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三
拼盡全力,卻發不出聲音。她一著急,醒了。求救似的,她看向老公,只見他撮著嘴,魚吐泡泡一樣吹出串串鼾聲。
天,已微明。天光透過淡藍色窗簾照進來,冰涼冰涼的。不知是遠處,還是更遠處,傳來機器的低鳴聲,一直“嗡嗡”響著,不吵,但足以讓神經撕裂。她輕輕下床,換下睡衣。衣物像剛從冷庫取出來,剛一挨著身,腿上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心里一片冰冷。
父親昨天打電話來,叫多買兩條魚。以前過年也買魚,象征性買一條。年年有余嘛,吉利。她從不吃魚,父母也不愛吃。多買兩條?那就多買兩條吧。她輕手輕腳走出臥室,到客衛簡單洗漱一下,出門了。
農貿市場是兩年前新建的,頂上搭著簡易棚架,蓋著彩鋼瓦,遮陽遮雨,卻不擋風。四面來的風,像冰涼的小蛇,從她袖口、衣領、褲腳往里鉆,還想鉆進她每一個毛孔。她打了個寒戰,縮縮脖子,手抄進衣兜里。
也就七點來鐘,農貿市場已人來人往,還不時有三輪車、摩托車掀著喇叭,擦著行人馳去。她耳邊不時傳來一兩聲抱怨,但沒人咒罵。大過年的,都忌諱。
蔬菜早已漲價。平時五元一斤的豌豆,漲到九元,十元一斤的蒜薹,直接漲到二十。人們還是不要錢一樣圍著搶。手被抓破了,留了許久的指甲捂斷了,也不管不顧。老板只顧看秤收錢,還忙得頭頂冒氣,臉上汗淌。水果也改頭換面,平時堆攤子上,過年了,給它們套件內衣,再配件火紅喜慶的外搭,頓時身價倍增。一箱箱往籮上蹾,一筐筐往車上搬。
她沒去哄搶,蔬菜地里有,隨便買點,水果、零食和雜貨,她前兩天就買了。不是嫌貴,年前這幾天價格都差不多,她是懶得去擠。她徑直走到賣魚鋪子前。父親沒明示,只說多買兩條,她也懶得多問。往年買一條,多買兩條,那就三條吧。
“宰了嗎?”老板問。
“宰了?!?/p>
老板撈起三條鯉魚,隨手丟在地板上。魚兒不老實,不停彈跳、打挺,弄得啪啪響。老板掄起木棒,用力敲打魚頭。她迅速撇過頭,一陣心悸,好像木棒敲打的是她的腦袋。買魚的人圍成圈,嘴里不停嚷嚷,聲音一個高過一個,生怕自己被忽略。老板不停打撈,不停敲擊,老板娘負責稱秤,把魚撿到案板上排隊、去鱗。魚兒翻著白眼,眼里了無生氣。有無怨氣,她不想揣測。
周圍越發嘈雜了。一個身穿夾克的中年男人從不遠處走來。他昂著頭,挺著胸脯,右手高高舉著,手里拎個蛇皮口袋。袋子剪了一個大大的洞,一只羽毛紅亮的大公雞露出半截身子。它也昂著頭,挺著胸脯,睜大好奇的眼睛四處張望。它還不知道自己正走在赴死的路上。夾克男不看路,昂首挺胸穿梭于人群中,倒像是袋子里的雞在為他開路。肉鋪里,砍刀用力剁著:排骨,筒子骨,豬蹄,整齊的刀口閃著白光。各種聲音入耳,各種氣味刺鼻。魚腥味,雞屎味,豬糞味,人們奔走擁擠時流的汗酸味。五味雜陳。
“八斤二兩?!崩习迥锫槔毓沃[片。疼痛刺激著鯉魚的神經,被按住頭部的它又翹了翹尾巴,扭了扭身子。鱗片分幣大小,閃著粼粼寒光四處飛濺。有一塊鱗片飛過來,貼在她手背上,粘著絲絲血跡。她厭惡地彈飛,掏紙擦了手。
回到家,老公正忙著往車上搬東西。見到她,他笑著嗔怪:“起床也不叫一聲?!彼睦镉幸唤z溫暖,也有點別扭。他以前最愛睡懶覺了,只要得空,他經常睡到十點多,飯菜端上桌才慢悠悠爬起來。最近半年,他老是這樣小心翼翼。
她拎出鯉魚,放進水盆清洗兩遍,抹上鹽,用干凈塑料袋裝好。
后備箱已滿滿當當。兩袋東北大米就占了不少空間,還有一些卷紙、洗衣粉、洗滌劑等日用品,和一些吃食。她只好找個小紙箱,套上塑料袋裝魚,放到后排腳墊上。
出發,回桃樹灣。
樓房和街道一一從眼前劃過。街上行走的多是三五十歲的中年人,他們背著扁籮,籮里塞滿東西,手也不閑著,左邊一袋,右邊一提。當高大的白楊露出光禿禿的枝干時,汽車已經駛入郊區。小縣城的優點此時體現得淋漓盡致:不堵不塞,十多分鐘就能出城。
