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滸
(中國人民大學清史研究所,北京 100872)
按照現代的定義,“社會救濟”主要是指國家和社會對因自然災害及其他原因而無力維持基本生活的民眾提供各種形式的救助。雖然“社會救濟”是一個現代概念,但傳統中國早已發展出了與其相對應的內容,其主體是救荒、倉儲和慈善等活動。對此,先秦典籍《周禮》中關于“以荒政十有二聚萬民”“以保息六養萬民”的總結,便是明確的反映。清朝建立以后,集歷代救濟經驗之大成,以強大國力為依托,形成了較前代更為發達的社會救濟機制。以往研究表明,這種國家掌控下的救濟機制對于18世紀以降大一統國家的發展與穩定,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迨至國勢嚴重衰落的晚清時期,盡管社會救濟事業的發展水平較盛清時期有巨大落差,但這并不意味著晚清時期社會救濟事業只是處于保守和衰敗的一面。事實上,在西方的外力沖擊和社會轉型的內部需求的雙重作用下,晚清時期的社會救濟事業也出現了以往時代所沒有的新興氣象,主要表現在救荒機制的多元化、備荒倉儲的社會化和慈善事業的公益化上。這三個方面的發展,都遠遠超出了傳統救濟事業的范疇,對新興救濟機制的形成具有結構性影響。以下即圍繞這三個方面的情況做進一步的說明。
在中國歷史上,由國家力量所主導的荒政體制,長期在救荒機制中占據主體地位。自秦漢以降,荒政基本上呈遞進式發展。清代開國后同樣很快繼承了這一傳統。特別是在被稱為“盛清”時期的康熙、雍正和乾隆三朝,荒政體制的發展遠超前代。正如有學者指出的那樣,“清代荒政集歷代之大成”,其救災舉措更加周密完備,救災支出數額浩大,救災能力達到較高的水平。①李向軍:《清代荒政研究》,中國農業出版社1995年版,第191-193頁。海外學界中同樣出現了對盛清時期荒政的高度評價。法國學者魏丕信(Pierre-Etienne Will)通過對乾隆初期直隸地區賑災活動的考察,認為18世紀創造的那些救荒制度和程序“仍代表著一種有效的政府行為模式”,它們“散發出了一抹有關救荒政策總面貌的令人拭目的光亮”。①[法]魏丕信著,徐建青譯:《18世紀中國的官僚制度與荒政》,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前言及第223頁。可以說,18世紀的中國在人口空前增長、人地關系緊張與生存壓力倍增的情況下,大體維持了國家統一與社會穩定,其中肯定有這套荒政體制的保障作用。與其形成對照的是,盛清時期的民間力量很少能夠獨立發起較具規模的救荒活動,總體上只能處于官賑的附庸地位。
大約從18世紀末期為始,隨著清朝中衰之勢日漸顯著,主要以官力為救荒主體的“盛清模式”,越來越難以普遍維持。在這種局面下,清朝救荒機制出現了一種裂變態勢。一方面,在京畿等重點區域和經濟不發達地區,官賑仍然竭力維持著較大的力度,如嘉慶六年(1801)和道光三年(1823)直隸水災、嘉慶十五年(1810)甘肅旱災的賑濟活動,都是突出事例。另一方面,在江南等經濟發達區域,官府越來越多地借資民力,甚而逐漸形成了一種官民共建的捐賑體制。例如,在嘉慶十九年(1814)江南旱災、道光三年和道光二十九年(1849)江南大水的賑濟活動中,皆可看到對這種捐賑體制的大力應用。總的說來,19世紀上半期荒政體制的實施效果已經大不如前,但國家的主導地位尚可勉力維系。
到19世紀下半期,特別是歷經了延綿十多年的太平天國戰爭后,清朝的國力進一步衰退,其救荒能力更是急劇下降。例如,對于咸豐五年(1855)黃河在河南銅瓦廂決口造成的大改道事件,當時深陷戰爭泥潭的清廷基本上采取了棄之不顧的態度。②賈國靜:《黃河銅瓦廂決口改道與晚清政局》,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第47頁。同治十年(1871),直隸地區發生堪比嘉慶六年的大水災,官方所能提供的救濟物資卻遠為遜色,以致直隸總督李鴻章只能采用“以撫為賑”的辦法,以便盡可能降低救濟標準。③Lillian M.Li, Fighting Famine in North China:State, Market, and Environmental Decline, 1600s-1990s, 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pp.268 -272.而更加嚴峻的考驗,來自光緒三年(1877)至五年(1879)席卷華北地區的特大旱災“丁戊奇荒”。對這次極其慘烈的災荒,盡管清廷和地方官府付出了極大努力,但鑒于千萬以上的人口損失,其救災成績顯然不能高估。④關于這次官賑的總體狀況及其成效評價,可參見何漢威:《光緒初年(1876-1879)華北的大旱災》,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1980年版。也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國家的荒政體制才不可避免地受到非官方力量的強烈沖擊。
