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章小紅 楊宏志,2(.湖北中醫藥大學 武漢 430065;2.湖北省中醫院 武漢 430060)
李梴,字健齋,明朝南豐人,江西古代十大名醫之一。年少時因病學醫,博聞強識,精于臨床,于江西、福建等地行醫,聲望斐然,為旴江醫學的杰出代表。晚年因感醫典古籍卷帙浩繁,初學者無門徑可尋,乃集醫書數十家,“閉戶四祀,寓目古今,論其要,括其詞,發而論之”,終成《醫學入門》。該書以歌賦書之,簡短明晰,易于記誦,實用非常,為讀者所推崇,刻本眾多,流傳甚廣。
《醫學入門》對咳嗽的病因病機及臨證辨治闡述較為精深,對后世論治咳嗽具有指導意義。現對其中相關經驗做以探析,以期于臨床辨治咳嗽有所幫助。
咳嗽病名首見于《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秋傷于濕,冬生咳嗽。”[1]57且有《咳論》對咳嗽的發病表現描述詳盡,后世定義咳嗽多以此為基。李氏則將咳與嗽分而論之,認為“咳嗽須分痰與聲”[2]73,肺氣不利,氣逆于上,動而為聲則發為咳;脾失健運,濕從中生,聚而為痰,上干于肺發為嗽;然二者常并見,肺脾俱動則發為咳嗽。
《內經》對于咳嗽的病因論述為:“皮毛者,肺之合也,皮毛先受邪氣……肺寒則外內合邪。”[1]338皮毛為肺之合,其受邪則內傳于肺,或是寒飲冷食入胃,偱肺脈上至于肺,內外合邪而致咳嗽。由此觀之,咳嗽之外感、內傷的病因分類已初顯雛形。而后歷代醫家觀點多承襲于此,如子和曰:“風、寒、濕、燥、火,皆令人咳。”[3]李杲曰:“肺金受邪,由脾胃虛弱,不能生肺,乃所生受病也,故咳嗽氣短。”[4]強調脾胃內傷在咳嗽發病中的重要地位。李氏去繁就簡,在前人基礎上,結合自身臨證經驗,于《醫學入門》中明確將咳嗽的病因分為外感和內傷,沿用至今。
肺為嬌臟,不耐寒熱,地處高位,以喉為門戶。外邪易犯腠理、口鼻,內舍于肺,肺受邪則氣不利,宣發肅降失職,氣逆于上而咳。李氏十分強調氣候在咳嗽發病中的地位,并指出:“外因四氣隨時令。”[2]73認為外感咳嗽的病因主要為風、寒、暑、濕,四時主氣不同,五臟六腑感邪則異。其與《雜病源流犀注》中“咳之為病,又有四時晝夜之異”觀點不謀而合。
對于內傷咳嗽,李氏則贊同《內經》“五臟六腑皆令人咳”[1]337的思想,雖咳嗽之病位在肺,然亦需兼顧其他臟腑。李氏認為內傷咳嗽責之于火、郁、勞、食、情。或因脾胃火旺,火邪熾盛,循經上犯,灼肺煉津,痰熱壅肺而咳;或因火咳日久,水不抑火,虛火上擾,燔肺傷津,肺氣不利而咳;或因勞繁過度,久則體虛,氣無所主,升降不能,逆而咳嗽;或因嗜食酒膩,脾失健運,濕聚成痰,痰飲上犯而咳;或因情志不暢,肝郁化火,循經上犯或木火刑金而咳。