地里的包谷茬一尺來高,整齊排列著斜斜的刀口,像秦皇陵兵馬俑,手持刀槍虛張聲勢。苜蓿草一片碧綠,金黃的野菜花夾雜其間,給枯澀的冬天增添了一抹情趣。窗玻璃上起了層薄霧,老公的側影若隱若現。模糊的鏡像,讓他的耳垂顯得異常性感,肉嘟嘟的,軟綿綿的。她手指在玻璃上劃拉一下,亮晶晶的一斜條。把斜條當枝干,她畫了一朵桃花。她又畫了一朵?;ò晖该鞯妮喞?,把外面的世界勾勒成花朵的形狀——野草焦枯,匍匐在地埂上;小樹光禿禿的枝干上,掛著黃色的和黑色的地膜,地膜破破爛爛,被風吹得呼呼響;遠山白花花的,整個冬天,山頂的樹上都掛著霧凇,玉樹瓊枝。
擋風玻璃上也覆了一層霧氣,前路模糊不清。老公開了熱風。她鼻子里瞬時鉆進一股怪怪的氣息,熱烘烘的,夾雜著腥臭味兒。霧氣散了,桃花沒了。轉瞬即逝的一生,開放就是凋零。她打開窗子。冷風因車速變得更冷了,硬硬地抽在臉上,像刺條兒。后座上放著一本書,風正一頁頁翻著,弄出嘩嘩的聲響。她搖起玻璃,只留一條指寬的縫。
她有點頭痛,太陽穴突突跳著,她伸食指揉了揉。老公轉過頭,關切地看了她一眼,問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回城買點藥。怕影響他開車,她沖他笑笑,做出無事的表情。
車已出城,路兩邊的房子變矮了。三層的別墅,兩層的樓房,也有小平房,高低錯落。炊煙匍匐在房頂上,尋尋覓覓,仿佛丟失了重要東西。前方跑過一只灰禿禿的狗,瘦骨嶙峋的,身上巴掌大一片毛沒了,烤火時燎了吧?
老公帶了一下剎車,狗慢吞吞走過去,一步三回頭。她很想丟條魚下去。如果順手,她真的會丟一條下去。雖然她也搞不清楚,狗究竟吃不吃魚。
窗外的景物在后退,她感覺自己也在倒退,頭暈乎乎的。她閉上眼睛。她想起了清晨的夢。夢里母親在江邊洗衣服,手邊滑出去的泡沫白花花的,晶瑩瑩的。泡泡追逐著,嬉戲著,隨水東流。流著流著,變成朵朵桃花,漂呀,漂呀。她還是八九歲時的樣子,扎著兩根小辮,追著花瓣跑。跑著跑著,母親不見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夢里的母親真美啊,烏黑的眼睛,細細的腰身,和她小時候所見一模一樣。
她小時候一直沒離開過桃樹灣,直到上中學。桃樹灣因桃樹多而得名。最初只有大洋桃,黃心桃,五月桃,栽在各家房前屋后,桃子成熟季,樹上掛滿了貪吃的孩子。后來發展經濟,引進了蟠桃、水蜜桃、油桃等品種,滿坡滿地種植。每年桃樹落葉后,母親要下地除草,松土,在每棵桃樹四周挖條溝,埋兩撮箕農肥。修剪去往高處和密處生長的枝條,保證桃樹透光通風。來年開花后,還要施肥,打藥,防病防蟲。她呢,只顧在地里撒歡,捉螞蚱,編花環,刨蚯蚓。
“春桃,一邊玩去?!?/p>
“春桃,鐮刀遞來給媽?!?/p>
“春桃……”
她是小馬駒,歡蹦亂跳的小馬駒,身上拴著繩子。繩子是母親的聲音,是母親的目光。她跑得遠了,母親眼睛一睄,輕喚一聲,她“嘚嘚嘚”跑回來了。
那樣的日子多美啊,像一朵朵桃花,灼灼盛放。
桃花隨流水走了,母親也弄丟了。夢里夢外,恍恍惚惚,又真真切切。
肺癌,一查出來就是晚期。拿到檢查結果那一刻,她感覺自己掉進了枯井。井好深啊,她一直墜落,墜落,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她不停揮動雙手,卻什么也抓不住。她不敢叫,不敢哭,怕驚動了母親。母親只知道自己住院是因為膽結石。母親不知道,有一只魔鬼的手正拽著她,想拉她去另一個世界。她折疊好單子,輕輕塞進挎包里,走進病房。
母親的臉病懨懨的,肉落了,聳著高高的顴骨。常年日曬風吹的兩團黑紅,反倒淡了,顯著一種慘白的美。父親坐在床尾,幫母親捏腳。他好幾天沒刮胡子了,看上去更顯憔悴。
“媽,你想吃什么?我去買點?!?/p>
“不想吃,別浪費錢?!蹦赣H搖了搖頭,“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臉白寡寡的?”