強烈沖擊荒政體制的第一股非官方力量,是民間義賑活動。義賑原本常常被作為地方性社區賑濟形式之一,在嘉道時期的江南地區有較為廣泛的應用。“丁戊奇荒”爆發后,以一批江南士紳為主體的民間人士自發掀起了針對華北災民的賑濟活動。這次義賑活動前后歷時四年有余,從社會上募集并散放賑銀100多萬兩,賑濟區域包括山東、河南、山西、直隸四省50余受災州縣,救濟災民總數超過百萬,為此前所有民間賑災活動所不及,為從來未有之義舉。⑤參見朱滸:《江南人在華北——從晚清義賑的興起看地方史路徑的空間局限》,《近代史研究》,2005年第5期,第114-148頁。此次行動集結資源之多,活動范圍、規模之大,社會影響之深,皆稱空前。而其所以能夠超越以往區域性民間賑災活動的主要原因,首先在于其發展出一套較為完善周密的組織體制。在持續四年多的助賑活動中,各處義賑力量完成了從分散到聯合、從無序到有序的轉變。各處義賑同人和組織機構通過多方聯系與溝通,使得募捐、收款、調度、解運、放賑等諸多環節絲絲入扣,保證了賑災活動的順利進行。義賑實施的賑災措施亦自成一體。這些措施既對官賑辦法之合理處有所遵循,又對以往民間社會種種救荒及慈善經驗多有借鑒與改造,故其內容之豐富,超過以往的民間賑災活動,尤其是注重改善民生以增強御災能力,在很多方面甚至優于官賑辦法。因此,這一時期興起的新型義賑,便與當時深陷疲敝狀態的官賑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以“丁戊奇荒”時期為起點,義賑迅速發展成為在整個晚清時期都具有廣泛影響的一種大規模民間賑災形式。其間一大關鍵,乃是許多主辦義賑的士紳如謝家福、李金鏞、經元善等人,得到李鴻章、盛宣懷等人賞識,得以成為洋務企業的重要經理人員。借助新興事業和新生產力的支持,義賑活動的救災能力和社會影響進一步擴大,成為大批近代紳商界人士積極參加的一項社會事業。大約自光緒九年(1883)起,義賑活動的基本架構大體固定下來,基本形成了以上海紳商社會為中心,針對全國范圍內重災地區開展“民捐民辦”的賑濟方式。在此后數十年中,義賑活動的救助區域覆蓋了從東北到廣東的廣大地區,募捐范圍則遍及全國以及歐美、日本和南洋等地。作為義賑領袖之一的經元善曾自信滿滿地聲稱,“海內成為風氣,一若非義賑不得實惠”。①(清)經元善:《籌賑通論》,朱滸編:《中國近代思想家文庫·經元善卷》,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217頁。可以說,這種超越地方社會的義賑活動不僅大大打破了傳統民間賑災活動所受的地方限制,而且實現了前所未有的社會動員,從而標志著中國賑災機制的重大變動。②參見李文海:《晚清義賑的興起與發展》,《清史研究》,1993年第3期,第27-35頁。
之所以說這種義賑活動對官賑體制形成了沖擊,首先是因為連官方都高度認可義賑活動的正當性。簡單地說,就是指義賑不僅得到了國家的許可,而且還被國家明確承認為有必要加以借助的社會性救荒力量,從而為義賑提供了在更高層次和更大范圍的合法性保障。大約從光緒九年起,官方認知義賑的角度與此前有了很大的不同。許多官員都出于救荒的實際考慮高度重視義賑的作用,而不是將其視為一種無足輕重的民間義舉。他們或者鑒于官賑力量的不足而主動要求義賑給予援助,或者直言不諱地在朝廷面前強調義賑對救荒事務的重要性,甚至不少地方大員還坦然承認義賑優于官賑而有必要加以借助。特別是在光緒庚子時期的陜西旱災期間,當時流亡西安的朝廷面對官賑嚴重不足的情況,竟然直接諭令義賑人員在南方籌集物資,來陜辦賑。③參見朱滸:《地方系譜向國家場域的蔓延——1900-1901年的陜西旱災與義賑》,《清史研究》,2006年第2期,第27-38頁。這一事例表明,這種由民間力量主導的新興義賑活動已經上升到中國救荒體系的最高層次,因此完全不同于那種僅僅作為官賑附庸的民賑活動。
義賑沖擊官賑的另一個重要表現,是義賑的救荒方式對官賑產生了制度性的影響。這種影響的第一個體現是“化官為義”,是指一些官賑活動的辦理向義賑看齊。其具體內容大體有二:其一是官方仿照義賑的靈活方法來開展賑務,而不再拘泥于荒政體制所規定的一系列嚴格程序;其二是有些地方的官員委派或邀請義賑人員主持當地官賑事務,并且這些人員亦大力推行義賑辦法。在這方面,李鴻章是一個格外突出的例子,其主政直隸期間,義賑人員在賑務活動中始終被委以重任。義賑影響官賑的另一個體現是“官義合辦”。這方面最典型的事例,是光緒三十二年(1906)、三十三年(1907)之交的江南北水災賑務。在這次行動中,官賑和義賑形成了有機的聯合,兩者完全按照同一個框架協調行事,徹底打破了以往橫亙于官義之間的界限。并且,這種“官義合辦”形式明顯地向義賑傾斜,即義賑辦法和義賑人員在其中處于最為關鍵的地位。這套辦法徹底打破了官民界限,將兩者統一辦理,成為一套國家與社會合作救災的新體制。④朱滸:《地方性流動及其超越:晚清義賑與近代中國的新陳代謝》,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444頁。就此而言,這可以說是晚清時期義賑活動改造官賑體制的最成功案例。
