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初景
作為一種藝術形式,戲劇側重于舞臺表演,并將演員扮演角色與旁白、配樂等相結合,類別廣泛。1879年,挪威戲劇家亨利克·易卜生創作出典型社會問題劇《玩偶之家》,以婚姻家庭和女性覺醒為主題,講述了對丈夫及家庭盡心盡責的女主人公娜拉,通過一次借貸認清自己的家中地位與玩偶無異,從而決心擺脫家庭、追尋自我價值的故事。該劇揭露了處于資產階級社會中的女性地位與虛偽的家庭倫理道德,在歐洲產生巨大影響。
在20世紀早期,國內盛行白話文運動,涌現出一批主張引進國外先進思想觀念、促進國內建立新詩及改革舊劇的文學家與翻譯家,《玩偶之家》在此時經翻譯進入中國的歷史舞臺,迎合了當時人們對婦女解放、婚姻自主的需求,因此成為社會上競相學習與模仿的對象,出現了眾多娜拉型和社會批判型劇作,引起了“問題文學”的創作高潮,使得中國現代戲劇史正式開啟序幕,也推動了中國的社會轉型和思想啟蒙進程。
何自然認為, 跨文化語用學研究在使用第二語言進行跨文化語言交際時出現語用問題[1]11。因而相較于語用學,跨文化語用學涉及語言、文化、交流和社會等多方面影響因素。1990年,哈蒂姆與梅森(HATIM & MASON)在《語篇與譯者》一書中首次提出語用學與翻譯關系密切;利奧·希基(LEO HICKEY)主張語用學對于不同語境下的翻譯實踐會產生一定制約及影響;國內學者曾憲才的語用翻譯觀將語用與翻譯進行深入闡釋及融合,而何自然則將語用翻譯加以具體化與定義化,提出等效翻譯策略。
在語用學方面,戲劇文學一直因其獨特的表述形式與演繹方式而呈現出個性色彩鮮明的特征[2]。因此,筆者從何自然的語用翻譯理論出發,從跨文化語用角度分析潘家洵的《玩偶之家》中譯本,探討其譯本中如何深入貫徹等效策略。
語用學主要研究語言的使用與語言使用者之間的關系[3]。而形成于20世紀80年代的跨文化語用學,是在對比語言學、語用學,跨文化交際學研究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一門新興學科,是順應語言學在全球化語境下橫向拓展與縱向深化趨勢的產物[4]。相較于語用學,跨文化語用學更加著眼于交際中不同語言之間的社會文化背景、思想行為等。如美國語用學家ISTVAN KECSKE所言,母語之間蘊含文化差異,而跨文化語用學側重于人們在跨國別交際中,使用同一種語言進行信息互動的方式[5]。并且,基于其廣泛的學術研究基礎,對全球一體化時代潮流的迎合,跨文化語用學研究已成為一門有著巨大發展潛力和重要研究價值的語用學分支學科。
當人們進行跨文化交流時,可以將其視為一個活動的過程——把信息發出者的思想和想法編碼成語言或非語言,通過一定渠道進行傳遞,然后由接收方進行解釋和回應。在此過程中,翻譯便常常承擔“交流中轉站”的作用,且需要透過表層語言載體,去探尋語言背后真正的信息價值與語用內涵,這與研究不同文化背景下語言使用的跨文化語用學有著同樣目的,即實現無障礙信息交互。
戲劇結合了文學與舞臺表演的特點,因此戲劇翻譯需要同時兼顧語言表達與語用效果,如喜劇應注重幽默因素的傳達,臺詞不應過于僵硬直譯而是朗朗上口及考慮觀眾的預期反應程度等。此外,在臺上短短數小時內,一些外來戲劇中的俗語及中外語言組織結構方面的不同,使得戲劇翻譯需要格外重視文化背景與風俗習慣差異。在戲劇翻譯研究中融入跨文化語用學,不僅能夠廣泛考慮到上述語言、語用和文化問題,還可以探究譯者在翻譯過程中所運用的思維與策略,從而對今后戲劇翻譯如何更好地實現跨文化交際目的予以啟示。