她心里一驚。母親這一問,父親也抬頭看著她。她趕緊沖他們擠出個笑臉?!皼]什么,昨晚房間里進了蚊子,沒睡好。病房里沒蚊子吧?要不要我買盒電蚊香來?”
“一樣都不要買,錢省著點用。”母親虛晃了兩下手。
“那我就看著隨便買點吃的。”說著,她趕緊往外走,“爸,你看著點,我很快就回來。”
她四肢酸軟,腳步凌亂,招手半天才叫到一輛出租車,她彎腰鉆了進去。司機問她去哪里,她似乎聽到了,嘴里卻沒反應。司機轉過頭,奇怪地看著她,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
“去江東花園?!闭f完,她深深陷進座位里?;谢秀便钡?,車子停在小區門口了,她還好好坐著,兩眼直愣愣的。“到了?!彼緳C提高了一點聲音,看她的目光既疑惑,又警惕。
她扶著欄桿,艱難地挪動雙腿,好不容易才爬上五樓。老公正在煨雞湯,他堅持小火慢燉,說高壓鍋煮的湯沒營養。母親住院后,他駕校的學員多數轉給了同事。
“怎么回來了?”他看了她一眼,繼續刮姜皮。
她沒回答他,徑直走進臥室,撲倒在床上,拉被子捂著頭哭。
見她不對勁,老公趕緊洗了手跟進來,輕輕撫著她的背?!笆菣z查結果出來了嗎?”
她聳著肩膀抽泣了一會兒,再也憋不住,一下撲進老公懷里,放聲大哭。
病魔啃噬著母親,她的臉漸漸變得青灰,眼里的光亮日漸黯淡。一天早上,她扶母親去衛生間,母親便血了。她的心涼了,涼到零下。她趕緊按了一下沖水按鈕。要是病毒也能被輕松沖走,多好。從衛生間出來后,母親一直沒說話,閉著眼睛躺著,似睡非睡。
她緊緊抓著母親的手。母親的手好瘦啊,松松薄薄的皮下,青筋高突著,沒有肉,也沒一絲血色,還密布著針眼。她不敢叫母親,不敢和她說話。她怕自己控制不好情緒。
母親終于醒了。她趕緊搖高病床豎起枕頭,扶母親坐起來,熱稀飯給她吃。母親吃了一碗,還要吃。她暗自思忖:莫非母親沒有多心?當然,母親吃得下東西,她是高興的,兩個星期以來,母親每頓最多能吃半小碗了。
她趕緊又舀了一碗。
她一勺勺喂,母親一勺勺吃??粗赣H吞咽有些困難了,就勸她休息一下,少量多餐。母親強笑著,有氣無力地說:“哪有你這樣的女兒,一點稀飯都舍不得你媽吃飽?!彼缓美^續喂。母親吃得都反胃了,還不停下來,她才趕緊端走。沒過幾分鐘,母親吐了,稀飯全吐了出來。嘔吐物把床弄臟了,也弄臟了母親的衣襟。母親一臉內疚。她關上門,幫母親換衣服,又按床鈴叫來護士,幫忙換了床單。扶母親躺下時,她心疼地說:“媽,您能吃多少吃多少。沒事的?!?/p>
母親眼里閃過一絲淚光,翻個身,閉上了眼睛。
她緊緊揪著衣角,咬緊了牙幫子。
便血后第三天,母親開始咳嗽,越咳越厲害。她坐在母親身邊,輕輕拍她的背。父親遞來的紙巾,接母親吐出來的血痰。她喂母親喝雞湯,母親喝一兩口就再不張嘴。再后來,已經沒力氣睜開眼睛了,全靠針水養著。母親一天天消瘦下去,瘦得只剩皮包骨頭了,像一把干柴,一陣風就能吹走,一把火就成灰燼。她眼眶凹陷,面如死灰,每天疼得暈過去幾次。
那天,她端雞湯進來,還隔著五六步遠。見母親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母親抬了抬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又無力地垂下去。碗不知不覺就落到地上。她想抓住母親那只手。她還是晚了一步,母親的手垂下去了。垂下去就再沒抬起來。她聽見破碎的聲音——碗碎了,心也碎了,整個世界都碎了。那場景,她無數次想起。多像一個夢?。∫粋€破碎的夢。一個噩夢。
料理完后事,她又瘦了一圈。頂著兩個黑眼眶,她回心誠駕校上班了。這幾個月天天請假,耽誤了不少事,還好老公也是駕校的教練,老板沒怎么為難她。
她打開電腦,開始登記學員信息。同辦公室的小張看著抖音視頻走進來,見她回來了,湊過來說:“哎呀,瘦成這樣了!你休息一下吧,我來幫你弄。”
她擺了擺手。悲傷就像黑洞,做再多事情都填不滿。但做總比不做好。
“老人剛送上山,你不多休息幾天。”小張往自己保溫杯里放了顆大棗。
剛好有人來報名。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瘦瘦的,留著長發,右耳上戴著金屬耳釘。她趕緊起來招呼。收費后,她指導男孩填報名表,幫他復印身份證,讓他等體檢通知。
男孩走后,小張搖著杯子,又問她:“你爸還好吧?這種事情打擊最大的就是他了。”
“還好?!?/p>
“他會不會進城和你們一起住?”