晚清救荒機制的多元化面相,除了本土義賑力量的興起之外,還體現在西方對華賑災活動的興起和發展上。根據現有資料,西方對華賑災活動最早可以追溯到道光二十九年江南大水期間。其時,當上海開埠之后,以耶穌會傳教士為代表的西方人士在上海及鄰近地區起而辦理救濟事務,并向西方世界開展募捐,是為西人首次在華舉行具有組織規模的賑災行動。⑤[法]史式徽著,天主教上海教區史料譯寫組譯:《江南傳教史》第一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3年版,第165-183頁。至“丁戊奇荒”時期,西方人士甚至在義賑興起之前,便已有組織地發起了賑災行動。憑借當時西方世界的技術優勢,在華西人迅速將災情及賑務信息廣泛傳播,形成了廣泛的行動網絡,使得包括傳教士、商人、政府官員乃至平民在內諸多西方人士皆參與此次賑務。據賑災委員會發布的報告顯示,西方此次募捐總數為20萬余兩白銀,前往災區辦賑的西方人士共達70余人,其救助范圍為山東、山西及直隸三省境內30余州縣。除個別領事官及中國海關之外國雇員外,其余皆為英、美兩國之新教及天主教傳教士,其中又以新教傳教士出力最大。①The Great Famine:Report of the Committee of China Famine Relief Fund, Printed at the American Presbyterian Mission Press,Shanghai, 1879.這不僅是西方首次深入中國腹地舉辦空前規模的救濟事務,更是西方力量深刻影響中國賑災事業的發端。
不過,從光緒初期到庚子年間,西方賑災力量總體上與中國政府及民間社會都存在較大隔膜,甚至在災區其亦往往遭受抗拒。直到日俄戰爭爆發后,中西人士為了開展戰地救援發起了上海萬國紅十字會,這才使得上海的義賑人士與西方人士實現了在救濟領域的深度合作。光緒三十二年江蘇北部水災期間,中西人士更有創設華洋義賑會之舉,會務完全遵照中西對等合作的原則,開展了許多卓有成效的救濟行動,總共籌集了125余萬銀圓的賑款。②此次華洋義賑會活動概況,參見Central China Famine Relief Fund Committee,Report of the Central China Famine Relief Fund Committee,Shanghai:North-China Daily News and Herald Limited,1907.關于該會籌集的賑款總數,參見《華洋義賑會經收捐款總數報告》,《申報》,1907年7月10日,第20版。此次華洋義賑會除仿照義賑做法外,亦充分發揚西方救災舉措的長處,形成了一套系統的運作辦法。該會的出現,不僅使西方對華賑災力量與中國本土義賑力量實現了密切合作,而且構建了一套既超越義賑框架又超越早期西方對華賑災模式的新興賑災體系。正是在這種意義上,這次華洋義賑會無論是對中國還是對西方而言,都稱得上是一次里程碑式的救荒實踐。
辛亥革命時期,中西合作的華洋義賑會體制得到了進一步發展。1910年、1911年間,長江中下游地區連續遭受洪水侵襲,此時國勢因政權變換而極度動蕩,無論是覆亡前的清政府,還是辛亥革命后建立的南京臨時政府,以及袁世凱時期的北京政府,皆未能對受災地區提供足夠的救濟。1910年秋間,上海中西人士便達成再次設立華洋義賑會的共識。其后雖然經過兩次改組,但這次華洋義賑會的救災活動始終未曾中斷,一直延續到1913年才告終止。③黃文德:《非政府組織與國際合作在中國——華洋義賑會之研究》,臺北秀威資訊科技2004年版,第29頁。清末民初的這次華洋義賑會在體制上較光緒末期亦有重大發展。在干事會之外,復將組織功能細加分解,成立了公關委員會、財政委員會、采購委員會、防災工程委員會以及醫療委員會等一系列分委員會。在此期間,中西合作原則亦始終未變。④Central China Famine Relief Committee, Report and Accounts, From October 1, 1911 to June 30, 1912, Shanghai:Printed by the North-China Daily News& Herald, Ltd, 1912, pp.8 -10.不僅如此,華洋義賑會還更加廣泛地涉足了中國賑災事務。南京臨時政府與清廷議和談判之際,華洋義賑會的中西董事特地上書雙方首席代表,請其轉達各自政府,以表達為民請命之意。其后,該會除先后向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孫中山、袁世凱上書外,又刊發時評,催促政府應盡救災義務。⑤《華洋義振會辦事董事上議和代表唐、伍二君書》,華洋義賑會編:《華洋義振會災振文件匯錄》,1912年刊本,第1-3頁;《論國民今日當注重災振》,《申報》,1912年2月1日,第8版;《上海華洋義振會電》,《申報》,1912年5月26日,第2版。這些活動表明,該會已明顯具有非政府組織的意味。因此,辛亥時期的華洋義賑會,堪稱民國華洋義賑會的先聲。