張新紅與何自然根據認知語用學的關聯理論提出翻譯的本質是雙重示意—推理的交際過程,該交際過程是原文作者、譯者和譯文讀者等三類交際主體之間的互動,因此翻譯的語用觀實際上是動態的三元翻譯觀[6]285,即人們可以將語用學應用于翻譯實踐,使其更加流暢自然,同時,也可以在實踐中去驗證總結語用學的理論成果。
因此,何自然認為翻譯與語用學密不可分,并總結出切實可行的語用翻譯理論,即運用語用學理論去解決翻譯操作中涉及的理解問題和重構問題、語用和文化因素在譯文中的處理方法以及原作的語用意義(pragmatic force)的傳達及其在譯作中的得失等問題[6]286。這可以概述為一種等效翻譯理論。
在《語用學與英語學習》中,何自然將這種語用等效翻譯理論加以闡釋,認為其側重于對話交流、修辭性和藝術性語言的翻譯,需要在語用語言和社交語用兩個層面上實現等值。具體而言,語用語言等效翻譯主張在詞句及語篇含義等方面基于原作形式去闡釋內容,在充分感受領悟其語言信息的明示意義和暗含意義后,選擇最貼切原意且自然流暢的等效譯文。社交語用等效翻譯,則是建立在社會文化層次上,為跨語言、跨文化的雙語交際服務的等效翻譯,譯者需要對譯文讀者的認知狀況和對所涉及的文化因素或意境進行評估,從而選擇合適的翻譯策略[1]186。
曾憲才認為翻譯語義應當融合語義意義和語用意義,語用意義包括表征意義、表達意義、社交意義等[7]。同理,語用語言等效側重于從詞匯、句法及語篇等語言表達層面出發,關注原作的“言下之意”與“言外之意”。在《玩偶之家》譯本中,潘家洵對“言下之意”的表達體現在口語化處理等方面,而“言外之意”則以結合原作情境的方式進行轉述。
1.口語化表述
戲劇文學具有舞臺表演的特殊性,需關注人物形象與情節發展,考慮在表演時間內完成臺詞對白與獨白,因此其語言表達具有口語化特征,即簡潔流暢、朗朗上口、具有表演性與可欣賞性等。而對于外來戲劇而言,由于背景和地域差異,讀者/觀眾與戲劇原作/表演之間的交際存在一定偏差。因此,對于一些“明面上話語”,潘家洵并非拘泥于直譯,而是對其進行了口語化表述,使得受眾有身臨表演之感,達到與舞臺表演場景下同等語用效果。
(1)原文:Bought,did you say?All these things?[8]3
譯文:你又買東西了!什么?那一大堆都是剛買的?[9]121
女主人公娜拉在圣誕節前興沖沖地進行采購,卻受到丈夫海爾茂的責怪。明顯可見,原作對白符合戲劇文學的簡單明了特點,但若直譯為“你在說買了?所有這些東西?”便令人不知所云,失去了戲劇的舞臺表演效果。潘譯在處理譯文時顯然考慮到口語化的戲劇對白語言具有特定的語用功能,即海爾茂在當時特定交際環境所使用語言形式表現出來的言語效果。將“Bought,did you say?”做了增譯處理,將一般疑問句進行特殊化,增譯“what”,作為“bought”的受事者,生動表現出海爾茂得知妻子花錢后的不可置信與責備,在“things”后增譯“都是剛買的”,與前句中“又買什么東西”對應,體現出中文表述中習慣用詞匯或句式重復來實現強調的目的,符合中文讀者的思維認知,使得海爾茂氣急敗壞的形象躍然紙上。同時,本句譯文與原作相比,少了些文學氣息,更加符合戲劇的語用特色。
(2)原文:As you please,Torvald.[8]5