她被針刺了一下。
“一個男老人,煮飯都成問題,早晚怕得再找一個?!毙埿⌒脑囂健?/p>
這一針刺直接刺在心上。
“肚子疼死了?!彼榱藘蓮埣?,趕緊朝門外跑。走廊另一頭有扇窗子,她趴在窗子邊,看幾位教練教學員倒庫。她老公沒在,他今天去環城路練路考。有幾個男學員在遮陽棚下玩紙牌,其他人坐在周圍,低著頭玩手機。外號“嗩吶匠”的劉教練左手叉腰,右手不停揮舞:“左打,再往左打點?!彼耶嬃藗€圈,“回正。叫你回正!耳朵驢日聾啦!”學員戰戰兢兢打著方向,手忙腳亂。坐一旁踩副剎的老學員也不知所措。
誰都不容易啊,她想,比如“嗩吶匠”,媳婦在超市打工,一千多塊的月工資,一家子的伙食費都不夠。他老娘八十多歲了,三天兩頭住院。兩個兒子,一個讀高中,一個上大學,正要花錢。再比如小張,老公在外面勾搭上別人,離婚后才知道,小三孩子都生下來幾個月了?,F在她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精力,金錢,都是問題。
都不容易啊。紙扔垃圾桶里,她深吸一口氣,朝辦公室走去。
下班時,老公來接她,一路無話。她最近老是無緣無故發脾氣,不點自燃,老公都不敢隨便開口了。
回到家,她淘了點米煮著,躺到沙發上,有氣無力地閉上眼睛。老公在洗菜,嘩嘩的水聲沖擊著她,她的腦髓似乎正一點點順著下水道流去。母親生病這段時間,她的所有力氣都用完了,最近老覺得累,老覺得困。她拿塊毯子蓋在身上,想瞇一會兒,又睡不著。眼睛閉著,腦子里卻清醒得很,關于母親的過往,紛亂呈現。當然,父親的事也夠讓她操心的。
母親走后,父親蔫了。他耷拉著腦袋,佝僂著身子,走路拖拖沓沓的,像被什么拴住了腿。
辦完喪事后,她要回城里上班了。那天晚飯后坐著烤火,她試探著說:“爸,要不把牲口賣了,跟我進城去住,你一個人在家我們不放心?!?/p>
父親低著頭咂旱煙,不說話。紅紅的火苗在他臉上跳,煙火忽明忽滅,在他眼睛里閃。半晌,他磕磕煙灰,揣好煙鍋,往灰堆里吐了泡口水,才憋出兩個字:“不去”。他拿起火鉗,扒拉著火炭,也不抬頭。他的頭發白了好多,亂蓬蓬的,長時間不洗,像上了發膠。頂上的頭發根根直立,又相互交叉,灰塵在上面搖搖欲墜。第二早她接著勸,回來又打電話說,任她嘴皮磨破,父親就是不進城。
車子還在彈石路上顛簸,好像要抖落這載不動的心事。顛一下,她胃里翻騰一下。簸一下,她胃里又翻騰一下。腸子像是打了結,扭著絞著疼。顛著簸著,胃里開始翻江倒海,一浪高過一浪,就快涌到嗓子眼。
“停車!”
她喊得著急,老公趕緊靠邊,右腳猛踩剎車。車在慣性驅使下,往前蹦了一下。老公扒正檔桿,拉起手剎,急忙下車招呼她。
她推開車門,伸出頭一陣狂吐,眼淚都吐出來了。老公趕緊過來扶她,把她的長發捋到后背。她蹲在路邊又吐了一氣。老公輕輕拍著她背,見她吐完,忙遞過來紙巾和水。
胃里好受多了,嗓子卻刺辣辣地痛,估計吐得太猛擦傷了。她漱漱口,擦擦嘴巴和眼睛,朝路邊的小樹林走去,說想休息一下。老公鎖好車,跟了過來,扶著她左臂,說從來不暈車的人,今天這是咋了,吐成這樣?
她沒做聲。她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雖然打過春了,山上的草木還沒復蘇,灰禿禿的,大病初愈的樣子。林間落了厚厚的松針,軟軟的。她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想休息一下。早回去晚回去,回去就行了。父親的眼里,父親的心里,早沒她這個人了。
老公去林子里撒了泡尿,回來在她身旁坐下來。她靠在他肩上,商量說:“要不別回去了?”