在中國傳統倉儲系統中,其結構大致可以分為兩類。第一種類型以備荒防災為主旨,這就是以常平倉、社倉和義倉為核心的三倉制。第二種類型以應對國家專項需用為主,這主要包括存儲漕糧之京倉、通倉和各地漕倉,以及存儲俸糧軍糧的營倉、旗倉等。在社會救濟事業的范疇內論及倉儲時,實際上主要指涉的是第一類即備荒倉儲。至于第二類倉儲,實質上屬于國家專用資源,與民眾日常生活有較大距離,故而不屬于社會救濟事業的范圍。早在先秦時期,積谷防荒便已成為救荒要政。而從西漢時期設立常平倉開始,備荒倉儲逐漸發展成為一種特定機制。隋唐以降,備荒倉儲的系列中又出現了義倉、社倉等形式,從而使得備荒倉的種類進一步豐富。
清代備荒倉儲不僅在制度上較為充分地吸取了前代經驗,其成效亦大大超過從前。在基本完成全國統一的17世紀末,清朝即以常平倉為主體,展開了大規模的倉儲建設。在國家的大力推動下,從18世紀初到19世紀中葉的一百多年時間里,清朝始終維持著年均儲量在3000多萬石以上的備荒倉儲系統。在很大程度上,這個系統保障了一個前現代農業國家對同時期世界上最為龐大人口的糧食供應,對于中國這個多民族國家的長期穩定具有不容低估的意義。對于清代備荒倉儲建設的成就,魏丕信和王國斌給出了高度評價。他們認為,清代“國家決非僅僅試圖去積極干預人民生活,它實際上也成功做到了這一點”,即便“根據同期歐洲的標準,中國所做的工作也已相當之多”,因此,“中國在某場競技中優于歐洲許多國家的表現提醒我們,中國的某些成功而非失敗對于我們明智地理解中國進入現代世界的進程同樣十分重要”。①Pierre-Etienne Will and R.Bin Wong, eds., Nourish the People:The State Civilian Granary System in China, 1650 -1850, Ann Arbor: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1991, pp.498, 524.
隨著清朝國力在18—19世紀之交趨于衰落,清代倉儲的發展亦越過高潮階段,步入下行軌道。這主要表現在,自乾隆末年起,倉政不僅積弊叢生,而且在很難維持實貯在倉的高額儲量。鑒于體量龐大的常平倉系統難以觸動,嘉慶帝和道光帝皆試圖通過改革社倉和義倉的管理體制,引入更多民間資源,以減輕國家財政和行政的雙重負擔。道光年間,陶澍、林則徐等人先后在安徽、江蘇、湖北等地大力推行豐備義倉建設,以期達到“官倡民辦”的效果,便是這種放開政策的顯著反映。然而,隨著太平天國的興起,戰事綿延十余年之久,且波及國內廣大地區,大部分地區的倉儲,不是毀于兵燹,就是挪為軍需,消耗殆盡。清朝在全盛時期建立起來的龐大倉儲體系,至此可謂是全盤瓦解。因此,以往學界論及清代倉儲事業時,也就很少留意晚清時期的倉儲建設狀況。
事實上,雖然晚清時期深陷內憂外患,然而清廷并未放棄“食為民天”的傳統養民理念;雖然該時期倉儲建設的成效無法與盛清時期比肩,但也發展出了具有不同意味的新內容。當然,基于國力的不足,這時的建設已不可能恢復以三倉制為核心的備荒倉儲體系,而是形成了一種新型積谷體制。這種體制在很大程度上吸取了嘉道時期義倉改革的經驗,進一步依靠民力,以向民間勸捐乃至攤捐為倉本的主要來源,并實行官督紳辦的管理形式。②吳四伍:《清代倉儲的制度困境與救災實踐》,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8年版,第135頁。從同治初年到光緒庚子年之前,在官方的倡導下,先后出現了三次較大規模的積谷運動。依賴于這種官民共建的積谷運動,晚清時期的備荒倉儲事業取得了一定的成績。而在官府借重民力的同時,民間力量主辦的備荒倉儲也實現了超越性的發展。正是這種積谷運動和民辦倉儲共同發展的局面,才使得晚清倉儲建設表現出了社會化的勢頭,從而與清代前中期的倉儲建設有了本質上的區別。