除此之外,李氏較為重視病理產物在咳嗽中的地位,專述痰咳、水飲咳、瘀血咳。此類咳嗽散見于“內外因咳嗽”中,總的病機為痰濕、水飲、瘀血等壅塞肺道,肺司呼吸、朝百脈、主行水之功不循常理,致使肺失宣肅從而引發咳嗽。
《醫徑》曰:“咳嗽者,須分春、夏、秋、冬,并陰虛火動,勞咳風痰治之。春是春生之氣,夏是夏火炎上,最重。秋是濕熱傷肺,冬是風寒外感。”肺開竅于鼻,自然清氣從鼻貫咽入肺,故對四時節令變化尤為敏感,咳嗽也受令于四時之氣。《素問·五常政大論》曰:“必先歲氣,勿伐天和。”[1]713此乃中醫因時制宜的治病觀念,即在辨病求治過程中應重視季節、氣候的變化,根據“四時六氣”選方化裁[5]。
李氏認為,春季咳嗽多傷于風。風為百病之長,善行而數變,易襲陽位,首當其沖便傷腠理及口鼻。故風乘肺,見“語未竟而咳”,其與現代西醫中氣道高反應性咳嗽頗為相似,治宜參蘇飲加桑白皮、杏仁解表祛邪,理氣化痰;夏季應暑,暑熱乘肺,燔肺傷津,則見口燥聲嘶,暑易夾濕,濕濁上犯,則咳甚吐沫,治宜清暑利濕,方擇“六一散加辰砂,見血者,枇杷葉散”;秋咳傷濕,對于濕邪困肺,不循常道,礙氣運行之咳嗽,則體現了李氏審因論治的思想,主以利濕清肺,以五苓散溫脾行水或不換金正氣散燥濕理中;冬季咳嗽,必生于寒,寒邪乘肺,脈道收引而氣血難行,營衛不榮,咳則胸緊聲啞,治宜解表行痰,李氏選二陳湯加麻黃、杏仁主之。寒為陰邪,易凝水為濕為痰,痰飲是為咳嗽主要致病之因,二陳為治濕痰之祖方,在此可謂是相得益彰。方中以半夏、陳皮燥濕化痰,麻黃辛溫散在表之寒,杏仁苦溫降逆止咳。細看李氏治外感咳嗽各方,少有止咳之藥,然其流傳至今,在立足于細微之處,辨外感時令之異,明其致病之殊,祛邪利肺,隨證治之。“法于四時”從側面驗證了中醫天人相應的整體觀,在以證論治的今日仍有借鑒意義。
3.2.1 虛實火咳,主以清宣 李氏治療火咳以清宣為要,然首當辨別虛實。正如《景岳全書》所言:“千病萬病無非虛實,千藥萬藥無逾攻補,察虛實,無逾脈息。”實火咳嗽多在上午出現,為胃主令,常因食積濕熱或胃中實火上延于肺,母病及子所致。火熱熾盛,壅塞氣機,郁閉于內,不得外展,其治法在于清郁閉之熱邪。常以瀉白散之類甘寒泄熱,泄肺中伏火,使郁閉得伸,邪有出路;抑或用石膏丸之類專清胃中火熱,取釜底抽薪之法,以緩圖之,并稍加知母,不僅清肺胃熱邪,更能滋陰潤燥,寓補于攻。虛火咳嗽則多在下午,此類咳嗽為火熱傷陰以致陰血不足以潤肺,肺燥邪擾所致[6]。虛則補之,故以寓清于補為其治則,常選四物合二陳。四物湯功善滋陰養血,陰血既足,脈絡充盈,肺之氣血運行疏利,此為治咳之基;又恐肺燥生痰,故加理氣化痰之二陳,祛致咳之實;再以黃柏、黃芩、知母之屬清肺經虛熱,如此肺不受其邪而復宣肅,此為治咳之標。如此標本兼顧,火清則咳止。
