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 園 王翠艷 范麗君
(淮北師范大學教育學院 安徽淮北 235000)
情緒是個體與情境事件相聯系的心理狀態[1],也是個人做出行為表達的重要依據[2]。患有智力障礙的人通常以智力和適應性行為明顯落后于正常發育的個體為主要特征,其情緒情感問題則很少受到研究者們的關注。事實上,智力障礙群體出現情緒問題的幾率是普通人群的3至4倍[3]。高風險的情緒問題可能會引發攻擊性行為,包括身體和言語攻擊、破壞和自殘行為等[4]。研究表明,智力障礙群體的攻擊性行為流行率高達5%到15%[5],大多數攻擊行為會出現在該群體的兒童時期,在青春期和成年前期呈上升狀態,然后趨于穩定直至成年后期。當缺乏有效的治療干預或管理時,攻擊行為會作為一種高復發率的慢性病伴隨智力障礙者的整個生命周期。基于此,探析影響攻擊性行為的情緒情感因素以促進教育工作者對智力障礙者的行為理解,從而實施良好的行為矯正和心理疏導,對提高該群體的家庭和校園生活融洽度以及社會接納度都具有重要現實意義。
(一)認知水平落后導致情緒發展滯后。情緒是不同于認知的過程,但二者是具有因果關系和互相伴隨而產生的。研究發現,平均22歲的重度智力障礙認知年齡為3-6歲,但情緒發展年齡僅有0—6個月,而中度和輕度智力障礙成人的情緒年齡也不超過3歲,這意味著該群體的情緒和認知不僅沒有同步發展,且情緒發展嚴重滯后于認知水平。此外,與智商控制組相比,情緒滯后的智力障礙還表現出更多的攻擊性行為,如情緒年齡為0—6個月的重度智力障礙經常出現自殘行為、7—18個月的中度智力障礙以破壞行為和身體攻擊為主、19—36個月的輕度則多表現為言語攻擊[6],說明認知落后程度決定情緒發展的滯后水平,后者還能預測到不同類型的攻擊性行為。該結果與Hermann等人的研究結果一致。他們發現,情緒年齡為0—6個月的智力障礙,其自我攻擊性得分最高,18—36個月以上則多表現為身體攻擊、破壞行為,而4—7歲中最普遍存在的是言語攻擊[7],這表明智力障礙者不僅認知水平與情緒發展水平呈正相關,且情緒發展水平越低,其表現的攻擊性行為就越以身體為對象。
(二)不均衡的情緒發展使得攻擊性調節不足。智力障礙者除總體情緒發育水平低于正常兒童之外,還表現出不均衡的情緒發展。研究將情緒劃分為十大發展領域,而智力障礙者在“處理自己或他人身體”和“攻擊性調節”兩個領域明顯落后于正常發育個體,尤其在“處理自己的身體”中,該群體還出現玩弄身體和自殘行為[8]。無獨有偶,另一項情緒研究發現,智力障礙的整體情緒發展領域中“攻擊性調節”領域得分最低,且“攻擊性調節”是預測攻擊性行為的最強因素[9],說明智力障礙在整體情緒滯后的基礎上,對攻擊性調節所需的情緒水平還存在嚴重不足。同時,“處理身體”領域的發展落后可能會阻礙該群體對自傷機制的理解,這就可以解釋為什么在不同的情緒年齡中智力障礙多表現出以自己或他人身體、物品為對象的攻擊性行為。在未來教學工作中,對該群體攻擊性行為進行等級和嚴重程度評估之前,應該對其情緒發展水平進行評估,并且將以前常用的生物-心理-社會模型擴展到包括情緒發展水平在內的更完整的理論模型。
(一)理解和辨識基本情緒的能力受損。有研究者將情緒能力具體細化為理解和辨識基本情緒的能力、理解和辨識情境情緒的能力、情緒表達的能力和自我調節能力等方面[1]。其中,難以辨識面部情緒是智力障礙爆發攻擊性行為的核心因素。需要注意的是,智力障礙者的面部情緒識別困難并不包括所有情緒,他們能正常識別開心和難過的表情。來自情緒識別研究證實,無論智力障礙者是否具有攻擊性行為,快樂、悲傷和憤怒都是該群體最容易識別的情緒。但是,智力障礙對于中性、激動的情緒會更多的理解為憤怒情緒,這加速了攻擊性行為的產生[10]。情緒特異性假說將其解釋為智力障礙存在的情緒感知障礙所致,并不完全與認知和智力缺陷相關,另一些研究者則認為這是由于智力障礙者認知低下導致相關信息處理能力差的結果[11]。換言之,由于情緒感知障礙或認知水平低下,智力障礙者很有可能將不理解的情緒錯誤地辨認為憤怒,而攻擊性行為是該群體感知到他人的憤怒情緒時,做出敵意判斷后自我保護的一種產物[12]。
