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北方言“嗯呢”的語義色彩和功能

袁耀輝

(渤海大學 文學院，遼寧 錦州 121013)

“嗯呢”在遼北方言中的使用頻率很高，是話語交際中的常用詞。有學者認為，“嗯呢”是“嗯”的變體，其中“呢”為詞綴。[1]除了“嗯呢”外，與之近似的“嗯哪”“嗯吶”“嗯啊”“嗯哼”“嗯嗯”等“嗯X”系列族詞也有一些相關探討，這里對“嗯呢”的詞性及語義色彩和功能進行解讀。

一、“嗯呢”的句法功能

“嗯呢”是遼北方言中的一個嘆詞，該詞屬于附加式合成詞，是由詞根加詞綴構成，諸如“嗯哪”“嗯吶”“嗯啊”“嗯哼”皆屬于此類，而“嗯嗯”則是詞根重疊而構成的重疊式合成詞。”“嗯呢”其語音標記為[ēn ne]，其中的詞根語素“嗯”的讀音不同于普通話中嘆詞“嗯”的讀音。現代漢語中嘆詞“嗯”有三個義項，分別標注不同的音：一是ńg，表示疑問：～？你說什么？∣～？你說什么？；二是ňg，表示出乎意料或認為不該是這樣：～？鋼筆怎么又不出水啦？∣～！你怎么還沒走？三是g表示答應：他～了一聲，就走了。∣～，就照你說的辦吧。[2]947“嘆詞是表示感嘆和呼喚、應答的詞”[3]24，其語法特點是“一般不進入句子結構，獨立成句。有時可以活用，作謂語或定語，重疊以后也可以作狀語。”[3]13“嗯呢”在具體運用時，一般情況下獨立成句，很少進入句子結構里。例如：

(1)甲：“莊稼都旱了。這雨下得不錯啊。”

乙：“嗯呢！”

上例中，甲針對莊稼干旱認為“這雨下得不錯”，言外之意認為雨下得及時，緩解了旱情。乙通過回答“嗯呢”回應了甲的話語。“嗯呢”在句中獨立成句，相對于獨立語來說，屬于獨立句，因其具有感嘆語氣，又屬于感嘆句。有時，“嗯呢”后還呈現后續句，一起構成一個話輪。例如：

(2)甲：“明天考試，得把考試用具準備好了。”

乙：“嗯呢，都準備好了。”

上例中，甲針對乙明天考試，提醒其將考試用具提前準備好。乙接過話輪，采取“嘆詞+后續句”的方式對甲提出的要求進行了回答。“嗯呢”有“是”“是的”“行”“好的”等含義，后續句“都準備好了”進一步對甲進行回復。“嗯呢”在句中屬于獨立語，由于“獨立語獨立于八種配對成為之外，是句子的特殊成分。所謂獨立和特殊，在于它身在句內又與句內的其他成分不發生結構關系，無配對的成分”[3]78，因此，例(2)中的“嗯呢”與例(1)中的“嗯呢”具有一定的差異性，屬于獨立語中的感嘆語。“嗯呢”在句中有時承擔謂語和定語的功能，此時“嗯呢”屬于嘆詞的活用。例如：

(3)他“嗯呢”了一聲就跑出了屋子。

(4)我聽見電話里有“嗯呢”的聲音。

上兩例中，“嗯呢”分別承擔謂語和定語的功能，此時“嗯呢”屬于嘆詞臨時充當句法功能。通過考察語料，“嗯呢”活用時充當謂語和定語較少，充當獨立句或者獨立語較多，這與“嗯呢”嘆詞本身的語法特點有關。