老公手指插進她的頭發里,摩挲著:“說什么呢,這么大的人了,還像個小孩子?!崩瞎人笪鍤q,好些時候,他還真把她當小孩子對待。
“就是不想回去?!彼f著,隨手撿起幾根松針,編桃花。黃黃的松針在她指間纏啊,繞啊,一會兒就編出一朵。
這是小時候母親教她的。母親手巧,還會編麻雀,編戒指,編手環、螃蟹和螳螂。用松針編,用茅草編。跟母親上山放牛,她們就編呀,編呀,每一個日子都能在指間開出花來。
“大過年的,回去可別耍小性子。”老公拉她起身。她干脆趴在他腿上,撒嬌說:“再休息十分鐘嘛。就十分鐘。”
老公只能依她。見她臉色灰白,又幫她捏肩,掐虎口?!昂命c就走了,大年三十的,害老人家一直等著,過意不去?!?/p>
她不情不愿地跟著他上了車。
上次回去,是幾個月前的事了。一進家門,就見屋里多了個女人,村里的,一個她該叫三孃的寡婦。他們在吃飯,有說有笑的。見她回來,都不笑了,都站起身,招呼她吃飯。尷尬地,熱情地,甚至還帶著一絲討好。
她瞬間成了客人,成了外人。
心里的某處轟然坍塌。她放下東西,朝后山走去。她想去看看母親。
陽光從頭頂直劈下來,白晃晃的,像一把把刀子。周圍的樹木蔫頭耷腦。她有些頭暈,有些睜不開眼睛 。她還渾身無力。她直愣愣看著前方,任兩只腳槳一樣逆流劃行。十多分鐘的路,她走了很久,很久。
母親墳上的土還新痕新印,紅通通的。走近了細看,才發現出土不久的野草細芽,它們柔弱的腰身隨風搖擺。她感覺自己還不如一棵野草。再柔弱的野草都有根,根牢牢地抓住土地,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母親不在了,她的根斷了,她成了無根的野草,漂流的浮萍。她的靈魂,從今只能四處游蕩,無處棲身。
她在母親墳前哭了很長時間。她匍在地上哭,趴在墳頭哭,揪著野草哭。她雙手沾滿紅泥土,沾滿野草墨綠的漿汁。她又用沾滿泥塵和漿汁的手抹臉,擤鼻涕,一張臉弄得紅紅綠綠的,臟兮兮的。她背靠母親的墳,就像依偎在母親懷里。她身子蜷縮成一團,無聲地哭,無聲落淚。眼睛哭腫,眼淚流干,她還在抽泣。
怎么回城的,她后來一點也記不起來了。她像生了一場重病,睡了好幾天。那次之后,她再沒回過桃樹灣。
“多買兩條魚?!彼窒肫鸶赣H的話,一陣腥臭味撲鼻而來。胃里又是一陣洶涌。她用了好大的力忍著,才沒吐出來。
一路彎道向下,她看到了牛欄江?,F在是枯水期,房子大小的石頭矗立水邊,高大突兀。江水卻明凈得很,綠綠的,穿行于山石之間。
再轉幾道拐,她看到桃樹灣了。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海拔三千多米的烏蒙山頂還冰如玉掛,牛欄江邊已桃花盛開,遠遠望去,山谷里像飄著一大片紅云。村莊掩映在桃林中,若隱若現。
“再休息一下吧?!彼f得有氣無力,她又想吐了。
山路彎道多,路窄,老公選了稍微寬敞的地方停了下來。
她蹲在路邊嘔著,大聲地嘔著。胃里之前吐空了,只嘔出一些黃色苦水。
她在草埂上坐了下來。不用辨認,她一眼就看到自家的房子。石頭砌的墻,石板蓋的屋頂。年長月久,石墻已由原來的青灰變成了黑色,長出了青苔。屋頂上的石板黑亮黑亮的,一塊緊扣著另一塊。
她看著遠處黑亮亮的石板,眼前又浮現母親在樓頂上曬苞谷、曬洋芋片和紅薯片的情景。她想跟老公說,我們還是回城去吧。這時,她看到一個人爬上了屋頂,右手罩著眼睛往山上看。是父親。他是在等她回家嗎?她想起一家子去李子溝撬石板時,父親弓著腰,手握順杵,單膝跪地背石板起步的樣子。那時他多年輕啊,頭發又黑又亮,一件普通的藍迪卡布衣服,穿到他身上都那么筆挺。也就十多年光陰,確切地說,是從母親生病這一年多來,他老了,老得那么快,就像是一瞬間變老的。母親走后,她好些次回去看他,他都醉得不省人事。
有一次,她還沒進門,就聽到豬們撕心裂肺的吼叫。見到她,它們就像見到了救星,長嘴從柵欄門縫里伸出來,沖著她叫喚,圈門都快拱倒了。她喊了幾聲,父親沒在家,進灶房里看看,也沒有煮好的豬食。她只好舀幾碗生面,撮一盆糠,拌濕了喂豬,解燃眉之急。院子里遍布雞屎、草梗、碎柴,落腳的地方都沒有。狗癟著肚子,圍著她轉,嘴里哼哼唧唧。
關鍵是,父親也不知去向,電話打不通,喊了沒人應。她急得團團轉。找了半天,才在屋后的包谷秸稈堆里找到父親。他頭發亂蓬蓬的,頭發里粘著許多包谷葉子碎片,還有草莖。他的臉腮紅通通的,鼻子也紅通通的,胡子已過寸長,又臟又亂。他四仰八叉躺在包谷秸稈上,手里還握著半瓶酒。
她喊了幾聲,父親沒反應。她蹲下身子,搖晃他,邊搖邊喊,父親終于醒了。他睜開朦朧醉眼看了好幾秒,才一下瞪圓眼睛:“春桃?你回來了呀?!备赣H坐了起來,右手抓抓腦袋,左手把酒瓶偷偷藏到背后,“我在這里烤烤太陽,咋個睡著了呀?你吃飯了沒?”