(二)理解和辨識情境情緒的能力受損。在控制情境參與和憤怒情緒的條件下,研究顯示,那些具有攻擊性行為的智力障礙者,其情緒識別能力并沒有顯著缺陷[13]。通常而言,兒童可以利用情境中上下文的信息來幫助情緒識別準確性的提高,但對于智力障礙來說,復雜情境卻加重了其情緒識別困難。有研究者通過讓年齡相近的智力障礙和正常兒童完成不同情境的情緒識別任務,結果發現,相較于正常兒童,智力障礙兒童只有在較少的情境信息中情緒識別的準確性更好;并且在情境豐富的圖片中,有攻擊性行為的智力障礙兒童更容易對目標情緒產生更多敵意,同時錯誤地將其標記為憤怒情緒[11]。不僅如此,該研究還發現正常兒童在線條圖的情緒識別中最差,而智力障礙的表現卻最好。這說明情境情緒識別與加工風格有關,正常兒童傾向于整體加工,而智力障礙偏向局部加工,而且受情境信息影響,智力障礙還會將其他情緒錯誤地理解為憤怒,進而產生威脅感知,爆發攻擊性行為。
(三)情緒自我調節和表達能力受損。憤怒情緒對于攻擊性行為的產生是充分不必要的,個體感知到憤怒情緒后并不會立即爆發攻擊性行為,因為情緒調節會參與認知與行為調控過程。然而,不同年齡和嚴重程度的智力障礙在解決問題時都存在情緒自我調節發展遲緩和自我調節策略不足。更細致的研究發現,該群體情緒自我調節能力受損是因為其自我情緒感知能力分數更低[14],尤其是憤怒情緒。Brinke等人通過分析參與者的自我情緒記錄報告發現,智力障礙兒童的憤怒情緒水平異常低于正常兒童,說明智力障礙者無法正常感知自我的憤怒情緒。研究者還發現,正常個體多以認知策略進行情緒調節,而智力障礙則依賴于使用行動策略[15]。認知受限造成語言的不便可能促進了智力障礙使用外化行為作為溝通或表達的代償方式,這也就增加了智力障礙在人際交往、需求表達或解決問題時攻擊性行為的發生率。此外,即使大多數智力障礙者意識到應采用積極的情緒調節策略,但還是不能像正常個體那樣充分發揮調節的能力去完成情緒調節[16]。認知低下造成的消極影響不僅僅局限于對文化知識有限的理解力,其情緒自我感知和調節能力受損或使用行為代償等都可以歸咎于其智力落后而引發的二次障礙。
(四)述情障礙導致高水平的自殘行為。有關述情障礙的研究最早出現在與罪犯群體智商研究中,結果顯示智商較低的人更容易出現述情障礙,故有學者認為智力障礙的嚴重程度和述情障礙的影響可能是相關的。之后,研究發現,有自殘行為的人述情障礙的分數都很高[17],但上述研究被試僅涉及普通個體。目前,僅有個別研究探討了智力障礙群體的述情障礙對攻擊性行為的影響,如Davies等人收集了將近100名智力障礙成人的自我述情障礙報告、護理人員的觀察者報告及其攻擊性行為的橫斷面數據。結果發現,觀察者述情障礙報告與智力障礙攻擊性行為的頻率、管理難度和嚴重程度之間存在顯著關聯[18],而自我報告卻顯示無異常。其中,兩者對于“軀體化”的概念理解表現出明顯差異。有研究者將述情障礙視為情感處理過程中的一種整體損害,包括軀體化概念受損[19]。因此,智力障礙在“軀體化”概念與觀察者表現異常,本身就顯示出述情障礙的一部分病理特征。同時,智力障礙對于軀體化概念受損很好的解釋了其高水平的自殘行為,如前所述,重度智力障礙不僅情緒年齡最低,且自我攻擊和處理自我身體也存在顯著異常。該群體中存在的很多自殘行為通常是為了回避或獲得感覺強化,無法識別自身感覺的特征可能導致他們為了追求高刺激而傷害身體[20]。