譯文:好吧,隨你的便,托伐。[9]122
海爾茂在借錢方面與娜拉產生了分歧,因此責備妻子不懂事,而娜拉轉頭走向火爐邊,懶得與其爭辯。“please”在英語中常暗含委婉請求之意,“As you please”則表示禮貌性的“你愿意就好”,而在此處并未有相敬如賓的含義,因此潘譯在充分理解娜拉當時無奈又帶有情緒的感受之后,根據言語效果增譯中文口語常用詞“好吧”表示無奈,“隨你的便”在中文口語中指“你想怎么說都行”,在交際中常常帶有無所謂或氣惱的語用效果,也能夠體現吵架或爭論過程的沖突感,與英語“whatever you say”或“whatever”有異曲同工之用,潘譯將本句譯為“隨你的便”,既符合當時爭論場景下的語用功能,也側面刻畫出男女雙方情感交流中,娜拉作為女性鬧別扭時的性格形象。
2.理解轉述
在翻譯活動中,有時需要結合語境辨別原作語言中的深層含義,即“言外之意”,因此,潘譯在對原意進行琢磨之后,使用更加通俗易懂的話語進行轉述表達,使得譯本讀來有原作之效果。
(3)原文:That is like a woman!But seriously,Nora,you know what I think about that.No debt,no borrowing.[8]5
譯文:娜拉!娜拉!你真不懂事!正經跟你說,你知道在錢財上頭,我有我的主張:不欠債!不借錢![9]122
本句的語境為娜拉與丈夫在借錢方面出現了意見不合,她認為如果沒有了丈夫,自己欠債與否都是一樣,但丈夫海爾茂卻認為娜拉的思想不夠現實,是狹隘的女性思維。潘譯并未將“That…woman!”直譯為“那可真像個女人(的想法)!”,而是直接寫出海爾茂在當下語境中的暗含之意,即指責娜拉“你可太不懂事了!”使受眾讀來有醍醐灌頂之感,且五四運動時期國內開始注重女性意識表達及其地位與權利需求,潘譯并未直譯出本句的性別歧視意味,也體現出他對于中國女性受眾閱讀本作品的考慮。而在此處增譯重復的兩句“娜拉!”增強了對白的語用效果,且符合上文提到的強調突出之效。同時,潘譯將“you know…that”處理為“你知道在錢財上頭,我有我的主張”,也照應后文“No debt,no borrowing”進行了語言語用的暗含意義補充,即海爾茂“在錢財上頭”的觀點。
與語用語言等效相比,社交語用等效更為偏向社會、文化與交際層面的理解與表達,由于中外文化背景差異,譯者需要熟悉譯入語與譯出語的語用原則,考慮信息交互中的受眾接受度,從而實現跨文化溝通的等效。在《玩偶之家》譯本中,對語言文化差異的處理主要包括兒化、習語以及文化背景方面。
1.兒化
部分漢語字詞的末位韻母在發音時會出現卷舌行為,由此產生的音變現象稱作兒化,通常表現為在字詞末尾加上“兒”字,且在韻母末尾添加r音。兒化以口語為代表,能夠在不同交際語境中結合音色調整而實現語意區分。在戲劇翻譯中適當使用兒化,能夠迎合受眾的漢語表達習慣,且照應對話表演的語用效果。
(4)原文:
HELMER(calls out from his room):Is that my little lark twittering out there?
NORA(busy opening some of the packets):Yes,it is!
HELMER:Is it my little squirrel bustling about?[8]3
譯文:
海爾茂(在書房里):我的小鳥兒又唱起來了?