第一次積谷運動出現于同治年間。因軍需及民食處處需要糧食,湖南省官府于同治元年(1862)即有札飭各屬勸辦積谷之舉。晚清積谷運動的序幕亦由此拉開。至同治三年(1864),在湖南巡撫惲世臨的督催下,全省已儲積倉谷61萬余石。此后,朝廷亦多次諭令各省督撫大吏認真整頓倉儲,以求復興倉政。因此,積谷活動在更加廣泛的范圍內得到推行。江蘇自同治四年(1865)起即有抽捐積谷之舉,巡撫丁日昌更于同治七年(1868)要以青浦縣章程作為樣板,令各屬參酌仿辦,成效頗著。松江、蘇州、常州三府及太倉州,除積谷達數十萬石外,又收得用于購買谷本的經費為數甚巨。江西則自同治八年(1869)至光緒初年,全省14府州共貯谷約40萬石。福建亦積谷達20萬石。此外,四川、山東、浙江、安徽等省在同治年間亦先后實施了收捐積谷之舉。但總體說來,由于這時大規模戰爭剛剛結束,有些地方的戰事甚至尚未完全平定,所以同治年間倉儲建設的整體成效難稱可觀。
第二次積谷運動的起因是“丁戊奇荒”。當災荒席卷華北之際,災區民食之不濟,震驚朝野,于是力興倉儲之建議層見疊出。而在朝廷迭次諭令之外,各省亦目睹奇荒期間缺糧之后果,紛紛予以響應,從而興起了較同治年間更大規模的積谷運動。相對而言,南方各省成效更為顯著。在江蘇,由于兩江總督沈葆楨與江蘇巡撫吳元炳的積極推動,不僅同治年間已有成效的蘇南地區繼續保持良好勢頭,先前積谷數量有限的江寧及蘇北等地區,情形亦大為改觀,許多州縣積谷儲量都在萬石以上。在浙江,布政使任道镕札飭各屬,按大中小縣分別額數,廣為勸辦積谷,僅杭州府所屬州縣所積谷即達36萬余石。在四川,總督丁寶楨于光緒六年(1880)起檄飭各屬力行積谷,至次年,各州縣報稱辦有成效者110余處,共收谷55萬余石,其后又接續捐辦兩次,復收谷45萬余石。在云南,官府自光緒十年(1884)起在全省勸辦積谷,至光緒二十四年(1898)止,共征錢33萬串有奇,共積谷20萬石有奇。遭受奇荒打擊的華北各省,在痛定思痛之余,亦力行積谷。在直隸,布政使任道镕于光緒五年制定章程,經總督李鴻章督飭遵行,規定大邑必須完成捐谷10 000石,中邑為6000石,小邑為4000石,最小邑為2000石,次年據報全省完成七成以上。在河南,巡撫涂宗瀛自光緒五年勸辦民捐積谷,共收97萬余石。在山東,巡撫任道镕自光緒七年(1881)起札飭各屬積谷,次年共收捐谷61萬余石。在陜西,經官府督飭,光緒六七年間,全省91廳州縣共捐存各類存糧80萬余石。這也是晚清積谷活動成效最大的一個時期。
清廷第三次發起積谷運動,大約與維新運動同步。當光緒帝力圖進行政治改革之時,有一批朝臣則于倉政多所關切。光緒二十四年三月,軍機大臣剛毅奏稱各省倉儲久同虛設,并詳陳積谷辦法,朝廷隨即諭令各省進行積谷。六月,御史韓培森奏請籌辦倉谷,朝廷又命各省認真籌辦。九月,盛宣懷奏請速籌積儲以固邦本,朝廷復諭各省設法籌辦。同月,朝廷又以積谷與保甲、團練三事為地方應辦事宜,令各省認真興辦。十一月朝廷又兩次頒布上諭,嚴令各處將辦理積谷情形速為覆奏。不過,面對甲午戰敗后的財政困局,此際清朝繼續推廣積谷已不可能。因此,對于朝廷此番督飭,各地能夠做出的反應,只能以清查整理舊積為主,而其結果亦并不理想。積谷情況較好之區僅寥寥數省。例如,四川至光緒二十五年(1899)底共實存谷149萬余石,此后雖因災動用,但至光緒二十七年(1901),仍存積谷148萬余石;陜西至光緒二十四年底存谷75萬余石,較光緒初積谷數略有下降;直隸于光緒二十四年底經查明實存谷為24萬余石,經官府督飭買補,至光緒二十六年(1900)初上升為39萬余石。而未能維持原有成效者更多。例如,湖南實存谷僅38萬余石,較額儲虧少117萬余石;廣東全省報存舊谷30余萬石,且大多發生霉變;河南經歷年動用,實存倉谷減至24萬余石;江西原額應儲139萬余石,現實僅存5萬余石;浙江亦嚴重下降,全省實存谷僅3萬余石。山東、甘肅自光緒初期辦理積谷之后,長年未經續辦,實存無幾,更有貴州等多處徒以空言塞責。此次清查活動,不僅標志著晚清積谷運動已經陷入頹勢,而且表明國家在備荒倉儲建設中的作用進一步下降。①以上內容參見朱滸:《食為民天:清代備荒倉儲的政策演變與結構轉換》,《史學月刊》,2014年第4期,第20-25頁。
晚清時期備荒倉儲社會化的另一個重要表現,是以義倉為代表的民辦倉儲得到了長足發展。由于在以往關于清代前中期的倉儲研究中,往往有將備荒三倉中的社倉、義倉稱為民倉的說法。于是有些研究便將社倉、義倉建設視為民辦倉儲的發展。其實,清代前中期的社倉、義倉,主要還是在官府控制之下,民間社會并不能發揮多大作用。直到同治、光緒時期,隨著積谷運動的廣泛開展,民間經營的權限才真正得到了提高。而在義倉的名義下,主要由民間力量自行辦理的備荒倉儲也得到了較大發展。江南、廣東等地,民辦義倉的成效最為顯著。一些著名義倉不僅規模較大,而且演變成了地方社會的重要事業。
