其他地方發現了自己“最鐘愛的動物”,讓她感到非常開心。
埃丁格一生充滿活力、堅守信念,有時達到固執、任性的程度。她的工作,在技術手段和理論上都帶有時代的局限性。埃丁格的聽力,不太容易通過助聽器得以改善。因此,她在談話中時常關掉助聽器。在和同事交流時,埃丁格往往偏于自說自話,讓談話的對方不便隨時打斷她的思路,難于進行“禮尚往來”的思想交鋒。由于缺少學術交流中思想火花的即時碰撞,埃丁格在口頭和書面表述觀點時漸漸形成了固于己見的習慣。例如,埃丁格曾和同事書面探討腦體積與身體大小的相關性,但她不愿聽從同事的建議,拒絕使用對數曲線表述腦體積與身體大小的關系。這無疑讓埃丁格的工作停留在直覺的定量分析水平上。
在埃丁格創建古神經學一百年后的今天,她當年研究腦化石的技術已經被層出不窮的新技術所超越。如今,古生物學家可以通過高精度CT斷層掃描和數字化重建技術研究化石,揭示化石腦顱內部的詳細結構,讓脊椎動物演化史上的一些重大問題取得突破性的進展。但是,“飲水不忘掘井人”——埃丁格創建“古神經學”的歷史功績值得后人永世銘記。她在逆境中表現出的驚人勇氣、執著和敬業精神,更是值得后人效仿的光輝范例。

1959年11月,埃丁格寫信給楊鐘健,對中國發現幻龍新材料表示欣喜。她還講述了1955年和羅美爾夫婦參觀森根堡博物館時的一件趣事。照片由任葆薏女士提供并授權使用
注一:筆者為美國新澤西州肯恩大學(Kean University)生物系教授、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客座研究員。
注二:楊鐘健院士的兒媳任葆薏女士為本文提供2張照片(P50、P51插圖)并閱讀文稿。美國哈佛大學恩斯特·邁爾圖書館和比較動物學博物館檔案部羅伯特·揚(Robert Young)提供2張照片(P44、P46插圖)。衛斯理學院艾米利·巴克霍爾茲(Emily Buchholtz)教授提供P49插圖的照片及寶貴信息。已故古生物學家唐納德·貝爾德(Donald Baird)之子安迪·貝爾德(Andy Baird)授權使用P49插圖照片。法蘭克福大學格拉爾德·克雷夫特(Gerald Kreft)教授、森根堡自然博物館迪特爾·烏爾(Dieter Uhl)教授、法蘭克福城市史研究所莫妮卡·勞里亞(Monika Lauria)、耶魯大學皮博迪博物館丹尼爾·布林克曼(Daniel Brinkman)等協助查詢資料并提供有益信息。筆者在此一并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