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成“套路”的人生

劉荒田

有一年感恩節，一群人去P家聚會。

參與者包括在金融界任高管的主人P，四十多年前都是我的學生。只有一位素不相識，她叫K。P介紹我和K認識。K女士是廣西人，住在馬里蘭州，剛從亞洲回來。她年約五十歲，一身名牌，舉手投足充滿活力，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士。我以為她是P的同行。P忙于為晚餐做準備，其他參與者在打麻將。P私下央求我陪K女士聊聊天，免得遠道而來的客人受冷落，我答應了。

在客廳，我和K女士面對面坐著。我很快發現，這位比我年輕至少十歲的事業型女性很不簡單。一開始，她說相見恨晚，我驚問何故。她表白，年輕時迷上文學，偷偷寫了不少新詩，要不是因為要出國留學，忙于學英語，也許會成半個詩人。接下來，她表示對我的“仰慕”。我來不及問是怎么一回事，看到她背后的鋼琴上放著一本我寫的書，這本書是我送給P的。可推知，我進門前后，P告訴她“老師也來”，她臨時惡補一下。這樣開頭，哪有不熱絡之理？

然后，她從“不得不和文學割愛”過渡到自己的境遇。她留學獲學位后從事保險業，躋身中層。公司的白人老板追求她，她接受了，婚后生下兩個兒女，從此在家當主婦。生活舒適而平淡。誰想得到，孩子上初中后，洋老公對她的感情越來越淡漠，家如一潭死水。雖經多方調查，她都沒發現老公出軌，但離婚是早晚的事。她不甘心，找婚姻專家咨詢。專家說，你該考慮，要不要先從外表入手，改變自己？

“我回到家，久久對著鏡子，大吃一驚，這些年忙于家務，又因備受冷落而心情沮喪，無心照顧自己，變成了黃臉婆！最惡心的是頰間，黑斑連成一片，乍看似烏云。我想了一夜，對自己說：絕不能老成這樣！第二天，我趕到百貨公司的化妝品專柜，請店員推薦祛斑的牌子。我試用了幾種，效果不顯著。后來，朋友向我推薦蘆薈，我才遇到大救星……是蘆薈救了我，我的容貌、婚姻、家庭，都不能沒有它。”她娓娓道來，繪聲繪色地講述蘆薈如何讓她重新贏得老公的愛，雖有炫耀之嫌，但因她感情極投入，更顯得率真。要不是主人邀我們入席，我不會讓她停下。盯著她眼里晶瑩的淚花，我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火雞大餐吃過，雖然想向K了解蘆薈產品，但時間太晚，只好壓下好奇心。

次日，我和P通電話，一個勁兒夸她的朋友K，人家的人生故事太有意思。P說，可不，我昨天沒來得及告訴你，她是某保健品企業的王牌推銷員，是一連八年的全球銷售冠軍……

我根據P所發來的網址，瀏覽了該公司的產品，以蘆薈為原料的護膚品、洗發劑和食品系列占了頭版的全頁。我沒動買的念頭，只是被K女士的人生震撼了。

她的“故事”是操練無數遍的套路，不難揣測，她向顧客推銷，都以它為腳本。那一次聊天，感謝她放我一馬，沒有把對護膚從無興趣的粗獷男人當潛在客戶，但習慣成自然，她已將套路融入家常話。

這樣的人業已活成套路本身，真實和虛構，目的和手段，上班和休閑，如此之類的區分，已被重復的表演所消解，她自己也分不開。

我對P說，你的朋友是天生的推銷員，只是，用力太猛，難保不把自己也推銷掉。

【原載《解放日報》】

插圖 ／ 推銷 ／ 佚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