(一)不安全的依戀關系導致焦慮增加。依戀是個體和親密對象長期建立的更穩定的一種情感紐帶。有研究者提出攻擊性行為的根源是智力障礙者無法理解和依戀對象只是暫時性分離[21],從而產生的分離焦慮引發了攻擊性行為,該觀點得到了大量干預研究支持,如Jonker等人對智力障礙進行分離焦慮輔助治療后,其分離焦慮情緒得到明顯改善,并且攻擊性行為的強度和頻率也隨之顯著下降[22]。Hoffman等人采用同樣的方法將分離焦慮技術應用于更多智力障礙的輔助治療中,結果顯示,干預后90%參與者的攻擊性行為都明顯減少[23]。該技術以不安全依戀關系中智力障礙與依戀對象產生的分離焦慮為切入點,通過減少焦慮和提高其心理社會功能,有效改善了攻擊性行為。未來關于智力障礙的攻擊性行為管理中,借助分離焦慮輔助治療技術等可用現代軟件的支持,開發針對弱勢群體的心理輔助治療技術,是減輕護理負擔和維護該群體心理健康的有效途徑。
(二)混亂的依戀表征是產生攻擊行為的早期因素。與不安全依戀風格相比,早期依戀混亂是引發攻擊性行為的最大風險因素[24]。患有智力障礙的嬰幼兒直至童年后期依戀混亂率都異常高于正常兒童[25],造成此現象的重要因素是依戀偏好對象的矛盾。研究發現,當依戀對象表現出情感漠視或支持不足后,兒童依戀混亂的風險便會增加[26]。除兒童之外,較差的依戀關系或放任的教養方式也是造成多數智力障礙青少年爆發攻擊性行為的主要原因。當家庭中教養對象出現沖突對抗或暴力事件后,智力障礙的依戀表征也會受到影響,還會促使攻擊性行為的早期習得[27]。換言之,混亂的依戀表征和攻擊性行為都是智力障礙遭受不良事件后的“受害者”[28]。在家庭沖突和依戀對象矛盾的情感態度的雙重作用下,攻擊性行為可能會成為兒童確認依戀對象態度或尋求依戀對象關注的表達手段。未來研究需重視智力障礙者的創傷歷史,并對已表現出依戀混亂的智力障礙者的心理健康問題進行及時的疏導和治療。
(一)促進心理健康的醫教整合,形成多學科交流的服務路徑。“醫教整合”指從醫學界的角度考慮特殊兒童致殘的生理因素,并采用醫療康復方案以改善其功能,同時對智力障礙進行身心發展的教育介入和衛生工作者的心理干預。采用醫教整合有助于在形成心理健康教育和專業治療的多學科交叉服務的基礎上,進一步改善或治療智力障礙者的情感和心理疾病,從而緩解或移除其攻擊性行為。例如:結合正念的行為技術干預已被證明可以在心理治療中有效緩解智力障礙的情緒問題和攻擊性行為[29]。因此,建立以人為本的醫療環境支持,關注智力障礙群體的獨特性和心理脆弱性,借助醫療技術和專業人員的心理治療與教育康復手段形成多學科的交流服務路徑,才能進一步促進智力障礙者身心全面發展。
(二)重視情緒和行為發展的引導,構建家校合力的綜合專業支持服務體系。智力障礙的情緒情感功能在行為管控中占有主要地位。情緒教育與正確行為表達方式的引導需在加強教師和家長多方溝通的基礎上形成家校合力和跨環境的教學設計,進而擬定和開展個別化的、符合智力障礙兒童目前身心需要的早期干預方案,才能更高效地、有針對性地培養和促進兒童的情緒發展和適應性行為的緊密聯系。除此之外,對于已經出現攻擊性行為的智力障礙兒童,應該著重關注其不良情緒產生之根源,如創傷經歷、受害歷史或家庭因素。總之,構建以家長和教師為主體的綜合支持服務體系,對積極促進智力障礙兒童早期健康情緒和心理衛生的培養,加強其心理疏導和正確情緒宣泄方式的引導、提高該群體適應性行為和社會融合至關重要。
在日常生活中,當智力障礙者爆發攻擊性行為時通常會被施以管控甚至接受藥物治療。實際上,智力障礙產生的攻擊性行為與其認知低下造成的繼發性障礙密切相關,情緒發展滯后、情緒能力及依戀異常等問題是引發攻擊性行為的重要情緒情感因素。教學實踐工作者應提升對智力障礙群體情緒情感的認識水平,尤其要提高家長與培智學校教師對智力障礙心理健康問題的重視程度,積極開展基于情緒能力的教學與干預,著重關注特殊群體的情緒研究并建立疏導與治療智力障礙情緒與行為問題的支持服務體系。同時,將情緒發展水平納入到認知評估體系中,開發準確識別智力障礙情緒發展水平的評估工具是未來臨床工作者的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