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設世界科技強國的戰略思考

文/袁志彬

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堅持創新在我國現代化建設全局中的核心地位，完善科技創新體系，加快建設科技強國。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到2050 年，建成世界科技強國。面對這樣的宏偉目標，如何深刻認識和把握其中的內涵，需要許多進一步的戰略思考。

建設世界科技強國是一個復雜系統，涉及方方面面、林林總總，有時難以理出頭緒。筆者建議采用5W1H（Who、Where、When、What、Why、How）的方法，從六個角度分析和討論其中的基本戰略問題，試圖把復雜問題簡單化、清晰化，更好地認清問題的實質。

Who：誰是建設世界科技強國的責任主體？

這一戰略問題就是要思考中國建設世界科技強國的責任主體是誰。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在現實實踐中往往是模棱兩可、模糊不清的。嚴格意義上，基礎研究的宏觀責任主體應該是政府（特別是中央政府），應用和開發研究的主體是企業。但現實是，長久以來，政府對基礎研究投入持續不足，迫使許多從事基礎研究的人員不得不從市場（包括競爭性的各類基金課題申請）中找課題或靠講課出書尋求其自身的生存和發展之道。中國目前還缺乏一批有實力、有情懷、有擔當的基金會為公益類的基礎研究提供足夠支持，這一點與歐美國家不同。同時，作為技術研發主體的企業產生的大量研發活動往往與企業的產品、技術或核心競爭力密切關聯，導致技術研發成果的外溢性很差。企業的研發活動往往被看作企業商業活動的一部分，常常游離在傳統的科學共同體之外。從微觀責任主體來看，就是從事科技工作的各類人才。目前我國的人才生態體系并不是很健康，主要體現在過于重視少數“領軍人才”或“高端人才”，對絕大多數的普通人才沒有形成良好的工作生態，絕大多數的科技人才和科技工作者的能力和潛力沒有得到很好的發揮，科技界的人才體系整體效能有待提高，科技創新體系有待進一步完善。建設世界科技強國，不僅要重視少數高端人才，更要重視人才生態體系建設，真正的高端人才應是從良好的人才生態體系中自然成長起來的。另外，中國的民間科技（Science Amateur）、公民科技（Citizen Science）十分脆弱，屬于政府和企業都不太關注的地方，基本上處于自生自滅的邊緣地帶。

Where：在哪里建設世界科技強國？

這個問題看似有些奇怪：中國建設世界科技強國當然在中國呀！但仔細一想，好像又不這樣簡單。近年來，世界面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世界之變、時代之變、歷史之變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開。中國的綜合實力和對外開放程度越來越高，開展國際學術交流與合作越來越多。這樣就出現一個問題：我們的世界科技強國建設是否不應局限在國內？答案是肯定的。基礎性的科學研究是無國界的，這是大家的普遍共識。在中國式現代化引領的新全球化的時代背景下，許多技術問題也是具有國際甚至全球普遍意義的（如能源科技、信息技術、生物技術、納米技術、量子科技等）。在國外從事科學研究工作或參與國際科研項目，也可以起到推動中國科技發展的作用。同時，國外很多機構也在中國利用我們的高端人才從事研發（如各大跨國公司在上海、北京等地建立研發中心、國外著名大學在中國設立國際校區或研究基地等）。隨著中國日益走向世界舞臺的中央，我們建設世界科技強國需要敞開胸懷，不斷走出國門，不僅要在大洋深海、南極、北極、月球、火星、太空等全人類的共有空間建設科技基礎設施，開展相關研究，而且還要在世界其他國家和地區進行合理布局。正確的定位是立足國內發展，著眼全球布局，積極開拓宇宙空間探索。

When：什么時間建成世界科技強國？

盡管中國古代有璀璨的技術發明和悠久的天文歷法、中醫藥等優勢，但中國的現代科學發展卻是近代以來西學東漸的結果。現代科技在中國的發展，存在先天營養不足和后天水土不服等問題。西方國家是科技發展引發工業革命、產業變革，進而帶來經濟的崛起和繁榮。中國恰恰相反，近代以來，中國被迫打開國門后，失掉了原有的發展自信。于是，領教了西方的叢林法則，“落后就要挨打”，先把經濟發展起來，補上實力短板再說。等到稍有余力時，才想起補齊科技這塊短板。作為后發追趕型國家，這樣的發展邏輯也可以理解。

新中國成立后，我們對科技的認識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如科學技術現代化，科技是第一生產力，創新是第一動力等。直到我國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后，逐漸有了發展自信，我們對科技的認識才逐步回歸理性、客觀。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在2035 年躋身創新型國家前列的基礎上，提出了到2050 年建設世界科技強國的宏偉目標。這一時間目標是與中華民族實現偉大復興進程同步的。我個人建議，在此目標的基礎上，可以考慮在未來適時提出建設世界領先的科技卓越國家（World Leading Excellent Country in Science and Technology）的目標（充分體現中國的王道思想），以此體現中國對世界科技的吸引力、凝聚力和領導力。

What：什么是世界科技強國？

建設科技強國，首先要分清科學和技術的區別和聯系。科學和技術既有密切聯系、交叉融合，又有明確的區別。科學是沒有具體目標的，與現實沒有直接利益關系的，重點是發現問題。技術則不然，技術往往與經濟利益密切相關，重點是解決問題。