江南地區民辦倉儲的首要代表,為同治五年(1866)重建的蘇州長元吳豐備義倉。該倉雖然源自道光年間官府倡辦的豐備義倉,但其經營體制已徹底轉變為官紳會辦,偏重于紳。其新訂的規約主要是由紳士擬定,報官存案。該倉綜括以往義倉經營辦法,尤其注重置田收租與發商生息,并且管理人員不僅傳承有序,而且始終得力,故而成效顯著。至光緒末,該倉共積谷12萬余石,田產17 000余畝,為全國規模最大的義倉,堪稱晚清時期成效最突出的義倉之一,直至民國時期仍具有相當大的影響。①吳四伍:《清代倉儲的制度困境與救災實踐》,第223、388-389頁。江南境內其他頗具成效的民辦倉儲,亦復不少。嘉定縣合積谷倉與義倉為一體,在經營和管理上皆由士紳主導,自同治年間開辦至光緒八年(1882),共積谷4萬余石、積錢7萬余串。江寧府城內于光緒末期創辦的寧郡義倉,采用士紳輪班管理的方式,堅持民辦原則,勸募效果顯著,運營狀況較好,經多次平糶后,至宣統三年(1911)仍存谷萬石以上、銀萬兩以上。南匯縣義倉自同治年間創辦,管理嚴密,效果良好,多次舉辦平糶,對當地救荒事務補助甚多。②吳四伍:《清代倉儲的制度困境與救災實踐》,第159-194頁。此外值得一提的是,晚清時期宜興荊溪地區的宗族義倉空前發展,亦多為自主運營。③參見吳滔:《宗族與義倉:清代宜興荊溪社區賑濟實態》,《清史研究》,2001年第2期,第56-71頁。
在晚清廣東地區的義倉建設中,民間經營權限更有超出江南之處。嘉應州自光緒三年重建義倉,團練局士紳始終主持其事。據光緒六年其所訂章程,該倉設總辦紳士11名,主管糴谷封倉、出陳納新、減價平糶及一切要事,又設會辦紳士11名,負責核對一個季度洋藥件數及出入數目,又設坐辦紳士1人,管理日常各類事務。日常賬務監督以張掛月結形式,俾眾周知。與官府所關聯者,僅在于將倉谷出入、收支賬目稟官備案。④參見陳春聲:《論清末廣東義倉的興起——清代廣東糧食倉儲研究之三》,《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1994年第1期,第50-66頁。佛山義倉之重建,尤賴紳士之力。該倉原本日久弊生,甚至倉屬鋪業竟為倉丁瞞匿吞沒。鎮紳梁世澂在查究追回之后,復于光緒二十五年周歷各業,按址勘明,繪圖注源,以便日后稽查,不至再有遺失。宣統元年(1909),司事虧空巨款,鎮紳冼寶榦等稟請列憲奏革監追,查抄備抵,所繳銀業賠償,不及三分之一,乃重新改訂經管章程,分為六大綱三十四條目,大要在慎選司事,明定總理值理權限,以錢谷出進數目闔鎮周知為主。⑤民國《佛山忠義鄉志》卷七《慈善志·倉儲》,民國十五年刻本,第1-2頁。此外,與江南宜荊地區類似,廣東境內以宗族為基礎之義倉創設甚多,亦多由民間社會自行掌握。總體而言,晚清廣東境內的義倉已成為地方士紳甚為重視的一項事業。
雖然“慈善”一詞在中國出現的時間并不算太早,與英語中的“charity”和“philanthropy”相對應更是近代以后的事情,但眾所周知,被歸入慈善范圍的觀念與行為在中國早已存在。在先秦典籍《尚書》《易經》《周禮》中,便可發現關于善惡、災祥問題的明確認知。漢代以降,隨著佛教的傳入與道教的興起,慈善觀念與活動都有了進一步發展。因此,中國不僅具有十分悠久的慈善傳統,而且慈善事業也是中國社會救濟機制的重要組成部分。不過,關于中國慈善事業涵蓋的具體內容,學界還有一些不同看法。有些學者認為,災荒救濟也屬于慈善事業的范圍。這種界定顯然過于寬泛。實際上,如前所述,災荒救濟在中國具有十分特殊的地位,并且早已形成了相對完整的獨立機制。相對而言,屬于日常性濟貧范疇的救助活動,才被更加普遍地認為是慈善事業的重心所在。另外,就中國慈善事業史領域而言,具有顯著特色、也更受學界關注的內容,是慈善組織的發展。所以本文所論亦以慈善組織的演變線索為主。至于個人自發性的慈善活動,暫不論及。
按照通行看法,中國慈善組織的歷史可以上溯到南北朝時期,且其早期發展多由國家推動。這種由國家力量推動的慈善組織建設,在兩宋時期達到一個高潮。宋朝自開國以后便對社會福祉做了很大的投入,設置了福田院、慈幼局和漏澤園等多種類型的慈善救助機構,大大提高了中國慈善事業的水平。迨至明清時期,國家投入慈善事業的意愿顯著降低,成效亦遠不如宋代。然而,自明末清初開始,隨著道德勸善思想的普遍化,民間慈善活動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發展。國內絕大部分地區都涌現了民間社會主持的慈善組織,尤以善會善堂為代表,其類型多種多樣,覆蓋了濟貧范疇的許多內容。另外,自18世紀中期以后,由于人口增長和經濟發展帶來日益復雜的社會問題,慈善組織作為維持社會秩序的重要手段之一,更是得到了越來越多的重視。江南地區的善會善堂,在發達的地方經濟的支持下,不僅成為一項重要的社會事業,更是地方權力關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可以說,明清時期民間慈善組織的興盛,標志著中國傳統慈善救助機制發展到了一個新的階段。①該段內容主要參見周秋光、曾桂林:《中國慈善簡史》,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140、178頁。
