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述伊斯蘭教東傳

王鳳梅

（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院 貴州 貴陽 550025）

喀喇汗王朝的統治，特別是東喀喇汗王朝的統治，對伊斯蘭教在新疆地區的發展具有重要意義。在世界三大宗教中，伊斯蘭教是最后進入新疆地區的一種宗教，然而，它最終在此地獲得了統治地位。伊斯蘭教傳入新疆以后，改變了這一地區的宗教格局，形成了伊、佛峰峙的局面，雙方在10世紀末至11世紀上半葉進行了近幾十年之久的戰爭。

阿拉伯人7世紀開始征服中亞，伊斯蘭教傳入。然而，在中亞東北部和東部，伊斯蘭教的傳播是在突厥人統治這些地區以后的事。10世紀以前，在中國新疆地區，襖教、佛教、道教、摩尼教、景教等多種宗教并存，其中佛教成為塔里木盆地南緣的主要宗教。9世紀末10世紀初，伊斯蘭教開始在塔里木盆地西部傳播，喀什噶爾成為伊斯蘭教經陸路東傳中國的第一站。伊斯蘭教的傳播與以佛教為主要信仰的于闐李氏王朝、高昌回鶻汗國形成了鼎立之勢，長期對峙角逐，甚至發生了長達百年的“宗教戰爭”。

喀喇汗王朝的薩圖克·博格拉汗在喀什城北的阿圖什接受伊斯蘭教，此事揭開了伊斯蘭教在塔里木南緣西部的傳播。薩圖克·博格拉汗接受伊斯蘭教之時，西突厥人與西方穆斯林世界的交往已經有兩百多年的歷史，而且，在錫爾河沿岸的一些突厥人也已經皈依了伊斯蘭教。因此，薩圖克·博格拉汗接受伊斯蘭教，以后以它為國教應該有一定的基礎。薩圖克信奉伊斯蘭教以后，特別是在奪取喀什噶爾政權以后，采取武力方式傳教，首先將伊斯蘭教以武力推廣到喀喇汗王朝原大汗駐地八拉沙袞。接著，開始向東傳播。

在傳教過程中，薩圖克在喀什噶爾、于闐等地瘋狂毀壞佛教寺院，強迫佛教徒改變宗教信仰，屠殺反抗的“異教徒”。薩圖克·博格拉汗的武力傳教受到了在喀什噶爾的本民族與當地固有的佛教勢力的強烈反對和抵制，終極一生，在王朝境內都未能使伊斯蘭教取得勝利。他死后被安葬在阿圖什，他的陵墓“蘇丹薩圖克麻扎（陵墓）”至今被新疆穆斯林視為“圣地”。

穆薩在位期間（956～971年）的960年，中亞呼羅珊地區的伊斯蘭教著名傳教士阿不勒哈桑·穆罕默德·卡里瑪提（al-Kalamātī）慕名來到喀喇汗王朝首府喀什噶爾?？ɡ铿斕峤ㄗh穆薩改變其父武力傳教，采取和平布道的方式傳教。結果，在這一年之內，有了20萬帳近100萬突厥語部族人皈依了伊斯蘭教，這些人中絕大部分還是居住在王朝西邊的游牧民，喀什噶爾及其塔里木盆地西緣地帶的居民只占少數。盡管如此，這仍然表明穆薩汗和平傳教方式取得了很大的進展。在此基礎之上，穆薩汗正式宣布伊斯蘭教為喀喇汗王朝的國教。據說，在喀什城內一次宰殺2萬只羊大舉慶賀。從960年起，伊斯蘭教社會開始承認了以喀什噶爾為中心的喀喇汗王朝，它也是我國歷史上第一個信仰伊斯蘭教的地方性政權。

接著，穆薩汗以喀喇汗王朝的政治、軍事力量為后盾，把于闐(今和田)佛教王國作為他進行“圣戰”的目標。穆薩汗選擇于闐為首攻目標是有原因的。于闐地區歷史悠久，公元9世紀中葉，隨著北方游牧民族葛邏祿、黠戛斯、回鶻等西遷浪潮的洶涌而來，吐蕃人退出了西域，于闐尉遲王室在驅逐吐蕃勢力以后，確立了在于闐的統治地位，它統轄范圍西抵喀什、東至且末、北接大漠、南達昆侖。912年，尉遲裟跋婆就任于闐王，自稱為唐朝的屬國，改族姓尉遲為唐朝皇族之姓，自稱“李圣天”。在佛教東傳中原的過程中，于闐扮演著十分重要的角色。于闐是絲路南道的千年佛國，李氏家族世代篤信佛教，對喀喇汗王朝強迫佛教徒改信伊斯蘭教的做法非常不滿，曾經援助和支持喀什噶爾佛教徒們的反抗，并給逃亡僧侶提供庇護。這些行為使喀喇汗王朝與于闐地區的李氏王朝之間產生了沖突，后來發展成戰爭。兩種宗教勢力之間不可調合的矛盾，成了兩個地方王朝之間發動戰爭的直接起因。