二、“嗯呢”的語義色彩

嘆詞屬于現代漢語中比較特殊的一類詞。“嗯呢”作為嘆詞具有實詞的一般功能特點，即“能夠單獨充當句法成分，意義實在，即有詞匯意義和語法意義。”[2]8上文中指出，“嗯呢”表示應答之意，這主要是從其“核心意義”即概念義角度來說的。“詞匯意義由概念義和色彩義構成。實詞都有與概念相聯系的核心意義，叫做概念義，此外還有可能有附著在概念義上面的色彩義。”[3]213由于“嗯呢”表示應答之義，因此在具體言語交際中，其必然帶上某種色彩，“表達人或語境所賦予的特定感受”[2]214。考察語料發現，“嗯呢”在具體言語交際中，體現出語體色彩和感情色彩。“語體色彩又叫文體色彩，有些詞語由于經常用在某種語體匯中，便帶上了該語體所特有的色彩。”[3]215由于“嗯呢”常常在口語語體中使用，因此具有濃厚的口語色彩，而且極具遼北地域特色。“嗯呢”作為嘆詞，表示應答，其概念義難以體現出該詞所具有的感情色彩。進入具體語境之后，“嗯呢”因說話者和語境的共同作用產生了感情色彩。只有通過對話語交際的語境進行深入分析后，才能準確解析其所蘊含的具體感情。“嗯呢”的感情色彩主要體現在說話人對有關事物的認可、贊同、高興、不滿等情感方面。

(一)表示認可、贊同

在言語交際中，受話者常用“嗯呢”來表現出對說話者話語所指內容產生的認可和贊同的情感。此時“嗯呢”受制于語境，在發話者言語表達后即發話者一個話輪結束后，受話者因對發話者提出的話題以及述題部分進行信息解析并做出判斷給予反饋后，在話語形式系列呈現出對發話者話語的一種態度。當“嗯呢”在受話者積極參與話題構建時，或者對當前話題陳述者所述內容或事件在受話者心里引起情感共鳴時，其所產生的附加義即色彩義隨之產生。例如：

(5)甲：“你這連衣裙在哪兒買的？一看質量就不錯，很貴吧。”

乙：“嗯呢。”

甲：“一打眼我就相中了。不肥不瘦，挺漂亮。”

乙：“大商一樓，打折買的，不咋貴。就這幾天。”

上例中，甲提出話題，并對話題進行了闡述，先是問“連衣裙在哪兒買的”，接下來對連衣裙進行說明，指出質量不錯，并根據質量推測出該連衣裙很貴。乙在接受甲第一句話即“你這連衣裙在哪兒買的”時，已經判斷出甲要針對乙購買的連衣裙進行話語交際，由于是甲此前未曾看見的，自然希望甲就該連衣裙進行一下評價，產生一種向好的心里期待。甲隨之說出第二句話即“一看質量就不錯，很貴吧”，對乙的這件連衣裙進行了正面的積極評價，不僅認為質量好，還推測出價格不便宜。根據我們對事物的認知，就同一種類商品來講，質量好的價格上也相對高一些。甲據此在話語交際過程中對乙所穿連衣裙的評價是較為得體的，也很符合乙的心里預期。即使甲所穿的連衣裙并不貴，屬于物美價低廉，也不希望對方說其價格低。如我們可以把甲所說的第一個話輪修改一下：“你這連衣裙在哪兒買的？一看質量就不錯，很便宜吧。”顯然，修改后的話語在我們看來不符合會話合作原則，會令乙覺得很難堪。甲在會話中對乙所購買的連衣裙通過采取疑問句和推測語氣的陳述句不僅對乙進行了積極評價，同時很自然地結束了話輪，將話輪傳遞給乙。由于符合乙的心里預期，乙采用“嗯呢”獨詞句進行應答。此時“嗯呢”除了表示應答外，還帶有認可、贊同的情感，即對甲所說話語表示認同。甲通過乙應答“嗯呢”后，得到準確判斷，即乙購買的連衣裙確實不便宜，接下來接過話輪進入第二個話對，甲在開始提出的話題基礎上，對乙所穿的連衣裙進一步進行評價，指出甲對該連衣裙的喜歡，并給出原因“不肥不瘦，挺漂亮”。乙在甲的再次正面評價后，心里認同度提升，在接過話輪后對甲開始提出的問題進行了回復，指出衣服購買的地點、不怎么貴、就這幾天等信息，言外之意即如果甲喜歡想去買，可以在打折期間去很合適。甲乙通過話語交際，不僅完成了一次成功的交際，同時也實現了信息的交換。“嗯呢”在具體語境中表達出說話者內心認可、贊同的情感。