隨著晚清時期的劇烈社會變動,中國的慈善救助機制也不可能繼續按照傳統軌道運行下去。總體而言,由于社會經濟的衰退,晚清慈善事業的發展水平要遜色于18世紀鼎盛時期。但是,在新的時代環境和條件下,晚清時期的慈善救助機制也出現了諸多前所未有的新現象,中國慈善事業由此走上向現代公益事業轉型之路。其中,發展勢頭較為顯著、具有較大社會影響的新現象,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第一,一些地方的傳統慈善組織逐漸超越原先服務小社區的指向,轉而以聯合行動方式發揮了更大的社會作用;第二,由于近代社會變遷引發了許多新的社會問題,針對這些新問題出現了一批新型慈善組織,從而大大拓展了慈善的社會功能;第三,西方慈善公益事業對中國產生了很大影響,其最顯著的標志便是紅十字會這樣的國際慈善組織最終在中國得以扎根。
晚清時期傳統慈善組織超越社區化的發展態勢,以江南地區善會善堂中出現的情況最為典型。這方面的第一個顯著表現,是杭州、上海等地的傳統慈善組織演變出了某種善舉聯合體的方式,在地方公共事務扮演了重要角色。大約自太平天國戰爭末期為始,基于大規模社會重建的需要,特別是在杭州、上海兩地,以往大多分散行動的慈善組織逐漸采取聯合行動的方式來應對新形勢下的諸多社會需求,從而出現了可謂是“善舉聯合體”的運營模式。這種以善會善堂為核心的聯合體,在晚清時期不斷發展壯大,不僅在事實上成為處理與都市行政相關問題的某種龐大機構,而且成為清末地方自治活動的重要基礎。②[日]夫馬進著,伍躍、楊文信、張學鋒譯:《中國善會善堂史研究》,商務印書館2005年版,第516-518、600-602頁。超越社區化的第二個突出表現,是江南善會善堂在晚清義賑活動興起過程中發揮了巨大作用。有關晚清義賑活動對于救荒機制多元化發展所具有的深遠意義,本文第一節里已有論述。而此種義賑活動的最初興起,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依靠許多江南善會善堂提供的社會資源。③李文海:《晚清義賑的興起與發展》,《清史研究》,1993年第3期,第27-35頁。這些慈善組織對義賑活動的支持,一方面使得自身的社會救濟活動產生了跨地域指向,另一方面也增強了其活動能力和社會影響,成為傳統慈善事業步入新發展階段的重要標志。
關于晚清慈善組織對社區化的超越,還有一個十分特殊但以往甚少為學界所注意的表現,那就是江南善會善堂在華北地區的“跨地方性實踐”。所謂“跨地方性實踐”,是指晚清時期有一批出現在華北地區的善會善堂,不僅其得以創建的主要動力來自江南社會,而且基本上也是以江南善會善堂為參照系建立起來的。這種情況始自于“丁戊奇荒”期間,一些參與義賑的江南士紳在山東、河南和直隸等地辦賑期間,有感于當地慈善救濟力量的薄弱,便設法籌集經費,仿照江南樣式建立了一些善會善堂。這一時期最為典型的事例,是光緒四年(1878)江南人士在天津設立廣仁堂之舉。該堂在江南社會力量的扶持下,在當地發揮了很大的作用,很快發展成為一所堪與江南善堂相媲美的大型善堂。不僅如此,在天津廣仁堂的良好示范下,華北地區還形成了一個“廣仁堂系列”。具體而言,繼天津之后,在來自南方的資源的支持下,京師、山東青州和萊州都相繼設立了以“廣仁堂”為名的善堂。這一存在著密切傳接關系的發展過程,清晰地反映了江南善會善堂對華北地區的深刻影響,成為中國近代慈善史上特有的現象。④參見朱滸:《跨地方的地方性實踐——江南善會善堂向華北的移植》,常建華主編:《中國社會歷史評論》第6卷,天津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33-50頁。
體現晚清慈善救助機制轉型之路的第二個現象,是相當一批新型慈善組織的出現,這在很大程度上拓展了慈善組織的社會功能。按照學界公認的看法,明清傳統慈善組織的宗旨在于施展其教化功能,與這一目標相適應的是,傳統慈善組織的活動內容基本沒有越出“養育”的范圍。步入近代以后,在社會秩序和社會思想都發生劇烈變動的背景下,為傳統社會所無的新的社會問題層出不窮,而以教化為指歸的慈善組織顯然已經不能適應這種現實需求,于是新型慈善組織便應運而生。戊戌維新運動興起以后,針對新社會問題、突破傳統善舉范圍的新興慈善機構紛紛出現。在這類機構中,如戒煙會、閱報社、不纏足會、濟良所,以及新學堂、保衛局等,不僅表現出了顯著的民間公益屬性,而且具有開民智、促進社會進步的功能,從而成為構建新型民間社會的重要內容。①參見朱英:《戊戌時期民間慈善公益事業的發展》,《江漢論壇》,1999年第11期,第66-71頁。