在喀喇汗王朝與于闐的戰爭中，于闐曾一度占上風。962年，也就是穆薩汗正式宣布喀喇汗王朝信奉伊斯蘭教之后的第二年，于闐進攻喀喇汗王朝，雙方勢力不相上下。969年7月間，于闐又發大兵進攻喀喇汗王朝，一度攻占喀什城。在敦煌發現的于闐文書《于闐王尉遲蘇拉于沙州大王曹元忠書》，就是于闐王尉遲蘇拉在占領喀什噶爾以后，向沙州大王、歸義軍節度使曹元忠報告攻占喀什噶爾的戰爭經過和今后打算的一封信。從信尾署年推斷，喀喇汗王朝與于闐李氏王朝戰爭的時間最遲不晚于962年。戰爭初期，于闐由于得到信仰佛教的高昌回鶻和吐蕃的支持，占據了優勢。經過8年的戰爭，于闐軍隊占領了喀什城，當地居民望風歸順，穆薩汗戰敗后西逃，他的“寶物、妻子、大象、良馬及其他，還有他部下的財物”都成了于闐軍隊的戰利品。971年(宋太祖開寶四年)，于闐國王尉遲蘇拉 (即李圣天)曾派遣一名叫吉祥的于闐僧侶，將兩年前他從喀什噶爾擄獲的一頭舞象輾轉運送內地，當貢品獻給了宋太祖。這件事《宋史》記道：開寶四年(971年)，“其國(于闐)僧吉祥以其國王書來上，自言破疏勒國得舞象一，欲以為貢，詔許之?！盵1]（開寶四年即971年)。

穆薩于971年去世，其子阿里·阿爾斯蘭汗即位。就在這年，于闐的佛教大軍直逼喀什城下。銳氣正盛的阿里成功地抵御了于闐軍隊，逼迫于闐軍退守喀什噶爾以南70余公里的英吉沙一線。于闐軍在此組織力量，最后反攻獲勝。而阿里再次出兵，將于闐軍主力驅趕到今葉城縣南部山地，雙方血戰7天7夜，在不分勝負的情況下，各自罷兵。在此戰之后的20多年里，戰爭進入了拉鋸狀態。雙方之間互有攻守，小規模戰斗時有發生。

998 年，一支3萬人的于闐軍隊再次挺進喀什城下。于闐軍隊的長期圍困，造成喀什城內饑荒，民心浮動。阿里·阿爾斯蘭汗出城背水一戰，于闐軍戰敗撤退到兩國邊界的英吉沙一帶。阿里·阿爾斯蘭汗率軍追擊，雙方在英吉沙對峙。在回歷388年(998年)1月末，兩軍在烏達卡拉展開激戰，于闐軍隊乘喀喇汗王朝軍隊禮拜之機突然發起進攻，喀喇汗王朝軍隊大敗，大批將士戰死，阿里·阿爾斯蘭汗也在激戰中陣亡。以后，在他陣亡的地方為他建造了陵墓，這座以奧當麻扎著稱的陵墓至今尚存。

阿里·阿爾斯蘭汗死后，其長子阿赫馬德·托干汗繼位。阿赫馬德·托干汗繼續著與于闐的戰爭。在喀什噶爾爆發反伊斯蘭教暴動之時，于闐出兵，一舉占領喀什噶爾。阿赫馬德·托干汗不得不派其堂兄弟玉素甫·卡迪爾汗前往中亞，征集援軍。999年，由布哈拉穆斯林志愿軍，以及從巴格達、伽色尼、花剌子模等地招募的士兵在著名伊瑪目(伊斯蘭教首領)的率領下，向喀什噶爾進軍，開始了征討于闐異教徒的戰爭。這支號稱14萬的伊斯蘭十字軍翻越帕米爾高原浩浩蕩蕩地開進喀什噶爾，銳不可當。由于這支聯合軍隊的參戰，喀喇汗王朝士氣大振，于闐佛軍及喀什噶爾的佛教首領諾古特熱希特被迫放棄喀什城，向南撤退。以后，他們在昆侖山區打游擊。喀喇汗王朝收復了喀什噶爾，1006年，喀喇汗王朝攻占了于闐，滅亡于闐李氏王朝?？雇醭诖舜笏列藿ㄒ了固m教寺院、籌建圖書館、創辦伊斯蘭經學院。

不愿放棄佛教信仰的兩位于闐首領率軍退至昆侖山，憑借天險堅持了一段時間，以后，一些人被追兵消滅；另一些人退往東部山區，與當地居民一起，繼續戰斗。最后，還有一部分人越過昆侖山逃往西藏。隨著于闐國被征服，塔里木盆地西南緣的佛教勢力逐漸消亡。伊斯蘭教憑借武力傳播到于闐地區，結束了佛教在這里千余年的統治。從此，佛教勢力在塔里木盆地西部和南部地區的主導地位喪失，這些地區成為伊斯蘭教繼續向新疆其他地區傳播的重要基地。30多年的“圣戰”使喀喇汗王朝的東部疆界擴大到約昌城（今且末南）以東。長期的戰爭給南疆地區的社會經濟造成了空前嚴重的破壞，千百萬人或家破人亡，或流離失所，人口銳減，田園荒蕪，嚴重阻滯了南疆社會的發展。

