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逃避的“熱愛”

清曉

什么是真的熱愛？

這個問題曾困擾我許久。當然，這個疑惑并非憑空產生，而是從我日復一日的練字過程中生發出來的。

我喜歡寫字，這是很早就注定的事。在小朋友玩泥巴玩兒得不亦樂乎的年紀，我懵懵懂懂地對漢字產生了興趣，總覺得那橫豎轉折間藏著難以言說的“精氣神”。后來，我開始學書法。在練字的過程中，我漸漸癡迷于漢字一撇一捺、一橫一豎撐起的四方穩固的結構，癡迷于一點一提、一鉤一折就能“差之毫厘，謬以千里”的最穩妥的靈動。我握著筆，指尖運轉著每個字的快慢、粗細、輕重、大小；方寸紙張，寫的都是山川日月、江河湖海、古今四方。我一帆風順地起航，收獲了一路贊賞。

但這只是開始而已。

沒過多久，我就遇到了瓶頸期，水平沒提高，字反而有越寫越差的趨勢。我很擔心，也不甘心，拿起筆，虔誠地練習，但寫出來的字總是不夠好。日復一日，酸脹感從肩膀蔓延到指尖，我沒有了最初的耐心，我開始困惑：為什么我寫得這么差？還練嗎？要練多久？堅持下去會變好嗎？時間長了，我忍不住想：放棄吧，原來的字也不差，別為難自己了；但另一個聲音又說：再堅持一下，總會好的。可是，還要堅持多久呢？真的會好嗎？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既然練字的過程這么痛苦，是不是我并沒有自以為的那樣喜歡書法？這個根源性的問題一出現，就順理成章地解釋了練字過程中我面臨的所有的困難——因為不喜歡書法，所以我練不好字，所以我才會猶豫“放棄”還是“堅持”，所以這段時間我才會那么痛苦。

說通了，一切都說通了。只要承認“不熱愛”，什么“不甘心”，什么“困難”，就統統消失了。我一遍遍地自我催眠，甚至因為“及時止損”的“明智”而沾沾自喜。

但這種自欺欺人的假象沒有持續多久。面對浩瀚無垠的優秀的書法作品，我很難說服自己不去臨摹，不去探究一撇一捺下隱藏的溫情。我發現，我仍然感動于“人”字的頂天立地，仍然感動于“我”字的昂揚勁健。可是，因為那些“痛苦”的經歷，我很難確定這種感受是不是真的“熱愛”。

我想了很久，牛角尖越鉆越深，卻一直沒想出結果。終于，在與朋友傾訴后，她的一句“喜歡并不意味著與此有關的一切都是愉快的”，讓我如夢初醒。

那時候我才意識到，“喜歡=不可以討厭”這種非此即彼的思維本就是錯的。我喜歡夏天，喜歡夏天的海浪、星星，討厭夏天的酷熱、粘膩，但酷熱和粘膩，能夠消解我對夏天的熱愛嗎？不能。熱愛是，即使驕陽似火，我還是愿意追逐海浪；即使練字的過程遙遠漫長，但我仍愿意一次次落筆、一次次被感動。更何況，“堅持”本身就是在證明“熱愛”。

想清楚這個問題后，我坦然了許多。現在的我，能夠直視練字過程中每一次失敗的書寫；能夠接納每個覺得“遙遙無期”的瞬間；能夠與那些曾經不敢承認的負面情緒和諧相處。我不再害怕困難，因為我知道，它本來就是“熱愛”的一部分，而不逃避，才是真正熱愛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