3.2.2 調補并行,溯源治之 因虛致病,久虛不復成勞。久病不愈,勢必影響五臟之精氣,五臟受損,久則勞咳。治療五勞咳嗽,整體上以補益為主。然五臟虛勞各有其殊,不可一概而論。肝與肺一升一降,互為其樞,兩者協調運轉臟腑氣機[7],且其主疏泄而藏血,故肝勞咳嗽,著重在疏,主疏肝養血,兼以清熱化痰,肝氣得疏,肝熱得清,氣機得復則咳止。心為火臟,其運行有賴陽氣,久病體弱導致心氣虛,無力推動氣血運轉,肺之宣肅自然受阻。心勞咳嗽,著重在養,此時應用劫勞散、夢授天王補心丹補心之氣陰;脾勞咳嗽,著重在補,肺氣賴脾氣以壯,肺陰賴胃陰以生[8],故用補中益氣湯等補益脾胃之氣,助水谷精微化氣血,清氣上輸,使肺有所主。咳之病位在肺,肺氣虛羸,補肺潤燥而已,著重在潤,治之以潤肺丸、人參清肺飲之類,濁氣下流,清氣上升,而肺復肅降。腎勞咳嗽,著重在榮,治用二陳歸芎湯,內養精血,外榮腠理,上榮于肺而止咳。肺癆咳嗽,李氏稱之為癆瘵,相當于現代肺結核,根據其氣血凝滯、久損致癆的病因病機提出開關起胃、平補氣血的治則。五勞咳嗽,多因五臟虛羸、氣血運行失調致咳,治當調養各臟,臨證之時不能見咳止咳,舍本逐末。
3.2.3 溫而消積,中健咳止 脾胃為氣血生化之源,過食生冷或積食酒膩皆能礙脾胃健運,不能運化水谷,則無能充養肺臟,肺氣萎弱,宣肅失職,進而繼發咳嗽。李氏認為治療當以復中健運、消積化滯為主,以異功散、理中湯等溫中健脾,健脾復運。脾胃失運易生痰邪,上擾于肺,治以二陳湯、葶藶散等燥濕化痰,通利肺竅。李氏既重視致病之因,又不忘致病之本,攻補兼施,對后世多有啟迪。
3.2.4 解郁利氣,調情舒肺 七情產生的物質基礎是臟腑,其運行有賴于氣血濡養推動,古語云:“五臟安定,血脈合利,精神乃居。”[9]即五臟功能正常,氣血流利,則精神適宜;相反,若情志過極,引起氣血逆亂,則五臟受邪,故七情致咳全在于氣。久不已則傳六腑,必引起六腑功能失調。李氏認為此類咳嗽首以行氣為要,再根據各臟腑之異,另行加減次之。氣暢則一身之氣能行,肺之氣暢,則無從作咳,若有痰者,稍止咳化痰,用如李氏之順氣導痰湯,順氣解郁,化痰止咳。現代醫家也多有將此理論運用于咳嗽的治療,形成了治痰先治氣的止咳方法[10]。
《內經》云:“秋傷于濕,冬生咳嗽。”李氏認為濕邪為患,常積聚成痰,流于五臟六腑,停于肺為氣痰,停于腎為寒痰……唯有濕痰犯胃,循經上肺,留而不走,才可引發咳嗽。正所謂“無痰不作咳”。前人多論痰飲咳嗽,恰如《金匱要略》中有“痰飲咳嗽脈證并治第十二”,李氏則分論痰咳、水飲咳。痰與水飲皆為病理產物,在本質上并無區別,只是濕邪不同階段的產物。《醫學正傳》言:“欲治咳嗽者,當以治痰為先。”[11]無痰則無咳之因,故李氏治痰咳以消痰為先,且善用溫補法。“且老痰凝滯膠固,非暫用溫藥引導,必有格拒之患;風寒痰氣內郁,不用溫散,亦何以開結滯”[2]29。痰乃水飲所化,水飲本屬寒濕,故痰不僅為火熱熏蒸而致,亦可由水飲遇冷凝聚而成痰,抑或風寒外閉,濕邪無出,內郁成痰而咳。痰飲為標,陽虛為本,當止咳與溫化并行,以免痰飲留伏,咳嗽反復,故李氏多宗仲景“病痰飲者,當以溫藥和之”[10]。水飲咳則多為過飲茶水,人體行水之力不勝,流于各處,停滯不行,犯肺而咳。水飲不及痰邪膠固,故多溫化行水而已,用如解表蠲飲之小青龍、溫陽利水之真武湯以及逐水重劑十棗湯等。