結束對于闐的“圣戰”之后，喀喇汗王朝把目標指向了高昌回鶻王國。在于闐東北部、塔里木盆地北緣的高昌國是回鶻于866年(唐咸通七年)建立的國家?；佞X西遷之時，回鶻首領仆固俊帶領部眾奪取高昌、北庭(今吉穆薩爾)等地后稱汗，建立高昌回鶻王國。在此之前，848年(唐會昌六年)，由龐特勤率領西遷回鶻在龜茲(今庫車)等地建立的龜茲回鶻國在高昌回鶻政權建立后，西域回鶻統治中心漸由龜茲東移高昌。981年(宋太平興國六年)，高昌回鶻王遣使進貢宋朝，自稱“西州阿斯蘭汗”，意為西州獅子王。高昌回鶻的統治延續了四個多世紀。其疆域最盛時東起敦煌、西抵熱海(今伊塞克湖)、北逾天山、南隔沙漠而與于闐相連。境內民族眾多，文化各異，但是，佛教占據主導地位，僅高昌一地便有佛寺50余所。王延德出使高昌，984年返回，985年就出使見聞，寫了《西州使程記》，又稱《使高昌記》。[2]該書記載了高昌國有佛寺50余座，匾額皆唐朝所賜，可見佛教之興盛。還有摩尼教、景教等多種宗教并存。景教只為少數人所信仰。原先回鶻人信仰摩尼教，因高昌佛教隆盛，漢人聚集，就逐漸改變信仰，先是信摩尼教也信佛教，后來幾乎全部改奉佛教，并且還把佛教作為回鶻高昌王國的國教。從發掘的文物和現存古代維吾爾文佛教經卷來分析，佛教大乘派。其僧侶與回鶻可汗共議國政，活躍在回鶻汗國的政治舞臺上。11世紀初喀喇汗王朝發動征服高昌回鶻的“圣戰”。

對高昌回鶻的宗教戰爭是喀喇汗王朝大汗阿赫馬德·托干汗親自組織和發動的。高昌國曾經支持于闐反對喀喇汗王朝，這也是喀喇汗王朝要攻打回鶻國的原因之一。阿赫馬德·托干從八拉沙袞出發，渡伊犁河，向東直入高昌回鶻國境。高昌回鶻人進行了頑強的反擊，打退了入侵之敵，1017年，30萬回鶻大軍追擊喀喇汗軍，一直挺進到距八拉沙袞僅8天路程的地方。正在患病的阿赫馬德·托干汗帶病反擊，戰勝了回鶻軍，并且乘勝追擊，再次進入高昌，在此，雙方展開了殊死的拼殺。據《突厥語大詞典》記載，戰斗激烈和殘酷：“乘黑夜偷襲敵營，四下里埋設伏兵，剪掉了敵騎短鬃，殺死了明拉克人。”[3]這支喀喇汗軍隊像在于闐一樣，對回鶻佛教寺院進行了大肆破壞：“我們勢猛如山洪，攻陷他們座座城，佛堂廟宇全毀掉，菩薩身上屙一泡?！盵4]在戰爭期間，由于阿赫馬德·托干汗病情加重，喀喇汗人不得不撤軍罷戰?？雇醭瘜佞X人的這次“圣戰”無果而終。此后，喀喇汗王朝陷入無休止的內部紛爭，無暇再進行武力傳教。此后，伊斯蘭教沒有能夠再擴大傳播范圍，喀喇汗王朝和高昌回鶻的國界成為伊斯蘭教與佛教的分水嶺，13世紀以前，伊斯蘭教始終沒能跨過庫車、拜城一線。

在喀喇汗王朝與高昌回鶻王國的宗教戰爭之后的一個多世紀里，伊斯蘭教才取得向高昌回鶻王國傳播的一次突破性發展。12～13世紀，西遼實行宗教寬容政策，為伊斯蘭教向高昌回鶻境內的傳播創造了條件。1383年，別失八里的察合臺汗對高昌地區發動圣戰，使該地區佛教一蹶不振，日漸衰微。到16世紀上半葉，伊斯蘭宗教勢力占據了新疆東部的哈密，18世紀清朝統一新疆后，伊斯蘭教又通過移民屯田、通商貿易等途徑傳入伊犁、烏魯木齊等北疆地區。伊斯蘭教自10世紀傳入，經過8個世紀的傳播，最終取代佛教成為新疆的主要宗教。

[1]（元）脫脫等撰.宋史卷四百九十，列傳第二百四十九[M].北京：中華書局標點本，1977.

[2]王國維從《宋史·外國傳》高昌國摘錄，收入《古行記校錄》載《王國維選集》十三。

[3]麻赫默德·喀什噶里.突厥語大詞典（卷一）[M].何銳.北京:民族出版社,?2002，第458頁。

[4]麻赫默德·喀什噶里.突厥語大詞典（卷一）[M].何銳.北京:民族出版社,2002，第36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