此外,在清末新政期間,因公益事業建設成為地方自治運動的重要部分,從而促進了一批新式慈善組織的創建。②參見周秋光、曾桂林:《中國慈善簡史》,第244-247頁。其中社會反響較大的一項內容,是力圖引進新生產方式開展社會救助的慈善教養活動。鑒于傳統慈善事業的救助多為純粹的物質救濟,晚清時期以陳熾、鄭觀應等人為代表的知識群體,紛紛倡議教工藝以救貧民的思想。③參見李喜霞:《中國近代慈善思想研究》,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104-109頁。在這種社會輿論的鼓動下,清政府逐漸接受了“教養兼資”的救助理念,并在新政時期作為國家政策提倡施行,工藝局、教養局和習藝所等新式救助機構得以廣泛推行。在官府倡導之下,民間力量積極參與,北京、天津、上海等大城市,以及直隸、山東、江西、福建等省境內,普遍創建了此類新式教養機構,數量繁多,類型亦十分豐富。④王衛平、黃鴻山、曾桂林:《中國慈善史綱》,中國勞動社會保障出版社2011年版,第118-124頁。由于這類機構注重傳授謀生技能,以期被救助者能夠生計自立,從而與傳統慈善救助的宗旨有了本質區別。
晚清慈善救助機制中第三個具有重要意義的新現象,是西方慈善公益事業對中國產生了越來越大的影響。在西式慈善事業傳入中國的過程中,首先發揮作用的是教會力量。為了促進在中國的傳教活動,無論是天主教還是新教勢力,都著意于將開辦慈善事業作為傳教活動的有力配合。特別是鴉片戰爭之后,西方得以越來越深入地進入中國,教會力量隨之得到了較多開展慈善事業的機會。綜觀整個晚清時期,教會力量開辦的慈善事業大體集中在三個領域,即醫療、慈善和慈幼活動。教會的慈善醫療活動早在鴉片戰爭前已在廣州有所嘗試,1840年以后日漸增多;其范圍亦迅速擴展,除上海、杭州、福州等沿海城市外,甚至深入江西、湖北等腹地省份。在清朝實行五口通商后,教會亦積極舉辦了針對中國窮苦子弟的教育活動。在香港和五個通商口岸,出現了最早一批學塾,后來更是由此演變出了上海圣約翰大學、東吳大學等著名學校。⑤顧長聲:《傳教士與近代中國》,上海世紀出版集團·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211-214、257-264頁。教會的慈幼活動始于上海開埠之后,以法國天主教教士所辦上海圣嬰會為最早。慈幼活動較醫療、教育活動發展得更為迅速,到19世紀五六十年代,教會開辦的育嬰堂、孤兒院等機構幾乎遍及大半個中國。⑥周秋光、曾桂林:《中國慈善簡史》,第348頁。
以教會慈善活動為先導,更具現代西方社會特色的慈善公益事業也啟動了向中國傳播的過程。這方面最典型的事例,便是紅十字會在中國的本土化。中日甲午戰爭期間,一批西方人士以紅十字會醫院的名義,開展了對清軍的戰地救護活動,使國人第一次領略了紅十字會的公益性質。戊戌維新運動期間,國人出現了倡辦紅十字會組織的倡議。八國聯軍侵華戰爭期間,因朝廷出逃,在北京、天津地區基本上為外國勢力所掌控的情況下,以江南紳商為主導的社會人士自發打出紅十字的旗號,深入戰區舉行難民救助活動,成為中國紅十字會組織的先聲。日俄戰爭爆發后,同樣因開展戰地救護需要,一批中國民間人士與包括傳教士、外交官在內的一批西方人士聯合起來,在上海成立了萬國紅十字會。該會獲得國際承認,成為中國試辦紅十字會的起點。上海萬國紅十字會結束以后,盛宣懷等人向清廷奏請創辦中國紅十字會,得到允準,遂開展籌備工作。1910年,清廷批準設立“大清紅十字會”,由盛宣懷任會長。①參見池子華:《紅十字與近代中國》,安徽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23-26、78頁。這不僅標志著中國紅十字會組織的正式誕生,也體現了中西慈善文化的融合,使得中國慈善救助機制又增加了全新的內容。
綜上所述,中國社會救濟機制中的三項主要內容即救荒、備荒倉儲和慈善救助,在晚清時期都演變出與傳統時期有本質區別的新氣象。就救荒機制而言,國家荒政定于一尊的情況被徹底動搖,民間義賑和西方對華賑災活動的興起,使得中國的救災力量首次出現多元化發展的局面,并最終演變出了國際合作救災的新體制。在備荒倉儲方面,晚清時期的積谷運動雖然由國家所推動,但官民共建形式構成了這場運動的核心內容,加上民辦倉儲得到了長足發展,使得倉儲建設的社會化趨勢成為時代潮流。在慈善救助領域,晚清時期出現了許多更能適應新社會問題的慈善活動和慈善機構,并吸收了許多西方慈善事業的有益經驗,從而日益超越傳統慈善事業的界限,顯示出向公益化邁進的勢頭。這些情況表明,晚清時期中國社會救濟機制的發展,在很大程度上已脫離傳統時代主要只能依靠國家力量來推動的軌道,轉而在融合本土積極因素和外來進步因素的基礎上,較多依靠國家與社會的協作及非官方力量的支持,創造性地生成了一系列頗具新興意味的社會救濟事業。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晚清時期中國社會救濟機制的演變,才構成了近代中國社會轉型的有機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