“爸,您喝了多少酒呀?醉成這樣。”
“不是剛才去你張大爹家玩嘛,喝了兩小盅。”父親說著,又撓了撓頭。
回到家,父親忙著去捉雞來宰。他走路一步三晃,嘴里還嘮叨著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他好煮飯等著。她趕緊拉住他,扶他坐下來。她剛轉過身,父親又站了起來,說要去樓上鋸火腿,剛邁開步子就被火鉗絆了一下,摔倒了。她忙折回來扶他。父親手心擦破了一大塊,流血了。她找了半天,才在櫥柜抽屜里找到一支粘滿灰塵的紅霉素眼膏。
父親卻一點不配合?!澳臉铀?不消不消,一點皮外傷。”
她說怕感染,還是抹一點好,父親就是不伸手。他褲子也破了一個洞,估計膝蓋處也受傷了。看他那固執又窩囊的樣子,她心里窩著一股火,又是氣惱,又是心疼。
廚房里沒一件干凈東西,電飯鍋里長滿黑色的霉煙,餿臭味熏得她直想吐。碗里的霉煙更長,有些裝著剩菜的碗里甚至長出了蛆蟲。她戴上橡膠手套,憋住氣,頭邁朝一邊,把有蛆蟲的碗裝進塑料袋,遠遠扔到門外去。
她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打掃好廚房,開始做飯。她隨便炒了幾個菜,和父親吃了。邊吃,她又勸父親,叫他進城住?!鞍郑€是跟我進城去吧,我也沒時間經?;貋砼隳?,不回來心里又不踏實?!备赣H還是不做聲。母親走后,他越來越沉默了。不喝酒,他可以一天到晚不說話,喝點酒下去,又嘮嘮叨叨說個沒完。桃樹灣,成了她想回,不得不回,也越來越怕回的地方。
現在,她坐在草埂上,看著父親手搭涼棚張望的樣子,不由一陣心酸。這么久沒回去,也不知他怎么樣了。
“走吧?!崩瞎褵燁^丟在地上,腳尖搓了兩下。
一陣微風拂過,山下的紅云搖晃起來,飄蕩起來。母親最喜歡的桃花開了。
父親已在村口等著了。見到他們,他雙手在腹前搓著,臉上掛著不自在的笑。老公下車遞了根煙過去,給他點了火。父親的頭發理短了,胡子修了,衣服也整潔了,整個人看上去還算精神。
剛進門,那個女人就笑著迎了過來:“春桃回來了呀,你們餓了吧?我炒菜就吃飯了?!?/p>
走在前面的父親突然放慢了步子,肩膀高聳著,耳朵不停翕動。
她沒做聲。
見她手里大包小包的,女人伸手過來,想幫她接住兩樣。她繞開了。老公趕緊把右手拎的東西遞過去,還甩甩手,說勒死了。父親垂下高聳著的肩膀,拎著東西進堂屋去了。她瞪了老公一眼,他裝沒看見。
女人接過袋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買了這么多魚啊,好肥!”
