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編程師的起點與交點

文/王若宇

行走在鐵軌枕木旁，腳步與石碴摩挲，發出響亮的聲音。入夜后的月光落在兩旁的鐵皮車廂上，和它們一同安靜地等待著啟程的信號。就像有了肌肉記憶那樣，在這個站點，魯力鵬能夠一眼識別出列車開口的位置，和同伴一道將車廂摘解，或是編組連掛。他已經記不清為多少客車、貨車做過編組和檢修的工作，但最令他驕傲的是，自己沒有過一次失誤。這也意味著，在那么多已流逝的春節里，沒有客車因此而晚點，讓歸鄉心切的人多等待；在那么多班列的運輸中，沒有貨物為此滯留。平凡的工作，依然有著不平凡的價值。

隨著一聲汽笛響起，縈繞在夜空里的聲音渾厚而響亮。不遠處的列車緩緩開動，魯力鵬走在這條無數次曾走過的路上，心頭再次泛起了激蕩四十年的漣漪。

浸透汗水的青春

每個人的青春都有專屬記憶。對于魯力鵬來說，從金華鐵路司機學校（現為浙江師范大學婺東校區）畢業后，自己的青春就和通向遠方遙無盡頭的鐵道緊緊捆綁在了一起。雖然學習的是客車檢修專業，但到了車站，卻被要求當起了乘務員。那時的列車里沒有空調，風扇吹動的是涌動的熱風。來回行走在車廂里的他常常滿身汗水，每次車輛到達底站停歇，望著車窗外的檢車員和調車員，他總會羨慕，“倒不是因為他們的活輕松，而是他們至少在外面，不用在車廂里捂著。”

有時候，命運就像玩笑一樣隨意。29 歲那年，魯力鵬如愿當上了調車員。夏日里上班的第一天，他就被鐵軌上迷蒙的水汽蒸暈了頭。“即便是在夏日里戶外調車，也要穿著長袖、長褲和勞保鞋。一天下來，不知道濕透了幾身衣服。”除了要承受這份汗水的辛苦，與乘務員不同的作息時間，也讓魯力鵬有些難以適應。24 小時輪流倒班，鐵路上只要有列車在馳騁，車站里總有調車員在忙碌。

除了辛苦，這項工作也格外危險。車輛位置間距、什么時候摘、什么時候接，都需要準確無誤的信令，不然就會出現風險。老工人們常會拿事故的案例來警示他，“其他車輛段的調車人員因為沒有控制好列車行進中的距離，不僅出現過車輛相撞后被掀翻的事故，更有調車員因此致殘或死亡。”魯力鵬心里有些怯意。適逢鐵路系統內部調整，原本能離開的機會他卻放棄了。很多人不理解他內心所想，只覺得他有些傻。但這么多年后，魯力鵬再次回想時，卻沒有遺憾，“心里還有一口氣，就是想一輩子安安全全地調車。”

從綠皮車到動車

伴隨著職業生涯標尺的延展，每一個刻度上都清晰地留下了時代的印記。隨著中國鐵路事業的發展，魯力鵬見證了特快列車、動車、高鐵的車輛迭代。“原來從南京到上海，坐一趟車需要九個多小時，現在只要一兩個小時了。”在這樣的快速發展中，魯力鵬的人生角色也有所轉變。“我又搖身一變，成了客車檢修員。”作為檢修員，和調度員整日形影不離，他們的工作都是為了確保列車編組和行駛的安全。

初做檢修員時，因為要對車輛走行部、制動部、鉤緩部等重要部位進行檢查，魯力鵬每天都要熬到很晚才回家。綠皮車的車皮下，總會有他和同事的身影，工裝不僅臟兮兮的，還常常被刮破。“到了冬天，制動梁容易折裂，車鉤托板螺栓松動等故障經常發生。”特別是夜班時，就要借助微弱的站場光亮仔細識別。

兩三年下來，魯力鵬終于能夠通過錘敲車輛構件辨析是否有異音，從而判斷車輛安全，而此時的綠皮車又更新迭代了。彼時的魯力鵬40 歲有余，剛剛進入“中年危機”階段，但他沒想到的是，自己的危機就是學習。“和綠皮車不同，動車的動力分布不盡相似，有集成的，也有分散在幾節動力車廂的。”經過培訓、再培訓，魯力鵬總算熬過了危機，開啟了事業的新征程。

“現在的列車檢修已經有了非常完善的操作規范，而且處處都有監控，確保了人員檢修過程中的專業程度。”魯力鵬深感技術進步帶來的優勢，比如操作故障動態圖像檢測系統，就能夠發現動車運行狀態的異常，保證了車輛行駛的穩定與安全。

回到原點畫上完美句號

隨著鐵路系統的改制，檢車員和調車員分別歸屬到了機務段和車務段。從機務段回到車務段，是魯力鵬退休前決定的一件大事，“和檢車員相比，調車的技術性更強，雖然離開調車員崗位多年，但每天還是和他們一起工作，技術還沒有生疏。”魯力鵬說，在領導的要求下，他也決定發光發熱，好好帶一帶年輕的調車員。時代讓人們重新稱呼這個工作，叫作“列車編程師”。程序員們敲擊出一行行代碼，讓程序運行無阻。而這些調車員，則編排好列車的次序，讓它們井然有序地開動。

新的名字，在魯力鵬看來，只是一個有趣的再開始。但真正給徒弟們上課時，魯力鵬也沒想到，“隔了這些年，我還是會講以前那些老師傅們給我講的安全事故。”魯力鵬有時候也反思，自己是否對年輕人總是板著臉。但他覺得這種威嚴是有必要的，“嘻嘻哈哈之間，會讓這些孩子誤認為技術先進了，危險就離開了。”就像自己的家人每天夜里等候自己安全回家一樣，他要讓年輕人知道，調車員永遠沒有絕對安全，所以要格外重視規范操作。

隨著新冠肺炎疫情的散去，2023 年的春運，也是三年來最繁忙的一年，編組場上車來車往。除夕那天，作為調車班組的負責人，魯力鵬加班到夜里十一點多才回家，趕春晚倒計時前吃上了一口年夜飯。“雖然年輕人都很照顧我，但越到了退休前，反倒是越舍不得離開崗位。”魯力鵬說，“真希望自己依然和年輕人一樣，能夠掛在尾部車梯，陪著車廂一道駛入編組場。”

時間轉瞬即逝，一下子就到了退休前一天。四十多年的鐵路記憶，像海浪一般反復沖刷著魯力鵬的內心。夜色下的魯力鵬走在鐵軌邊，望著這兩條平行線向無窮的遠方延展。他忽然想到了一個曾經看過的故事，故事里的科學家，堅信平行線的盡頭是相交的交點。現在的他也有這樣的感覺，就像眼前場站燈光下的鐵軌，遠遠匯成了一個點，那便是他所鐘愛的事業的起點，也是一份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