娜拉(忙著解包):嗯。
海爾茂:小松鼠兒又在淘氣了?[9]121
漢語兒化詞具有多重作用,能夠淡化所應用字詞的原含義,使其兼具“小、細、輕、弱”之感,如“胡同兒、皮筋兒”等,在功能上也常與“喜愛、喜歡”的心理相聯系,如“小兔兒、小孩兒”等,此處潘譯結合漢語在對話語境中的語用特點,將“little lark”與“little squirrel”的譯文進行兒化,處理為“小鳥/松鼠兒”,體現出海爾茂對娜拉的親昵,讓觀眾感受到其婚姻生活的美滿[10]。符合國內受眾所處的文化背景和日常交際中的語用認知,但也側面表現出娜拉作為女性的“弱小”與“玩偶”之感,與后文情節發展娜拉覺醒進行對比。
2.習語
習語兼具成語、俗語、格言等多種語言表達形式,且蘊含其所屬語言的獨特文化、民族色彩與意義內涵,通常并非為簡單的字面意思。對于《玩偶之家》翻譯過程中的習語轉化,潘譯也體現出理解思考與妥善處理。
(5)原文:MRS.LINDE:But his business was a precarious one,and when he died it all went to pieces and there was nothing left.[8]20
譯文:林丹太太:不過他的事業靠不住,他死后事情就一敗涂地了,一個錢都沒留下。[9]131
漢語文學作品注重語言優美,善用四字詞語或成語,從而實現用只言片語傳達深厚寓意或感情色彩。如本句中“his business all went to pieces”,原意指丈夫過世后,事業“變成了一片一片”,即支離破碎,失敗倒閉。但直譯會過于生硬,因此潘譯選用了漢語中常用成語“一敗涂地”來代指“all went to pieces”。司馬遷所著《史記·高祖本紀》有言:天下方擾,諸侯并起,今置將不善,壹敗涂地[11]。意指一旦失敗便將經歷肝腦遍布戰場,形容慘敗。成語“一敗涂地”便由此而來,并常常用于代指極度或不可挽回的失敗,與原文含義相對應。且詞義暗含貶義,巧妙透露出林丹太太對其丈夫事業的不屑一顧。由于受眾普遍熟悉本國歷史,因此運用成語能夠激發其文化熟悉感,更易于理解原作的感情色彩,實現社交語用等效。
同理,在《玩偶之家》譯本中多處體現出成語的巧妙運用,如將“I will broach the subject very cleverly”譯為“我會拐彎抹角想辦法”,用“拐彎抹角”來表現“very cleverly”。將“when I couldn’t think of any way of procuring money”譯為“我需要款子走投無路時”,用“走投無路”來代替“couldn’t think of any way”,以突出想不出任何辦法。
3.文化背景
由于社會發展和地域分布,中西在風俗習慣與語言文化等方面也各有差異,如同樣是形容春天的風,國內常用“東風”進行代指,而英國卻由于地理和氣候因素,常將其稱作“西風”。因此,在譯本創作中需考慮兩種語言的所處背景及蘊含信息,以實現跨文化語境中的準確理解與表達。
(6)原文:NORA:And so now you have come into the town and have taken this long journey in winter-that was plucky of you.[8]13
譯文:娜拉:現在你進城來了。臘月里大冷天,這么老遠的路!真佩服你![9]127
由劇本情節可知對話發生于十二月份的圣誕節,而由于中國多數地區在此時氣候干燥、多風少雨,有著臘制干肉的習俗,且“臘”實質上指“干肉”,因此中國傳統中常用“臘月/冬”代指農歷十二月。且漢語中也常用成語“寒冬臘月”形容一年中最冷時節。因此,潘譯將“winter”譯為“臘月”,可謂一石三鳥之效,既結合了原文的語境圣誕節,體現出對原文的把握,又有對于譯出語文化傳統與受眾認知理解的照顧,且巧妙表現出“winter”在本次對話的語用環境中隱含的言外之意,即太寒冷了,從而更加突出下文中娜拉的情緒表達,即“真佩服你!”
此外,對于一些無法在譯文中實現完全理解的語言文化差異,潘譯運用了加注釋的方法,對于“五十個歐爾”,他添加注釋為“歐爾,挪威幣制單位。一百歐爾等于一克朗。”最大程度化地實現等效。
從跨文化語用角度分析潘家洵《玩偶之家》的中譯本,可以看出其結合理解思考,兼顧文化內涵,運用多種翻譯策略來巧妙實現原文與譯文的同等語用效果,戲劇翻譯有著自身復雜性,其語言應用也與其他文學有明顯區別[2]。因此,在戲劇翻譯活動中應充分顧及跨文化交流中的種種要素,應用語用等效翻譯理論,選擇與內容相符合的翻譯方法,有利于傳播優秀戲劇作品,推動國內戲劇文化取長補短,實現中外文化成功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