一股腥臭味飄然而至,她胃里又抽搐了幾下。
女人扭著肥大的屁股拐進廚房去了。安置好鯉魚,女人忙著給他們泡茶,父親幫著端水,小心賠著笑。女人又端出瓜子,端出糖果,遞到他們面前。女人不停地笑,笑得腮幫都僵硬了,讓人看著都難為情。
她頭還暈乎乎的,感覺沙發在不停搖晃,房頂在不停旋轉。胃里空落落的,寡辣辣地疼。她站起身,想去門口透透氣。
院子里倒還收拾得清爽,公雞母雞都趕到桃樹林里去了,它們去找蟲子吃,順便拉屎肥地。灶房門口掛著兩籠泡肝,一看就是父親的杰作。父親喜歡吃泡肝,每年趁豬肝鮮活時,他在表面抹上鹽巴,削根竹管塞進氣管里,灌進去攪勻的雞蛋,嘴巴對著竹管用力吹氣,直到豬肝膨大飽滿。父親找來兩根木棍,搭成十字,架空肝葉,掛在背陰處晾干。泡肝煮熟后切片,似蜂窩狀,往酸湯蘸水里泡泡,酸辣香爽。豬肝旁邊掛著一串香腸,黑紅色,五寸長一節扎緊,油亮亮的。墻上還掛著兩個燒洗干凈的豬頭,豬臉表情生動,就像它們不曾死過。有那么一瞬間,她差點產生錯覺,以為一切如昨,一切都未曾改變。
肋骨和脊柱像被抽走了,整個腰部軟沓沓的,沒有力量,站不住。她拐進耳房,想睡一會兒。房間里收拾得很干凈,被子床單都剛洗過。床邊的鞋架上,放著兩雙毛線勾織的新拖鞋。一看就是女人的作品。她沒換拖鞋,直接脫了鞋子倒在床上。
吃過早飯,大家動手準備年夜飯。女人忙著熬豬頭,煮火腿,煮刀頭肉。她出一趟進一趟,肥大的屁股扭得團團轉。
見背籮里有女人拔回來的白菜和蒜苗,她拎兩個大盆到水管邊,擰開水龍頭放水,一邊剔去蒜苗上的黃葉,割去根須,白菜一葉葉撕下,一起放大盆里清洗。
桃樹灣的人愛吃長白菜,也相信那一套:三十晚上,吃蔥聰明,吃蒜會打算,有算計,吃長白菜,長吃常有。做法卻跟其他地方不同。母親在世時,每年過年,煮豬頭和火腿的油湯,她都用來煮長白菜。煮得多,吃不完的就用土壇子窖藏起來。有時候二月間來客人,從壇子里撈兩碗長白菜出來,湯已扯黏線了。煮漲上桌,酸溜酸溜的,很受歡迎。
長白菜好吃,不好洗。冰冷的水刺痛了皮膚,刺痛了她的骨頭,刺痛了她的心?!岸淦?,春冷骨?!蹦赣H說得一點不錯。這春天的水,快把她凍住了。
老公要宰雞,女人系著母親的圍裙,拎來一壺開水。母親腰細,圍裙系在女人身上,兩根帶子只能勉強夠到對方的手,把她肥大的肚子勒成一個葫蘆。
一只老母雞悄悄摸過來,偷啄盆里的菜葉?!皾L!”她使勁扔了個菜蒂過去,母雞炸開翅膀撲騰了幾下,跑出門去了。
女人蹾下水壺,轉身進了灶房。父親和老公都轉過頭來看她,她才意識到剛才聲音大了點,動了氣。
抓住一只閹雞,老公要宰,父親不讓,他要自己動手。老公只好拿只碗,放點鹽,在一旁等著接雞血。
雞頭往后一拉,塞進翅膀里。父親左手捏緊雞翅,右手握著刀,有模有樣的。她頗感欣慰。刀架在雞脖子上,父親像鋸木頭一樣左右拉,拉了好幾下,還不見雞血。她瞪圓了眼睛,手里握著兩片菜葉,忘了洗。老公比她還緊張,頭越垂越低,快和父親的頭抵在一起了。他左手端碗,右手握拳,握得緊緊的,咬緊牙齒暗暗用力。父親一臉尷尬,他拉呀,鋸呀,來回二十余下,終于見血了,老公趕緊把碗伸過去。她也如釋重負,笑著說:“這雞落你們手里也是可憐,活生生被捏死的。”
父親也不惱:“這不是頭一回嘛,以前都是……”
見女人拎著銻盆出來,后半句話生生被父親咽了下去。
女人看看父親手里的刀,說也不仔細瞧瞧,這是砍豬草的刀嘛。
父親沒做聲,他把雞放進銻盆里,雞頭埋在身子下面,澆開水燙。拎著雞腳翻了個身,父親開始拔雞毛。
終于洗好了,她把菜端進廚房。女人讓她去歇著,說幾個人的飯菜,她弄就行了。她沒客氣。她的手指被凍成了煮熟的大蝦,紅通通蜷縮著身子。她朝手心哈了幾口氣,把雙手塞進胳肢窩里。
手暖和一點,她把父親砍回來的青松毛拎進屋,鋪撒在供桌前。她不停修改著形狀。母親說過,一定要鋪得圓圓的,過年了嘛,一家人要團團圓圓。
她看著地上的松毛,又看看松毛后的供桌。說是供桌,其實是個五屜櫥,是母親的陪嫁,彩繪油漆已脫落得差不多了,木材變得黑灰。都說物是人非,其實物也會老的啊。
年夜飯越吃越早了,才五點來鐘,已有鞭炮聲響起。一家響,家家響,噼噼啪啪的,異常熱鬧。除了過年和死人抬喪,平時村里就七八個老人。她父親這樣年紀的已經算年輕的了。以前有人結婚或請祝米客,村里也興吹吹打打,挺熱鬧的,現在都去城里或鎮上館子里請了。