(二)表示喜悅、高興

會話過程中，一方因另一方談及的內容令其感到內心舒適，常使人產生喜悅、高興之情。這與人們交際過程追求合作、成功交際有關，也與人們內心趨利避害有關。在言語交際中，受話者常用“嗯呢”來表現出對說話者話語所指內容產生的喜悅和高興之感。此時“嗯呢”是在認可、贊同對方話語的基礎上產生的一種更高一級的心理感受。當“嗯呢”在受話者積極參與話題構建時，不僅在其內心引起強烈的情感共鳴，還使得受話者更為高興接受發話者的言語信息傳遞的語義內容。例如：

(6)甲：“聽說這次考試你考進了年組前五。太棒了！”

乙：“嗯呢！”

甲：“行啊，你！坐火箭了。”

乙：“哈哈，我也沒想到。”

上例中，甲提出話題指出乙考試進入了年組前五，通過考試這一語境信息我們可以得知乙考得很好。接下來甲通過后續句“太棒了”對乙取得的成績表示祝賀。乙接過話輪通過回復“嗯呢”表示對甲得知的信息進行確認，同時對甲給予的稱贊進行反饋。“嗯呢”在表示認可甲的話語所指內容時附加了自身的高興之情。此時“嗯呢”的語調高于僅表示“認可、贊成”時“嗯呢”的語調，通過語調的加重顯示出乙內心非常喜悅的情感。甲在乙結束第一個話對后開啟一個新的話輪，就提出的話題進一步進行說明，認為乙確實取得了很大進步，同時運用比喻的手法形象地說明乙進步的速度很快且出于甲的意料之外。乙接過話輪后，通過“哈哈”這一重疊式嘆詞不僅接管了話輪，而且對甲的話語進行了積極反饋。“哈”這一嘆詞“表示得意或滿意(大多疊用)”[2]505，乙通過“哈哈+后續句”的形式進一步對甲進行了解釋說明，其中后續句“我也沒想到”表達了很意外的心態，也體現了乙謙虛的心理。

(三)表示不情愿、不滿意

言語交際過程中，并不能總是保持比較順暢、令人愉悅的交際狀態或者實現話語交際者雙方都滿意的交際效果。無論是陳述句、疑問句還是祈使句、感嘆句，都可以表達交際者一方的感受、評價、態度、要求等內容，由于身份、地位、年齡、閱歷等因素，也會對說話者雙方話語交際產生影響。“嗯呢”在具體語境中，雖然表示應答，不過也會受話語交際內容影響產生不情愿、不滿的附加義。例如：

(7)甲：“明天上學需要帶的東西準備好了么？”

乙：(正在客廳專注地玩呢。)

甲：“說你呢！沒聽見啊！”

乙：“啥？”

甲：“我說，明天上學需要帶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乙：“嗯呢，我之前不是說了么，都準備好了。”

上例中，甲提出話題，認為上學要帶的東西需要提前準備好，并就此對乙進行發問。乙此時正在客廳玩，因為很專注沒有聽見甲的問題。甲因其發問沒有得到及時反饋，對乙很不滿意，通過新話輪表達對乙的態度。乙確實沒有聽見甲的問話，因此回復甲“啥”。甲接過話輪將此前問話進行了重復，乙接過話輪以“嗯呢+后續句”的方式對甲進行回答。通過乙的話語，我們可以看出甲此前已經問過乙，只是忘記了，因此覺得重要又叮囑了一下乙，而乙認為甲已經問過了而再問因此顯得很不高興，但又不能表現出非常不滿的態度，此時回復“嗯呢”便體現出乙的一種不情愿的心理，其后續句進一步對這種心理進行了補充說明。“嗯呢”所具有的這種不情愿、不滿的情感并非其本身所具有的，由于受語境的影響，“嗯呢”在話語交際中與說話人的情緒有重要關聯，可見“嗯呢”所具有的附加義離不開具體語境的制約。

