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聽聽你的困擾

○許麗芬

連續發生了幾件事，讓我感到有必要找個妥當的方式來解決“頑疾”。

第一次接諾亞爸爸的電話，我就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敵意。

那是上學期。開學沒幾天，我接到了諾亞爸爸的電話。他毫不客氣，毫無初次“見面”應有的克制與分寸，他說他的兒子在我的班級遭到同學的“霸凌”，孩子回去以后，對學校充滿恐懼，他要我調查清楚。

我找了諾亞，讓他和我說明情況，但是諾亞并沒有和我說什么，因為雜務繁多，我就暫且放下了這件事。當然，這樣也是有原因的，因為我們并沒有發現誰“霸凌”諾亞。同時，我已經想好，要找時間把“霸凌”的女孩叫來和諾亞一起面對面梳理諾亞爸爸說的事情。

剛剛從一年級上來的孩子，在處理與同學的沖突時，經常會選擇屏蔽自己的那一部分問題，所有的敘述都是對方怎么不好，他們甚至會無端地夸大對方的過錯，把自己放在一個完全無辜的位置上。我熟悉這個年齡段孩子的敘述特點，便不會太過相信諾亞爸爸的單方面說法。

大概過了四五天，諾亞爸爸又來電話：許老師，我對你處理我兒子的這件事非常不滿意！我要跟校長投訴你！

電話一接通，他的憤怒就脫口而出。

他說，他手中“掌握了證據”，啪啪啪地在微信上給我發來了五十多張圖片，然后火藥味十足地陳述自己的不滿。我詳細地查看了那些圖片，看不出有“霸凌”的跡象，但在沒有雙方在場的情況下，我不會作任何判斷。我花了幾十分鐘去和諾亞爸爸溝通，他總算平靜了下來。兩次通話，我基本已經確定諾亞爸爸的處事方式：沖動，缺乏基本的成人思維，對老師抱有莫名的敵意，并有明顯的受害者心理。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諾亞和同桌（“霸凌”的女孩），雙方面對面，我把“證據”拿給他倆看，諾亞先說，女孩對質、補充，事實證明諾亞回家時屏蔽了自己的責任：他們兩個在課堂上偷偷地玩“當小老師”的游戲，諾亞在女孩的書上打勾批閱，女孩也在諾亞的書上打勾批閱，因為太過用力而把其中的兩頁書劃破。諾亞回家后，很可能是畏懼家長，把整件事講述為女孩在課堂上故意毀壞他的書。我沒有執著于諾亞因畏懼而作出的錯誤表達，而是把問題的核心放在還原事情，讓兩個孩子直面自己的情況，用事實回復諾亞的爸爸。隨后，把兩個孩子的座位調開。這件事就這樣平穩地度過了。

第二件事。有一天放學，諾亞爸爸接諾亞，在門口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立即給英語老師發信息說，他懷疑美術老師當眾體罰他的孩子，他要找老師理論，要找校長去投訴美術老師。我電話聯系美術老師，美術老師驚得不知道說什么好，她什么事都沒有做，當然是很討厭甚至憤怒諾亞爸爸出口傷人。鑒于諾亞爸爸的口無遮攔，我打電話給諾亞媽媽，詢問諾亞的情況，并稍稍提醒諾亞爸爸留意用詞，以免引發誤會。電話剛剛放下，諾亞爸爸就來電話了，他在電話里一副要與人決一生死的語氣要跟我理論“用詞”一說，我沒有給他機會，簡單回應后掛斷電話。

上學期結束的前一天，諾亞媽媽發來信息說，諾亞能不能請假，因為他被同桌弄得渾身都是口水，他很害怕再去學校。信息是“媽媽”發的，是一個成人，我就問她：這個事是不是只有請假這個解決方法？諾亞媽媽沒有回復。大概過了半小時，我打電話問諾亞媽媽諾亞是否來上學，我需要上報考勤。非常糟糕的事情發生了，我詢問了幾句后，諾亞媽媽在電話里歇斯底里起來：我的孩子都被欺負成這樣了，你還說有什么事！——她把我說的話“答非所問”了，她不是要解決問題，而是只想發泄情緒。

諾亞媽媽的操作，讓我瞬間十分惱火，再加上往日的諸多溝通不暢，厭煩涌上心頭。但理智告訴我，我是遇到自己一時化解不了的問題了。我立即打電話給心理咨詢師。心理咨詢師告訴我，問題不在我，而在于對方，她可能有很多擔憂，又無法順暢地表達，只能用一種充滿攻擊性的方式來發泄，而這種方式，并不是專門針對我。

新的學期到來了，心理咨詢師說的“她可能有很多擔憂”這句話一直擱在我心上：諾亞媽媽一定是陷在自己的困境里了。從這個角度去回顧諾亞父母給我帶來的各種“惱火”，我對他們更多的是擔憂，如果他們的問題沒有解決，再加上與我的“過節”，諾亞在學校的處境會更難，人際問題會更嚴重地阻礙他的成長。

我決定主動聯系諾亞媽媽。

我開門見山：我感受到了你的擔憂，今天約你，就是想聽聽你的困擾，我希望能幫到你，更重要的是，這樣能更好地幫到諾亞。無論你們是轉學，還是繼續留在我的班上，我都希望你們是帶著一段美好的家校關系前進的。

諾亞媽媽見我如此坦誠，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出她的困難：她長期抑郁，容易偏激，容易給自己設定一個答案，如果別人的回應沒有在設定的范圍內，便會自認為是別人有意針對自己，容易想太多，而且都往壞里想。諾亞的爸爸沖動，因為原生家庭非常糟糕，有悲慘的童年……

我是這樣回應的：首先感謝她的信任，并給我提供了一個家校溝通的視角，幫助我以后在與家長溝通時更加注意用詞；其次，我理解她的困難，讓她放下對“過節”的擔憂，“成人被誤會是很正常的”，我對誤會不會有任何成見，我的關注點仍然是諾亞的健康成長；最后，我鼓勵她勇敢起來，勇敢地說出困擾，勇敢地告訴我關于對孩子的擔憂，“你勇敢了，我們之間的誤會就會減少，傳遞給諾亞的就會有更多向上的信念”。

這次見面，諾亞媽媽是擦著眼淚，笑著離開的。

在家校溝通問題上，我從諾亞父母身上得到了一個新的視角：家長的情緒背后都有指向，教師在面對家長的情緒時，要能撇開情緒的表面魔障，守住關注的核心點，做溝通的主導者，始終把溝通引向解決問題。

如果發生誤會，教師更有必要放下成見，主動去化解誤會，重建良好的家校關系。從工作的角度看，重建良好的家校關系，免除了一個“不定時炸彈”，對自己的后續工作助益極大。從學生身心健康的角度看，重建良好的家校關系幾乎是唯一出路。在不良的關系中，孩子始終都是無辜的受害者。

主動重建良好的家校關系，實際上也是對教師自身職業素養的一次挑戰與提升。重建的背后，是教師對人性復雜的理解與接納，也是對自我生命的一種理解與接納。當我們理解了人性的復雜與脆弱之后，也會放下更多的苛求，對自己有更多的善待。你將會真正地接受自己就是“一個在殘缺中不斷發展進化的人”的事實。從這個基礎出發去做教育，對兒童犯錯的幾率或許就會降低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