老公拿出一封兩百響的鞭炮,掛在門口的桃樹上點燃。
她心頭一驚。
紅紅的紙屑四處紛飛,鋪了一地。硝煙漫進屋子,有些刺鼻?!皨專^年了?!彼谛睦镎f。
父親找來干凈簸箕,把煮熟的豬頭放進簸箕里,又放進一塊刀頭肉,上面插著一雙筷子。煙、酒、茶齊備,父親開始敬神。點香,燒紙,磕頭。家神菩薩一一拜過,開飯了。
菜一一端上來,她數了數,十一個。應該還有菜,以前過年,母親都做十二個菜,每個菜代表一個月,預示來年月月有吃的。月月有,就是天天有。天天有,就不會餓肚子了。“人生一世,吃穿二字。”母親對生活的要求就吃飽穿暖而已。
女人端著最后一道菜進來,輕輕放在松毛席正中央。是一條鯉魚。酥黃的表皮澆了紅紅的湯汁。佐以姜、蒜,青椒、紅椒,糟辣子。濃濃的湯汁里,還漂著點點蔥末,幾朵桃花。
“桃花魚,你們嘗嘗?!迸苏f著,打開一瓶花生奶,倒了兩杯,遞了一杯給她。
兩個男人在喝酒。大家都不怎么說話。老公端起酒碗朝父親揚一下,父親也端起酒碗回敬,默契得根本不需要眼神交流。連酒碗蹾回松毛上,也無聲無息。
女人招呼她們趕緊夾菜,自己也開吃了。女人胃口好,吃什么都很香的樣子。雞肉,血豆腐,火腿,她都能吃出“啪啪”的聲響。這道菜剛進嘴里,眼睛已開始搜尋下一道菜。夾菜之前,她必把筷子塞進嘴里,合上嘴巴用力刷拉一下。
幾口小酒下肚,父親話漸漸多起來,說有三只母羊懷了崽,來年又要添小羊;說過年豬宰了,開年要再捉兩只豬崽來,和兩個架子豬一起養;還說五月間牛欄江漲水,沖下來一個小孩,肚子腫脹得像口鍋。
“呸呸呸!”女人打斷父親,“大過年,不說這些不吉利的。”
父親便不再吱聲。他端起碗,朝老公揚揚,喝了一口酒。老公也喝了一口。父親蹾下酒碗,咂了咂嘴。
老公朝她碗里夾了一葉長白菜,嘴里講著帶學員練車時的趣事:“上一批遇到個傻小子,下坡不知道減速。我在一旁叫剎車,他慌著拉手剎,我火冒了,吼了他一聲,讓他用腳剎,那混蛋拉開車門,把左腳伸了出去。”
父親微笑著。女人笑得很大聲。
“吃魚,趕緊吃魚?!迸四樕线€漾著余笑??曜釉谧炖锼⒗幌?,她往老公碗里夾了一塊魚肉。她又把筷子塞進嘴里,慢慢刷拉著,仿佛在思索該從何處下手??曜由斓紧~腹處??曜佑昧σ惶魥A起一塊魚肉。
她一陣一陣心驚。
女人把魚肉遞到她面前。魚肉上粘著一朵桃花。
“來,春桃也吃一塊?!?/p>
胃里一陣陣翻騰。她猶豫著要不要接。
父親和老公還在說駕校的事,眼神卻都落在女人高舉著的魚肉上??曜游⑽⒍秳又?,似乎不能承受這么多目光的重壓。
時間凝固了,地球似乎停止了轉動,思緒卻波濤洶涌,已翻滾了千百個來回。地球怎么能不轉呢?地球離了誰都轉得好好的。黑暗終將轉到背面,就像那些美好的時光也會轉到背面一樣。
老公悄悄朝她遞了個眼色。他明白老公的意思,她沒得選。她艱難地伸出飯碗,像舉著一口鼎那樣吃力。
大家都松了口氣,特別是父親,他像一直找不到茅廁的人終于方便后一樣,全身的肌肉都松弛愜意。
女人也給父親夾了一塊。
女人吃了一塊魚。又吃一塊。又吃了一塊。女人吃魚很投入,她蜷腿坐在松毛上,吃得呼呼響,每根魚刺都滋溜干凈,再整整齊齊排列在一側的水泥地上,像一具具干尸。魚身正面的肉吃完,女人小心剔著反面的肉。老公見了,夾住魚頭想翻個身。
“翻不得!”女人架住老公的筷子。
桃樹灣地處牛欄江邊,村里人經常坐船在江上往來。水火無情,人們對江水心存畏懼,口頭上,行為中,對“翻”一類字眼和舉動特別敏感,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吃魚不能翻動魚身的習俗。
父親和老公已經喝開了,他們找來一個酒瓶蓋,倒上酒,開始劃拳?!芭鲋蛠恚募景l財。哥倆好啊,好到底啊!”女人在旁邊呵呵笑著:“哥倆好,爺倆好還差不多。春桃,快吃魚啊,冷了就不香了。”
眾人的眼神復又落到她碗里的魚肉上。她只能夾起一塊送進嘴里。
一股比暈車還強烈的洶涌直逼嗓門。她心一橫,強咽了下去。和魚肉一起。和魚刺一起。魚刺估計是橫著下去的,一路刮拉著。她想象著她的喉嚨,她的食道,她的胃,她的心,無不鮮血淋漓。
她勉強笑了一下,夾了一葉長白菜吃下去。吞咽得快了些,噎得她眼睛酸辣,淚花點點。她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