三、“嗯呢”的語用功能

“嗯呢”主要表示答應，這是從語義角度來說的。構成話語形式系列，進入言語交際后，“嗯呢”就具有了特殊的語用功能。通過考察語料發現，“嗯呢”在會話過程中具有維持會話倫次和接管話輪的語用功能。

(一)充當話對中應答語，維持會話倫次

“句子在語用結構上可分為‘話題——述題’兩個部分”[4]103，會話過程中，發話者通常提出話題，并就話題展開說明。由于“話題具有交際定向的作用，通過提出話題把受話者的注意力吸引到發話者所要表述的對象上來”[4]103，受話者在聽到發話者說出話題時，通過信息接受準確識解發話者話語交際意圖，進而做出反饋。“嗯呢”在一個話對中常常處于受話者話輪起始位置，也就是說“嗯呢”充當一個話對中的應答語，起到維持會話倫次的作用。例如：

(8)甲：“連續下好幾天雨了，菜都漲價了。”

乙：“嗯呢。”

甲：“這天兒不知啥時候晴啊。”

乙：“聽說下周就好了。”

上例中，甲提出下雨這個話題，接著對市場銷售的蔬菜漲價進行說明，言外之意是下雨影響了菜價，是造成菜價上漲的原因。甲在話語中流露出無奈和不滿的情態。針對甲的話語，乙通過應答“嗯呢”進行反饋，除此之外沒有對甲的話語進行擴展說明。“嗯呢”這里表示應答，在整個話段中起到維持會話倫次的作用。“嗯呢”在這里可以看作是話語標記，乙在運用“嗯呢”時并沒有體現出明顯的認可或者反對態度，只是通過“嗯呢”禮節性地進行回復。

(二)接管話輪，開啟新話對的話輪

“嗯呢”在一個話對或話段中，常出現在話輪的起始位置，其后接續其他話語成分，此時“嗯呢”起到接管話輪的作用。在未發生會話主題轉換時，其他話語成分主要圍繞說話者提出的話題展開。例如：

(9)甲：“這堆菠菜便宜了。2塊一斤，誰買誰合適啦。”

乙：“真挺便宜。”

甲：“嗯呢，快下早市了，便宜賣了。”

乙：“給我來2斤。”

甲：“好嘞。”

上例中，甲針對早市來往顧客無定指提出“菠菜便宜”的話題，接著給出菠菜具體的價格，認為“誰買誰合適”，言外之意即用較低的價格招攬顧客來買菠菜。顧客乙恰路過，隨口說出“真挺便宜”對甲的話語進行反饋，贊同了甲的觀點。甲通過“嗯呢”接管了話輪，通過后續句“快下早市了，便宜賣了”開啟了新話對的話輪，對開始提出的話題進行解釋和補充。作為接管話輪的“嗯呢”，其后面需要受話者接續其他話語成分，否則該話輪就會結束，無法由其開啟新的話輪。上例中甲售賣其菠菜的意圖非常明顯，通過降價銷售的方式吸引顧客。為了能夠多賣其話語常多于顧客，故通過補充話語的形式進一步向顧客進行說明，以影響其購買的意愿，最大程度吸引顧客購買以達到交際意圖。

總之，“嗯呢”作為一個遼北方言詞其使用頻率較高，其中“嗯”的讀音不同于普通話中“嗯”的讀音，具有顯著的地域特色。其語義表示應答，句法功能上主要充當獨立句或獨立語，有時在句中活用為謂語和定語。由于經常出現在日常口語交際中，“嗯呢”體現出濃厚的口語色彩。話語交際中，“嗯呢”受說話者和語境的共同影響和制約會產生不同的感情色彩，體現出說話人對有關事物的認可、贊同、高興、不滿等。語用功能主要體現在維持會話倫次和接管話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