在中國的現實實踐中，科學和技術往往不分家。這樣導致國內很多科研院所往往用管理技術（甚至工程）的方法管理科學，以科學的名義指導技術發展。現實中確實存在著科學技術化（科學研究越來越注重工程化、實用化、市場化）和技術科學化（從事技術研發也以發表論文或影響因子等作為考核或晉升依據）的問題。因此對科學和技術進行適當區分，有助于辨別二者不同屬性，回歸科學和技術不同的本質內涵，進而采取不同的方法進行管理。

當前，我國已經是世界科技大國，未來建設世界科技強國仍有很長一段路要走。簡單來說，世界科技強國主要有三個主要標志。第一，基礎科學研究的沃土，原始創新要不斷涌現（至少能夠保持諾貝爾獎級成果持續出現）。根據世界科學中心轉移的規律，如果我國標志性的科學研究成果數（如高被引論文或科學家、諾貝爾獎得主等科學指標）占同期世界總數的25%以上，那么就可以稱為“世界科學中心”。第二，技術創新的引領者。必須堅持高水平的科技自立自強，要能夠引領核心技術、前沿技術、顛覆性技術的發展，力爭引領新一輪世界技術革命和產業變革。我們具有完整的產業體系和廣闊的市場空間，只要發揮優勢，一定會成為技術創新方面的領軍者。第三，培養與吸引世界一流人才的高地。要發揮我國傳統的“天下觀”優勢，從全世界吸引更多的優秀人才，實行更加開放包容的人才政策，創造“海闊任魚躍，天高任鳥飛”的人才環境。目前我國的人才國際化潛力巨大，未來有待進一步加大相關政策的開放度和包容度。

Why：為什么要建設世界科技強國？

簡單來說，發展科技一般有這么三個理由：滿足人類的好奇心；解決現實問題；經濟利益的驅動。在中國發展科技，出發點往往是出于發展經濟的目的和解決現實問題。在中國討論科技課題時，往往考慮是否有用，未來能帶來什么收益或市場，或者能解決現實什么問題。當然對于技術來講，這樣的要求無可厚非、并不奇怪。但對于基礎科學研究來說，中國發展科技究竟是為了滿足人類的好奇心，還是為了在世界占有一席之地？從目前來說，我們的重點好像仍然放在如何在世界科學界擴大占比（如高水平的SCI 論文數或高被引科學家數量等）。就是說，我們還遠沒有達到滿足人類的好奇心、主導解決全人類共同難題的階段，這與建設世界科技強國，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目標顯然不相符。

近年來，我國在某些領域已經開始參加一些國際大科學計劃，其中參與度較高的國際大科學計劃主要包括國際熱核聚變實驗堆計劃（International Thermonuclear Experimental Reactor，ITER）、平方公里陣列射電望遠鏡（Square Kilometer Array，SKA）、地球觀測組織（Group on Earth Observations，GEO）、國際大洋發現計劃（International Ocean Discovery Program，IODP），涵蓋了全球氣候變化、地學、生命科學、空間天文學、空間物理學等領域。為進一步推動建設世界科技強國進程，擴大中國科技的國際領導力和影響力，2018年3月，國務院出臺了《積極牽頭組織國際大科學計劃和大科學工程方案》。展望未來，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國科技界完全可以更加有所作為。

How：如何建設世界科技強國？

發展科技一般需要政府的大力支持和良好的市場環境來推動，需要科學共同體來進行有效自律和自我管理。但在中國，科技發展往往是各級政府的職責。政府不僅管理體制內科技的人員規模（編制等）、職稱分級、工資標準，而且通過各類科研項目的立項、檢查、評比、驗收、考核，進行直接或間接調控。毋庸置疑，發展科技是各級政府的應盡義務，但應嚴格限制在宏觀管理和服務上，對具體項目和內部管理，應放手讓科學共同體內部來實現。中國當前的問題是政府直接參與和管理過多過細，政策過多。究其原因，是因為嚴格意義上的中國科學共同體一直沒有有效形成，這就像一個嬰兒長期受到呵護而沒有獨立生活能力一樣。越是這樣，政府越不放心。但是長此以往，科學共同體就越發無法形成。

比較理想的模式是對于基礎類或公益類科學研究，政府應提供足夠的支持力度和相對寬松的工作環境。除了少量的競爭性經費和項目外，應確保每一位基礎類或公益類的科學研究人員，都能得到一定數量的“保底”研究經費，讓他們相對安心體面地工作，同時通過少量的、必要的競爭性經費和項目，發揮我們的體制優勢，保證使命導向的國家戰略目標實現。對于與市場有密切關聯的技術研發，要充分發揮市場和企業的決定性作用，政府應鼓勵企業（特別是科技領軍企業）自主建立創新聯盟、創新聯合體，政府僅提供一定的啟動基金、引導基金、周轉資金、競爭前共性技術的研發補貼。

經過以上六個方面的思考，就會發現中國建設世界科技強國面臨的困難和問題很多。許多是歷史形成的，如科學共同體的發育不良，但也有許多是現實的一些不合理的制度造成的，如考核和管理模式等。只有清楚了這些問題，才能引起更多的關注和重視，進而研究制定出更加切實有效的解決措施，營造良好的科技發展生態。只有這樣，中國的科技發展才能逐步實現由大變強，越來越有競爭力，逐步實現高水平的科技自立自強，才能對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做出新的更大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