瘀血咳嗽實為血流肺道,滯而不行,正如唐榮川言:“蓋人身氣道,不可有塞滯,內有瘀血,則阻礙氣道,不得升降,是以壅而為咳。”[12]其特點為咳時帶血,喉中有腥氣,治用祛瘀活血之法。若火熱灼傷肺絡,血熱妄行,流于氣道,聚而成瘀,咳血鮮紅,此多清熱治標為主,輕者用瀉白散加生地、梔子、丹皮等清熱涼血之品,重者加大黃、桃仁等清熱活血重劑。若跌撲勞力所致,本有血虛,又兼瘀血,血滯更甚,久瘀而咳,咳時帶血紫黑,治以四物湯去燥熱傷陰之川芎,加大黃、蘇木,后用人參養榮湯補肺養血,尤以養血為要。瘀血內阻,津液不輸,聚而成痰,痰瘀互結,更礙肺之氣機,則可引發肺脹。痰瘀日久,肺氣萎靡,咳而無力,瘀不得出,甚者左右不得眠,因夜間平臥之時,肺葉擴張難斂,故夜間難眠。治用加四物湯加桃仁、訶子、青皮、竹瀝,取其養血祛痰、斂肺止咳。無論是虛脹喘者、水飲停蓄者或因火傷極所致肺脹,總以斂降肺氣為重。
咳嗽新久與時間長短同樣具有重要地位。新發咳嗽多見于外感,其病因病機于前文已有論述,其治法則稍作補充。有痰者祛邪即可,外邪一去,肺氣自舒而咳止;無痰者乃火熱灼肺,需清熱則行。肺為嬌臟,不耐寒熱,易受邪侵襲,故病情反復,延為久咳。外感失治或素體虧虛之時,致外邪內伏于里,咳嗽遷延;內傷則為火咳日久,郁肺不行。李氏均以開郁潤燥之法治之,郁閉得開,肺氣能伸,咳嗽自平。
沈金鰲曰:“蓋肺不傷不咳,脾不傷不久咳,腎不傷火不熾,咳不甚其大較也。”[13]不僅體現肺、脾、腎三臟在咳嗽中重要地位,更表明咳之病位在肺,若病情久稽,則延及脾、腎。李氏臨證多用虛則補其母之法,意在培土生金,脾肺同治。常用補中益氣湯之流,甘溫益氣,顧護脾胃,能生金氣,能使氣行。如王書臣教授曾言:“欲理肺氣者,必先理脾胃中焦之氣。”[14]各臟久病不愈,腎精有損,終累及于腎,如《景岳全書》所載“五臟之傷,窮必及腎。”[15]咳嗽日久,母病及子,金水難相生,致腎虧攝納失職,吸入清氣不能下納于腎,上逆作咳。抑或腎水虧于下,肺火炎于上,肺燥而咳。治此與腎相關之久咳,宜補腎之虛,納上浮之氣,多加補骨脂、五味子等補腎納氣。若病久腎虧,真元虧虛者,多用腎氣丸、黑錫丹等補腎復升降。久病致虛,久咳損脾腎,此類疾病定要注重溫補其本,不可一味治標之咳嗽。
李梴在《醫學入門》中所論述咳嗽之辨治,見解獨到,辨證全面,詳盡論述了其病癥特點及用藥選方。在治療上,尋其本而治其根,法于四時,重調五臟,注重肺之氣機及痰飲的運化,選方靈活而不拘泥于咳嗽本身。認為治療關鍵在于把握其核心病機,在前人的思想上更進一步探索本質,形成獨特的臨床思維和辨治風格,對后世治療咳嗽乃至其他疾病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