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云龍
(南京大學文學院,江蘇南京,210023)
日本江戶時代(1603—1867)儒學發展興盛,這不僅獲益于中國儒家經典和漢文化的沾溉,“儒學衣被我國,既一千六百有余年,其間鴻儒碩學,輩出頗多”[1];還歸因于德川幕府主張以朱子學為官學,借由提升儒學地位而擺脫附庸于室町以降的佛禪思想體系,以期“脫佛入儒”。學者們借用程朱新注之說作為思想武器,旨在打破舊有官方明經的拘囿,儒家經典一躍而被奉為學術思想領域的圭臬;近世儒學獲得充分的獨立發展,論說林立紛呈,諸家各辟戶牖,涌現朱子學派、敬義學派、古義學派、古文辭學派和陽明學派等[2]。《左傳》學研究在此期間蔚然風行[3],相關著述蜂起迭出,如林恕《左傳序考》、松永尺五《春秋左氏傳筆記》、岡白駒《左傳觽》、中井履軒《春秋左傳雕題略》《左傳逢原》、龜井南冥《春秋左傳考義》、龜井昭陽《左傳纘考》、帆足萬里《春秋左氏傳標注》等。
目前學界對《左傳》在日本的接受研究已累積不少成果,就江戶時期而言[4],仍缺乏具體微觀的審視,以及未能與明代《左傳》學史進行橫向比照和分析。與本文相關的是,岡村繁對《春秋左傳考義》加以解說和全面校勘,毛振華主要探討該書的注釋方法和學術史意義,皆具有一定的啟示性。然而,以上對龜井氏的家學傳統方面似無涉獵。有鑒于此,筆者擬以中日文化交流視域、傳播與接受視角為著眼點,比較中日《左傳》學研究并推溯江戶時期的接受特征;以龜井南冥《春秋左傳考義》、龜井昭陽《左傳纘考》為中心,揭橥纘述淵源;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探討龜井氏父子《左傳》學研究的影響,以教正于博雅方家。
作為儒家經典之一的《左傳》,東漸日本后釀成一股源遠流長的《左傳》學接受史。飛鳥時代,文武天皇敕命刑部親王、藤原不比等編纂律令。大寶元年(701年),《大寶律令》制成,其中“學令”即效仿唐代“于京師置大學寮,于諸國置國學”,頒行《五經經義》為準的。《左傳》當時被推尊為釋解《春秋》的主要經典,而內含革命思想的《公羊傳》以及與《左傳》思想相忤的《穀梁傳》[5],向來未受青睞。德川幕府建立以前,《左傳》雖已輸入日本有一千余年,但囿于不同時期國內外環境、文化發展主客觀條件等,流播并不廣泛。究其原因,僅從國家間文化傳播與接受這組關系來看,輸出與輸入并非實時同步銜接。此外,還關涉兩國人員交流與書籍流轉是否暢通、外交貿易政策是否支持等。換言之,雖然江戶時代儒學發展繁榮,但接受過程并非完美承續,學術環境內部亦“暗流涌動”。
江戶時代的學術氛圍,如廣瀨旭莊所言:“西人(引者按:指中國人)之知,深于創韌;邦人之才,巧于模仿。凡百器物、方技、術數之類,無不悉然,至文章經義尤甚。”[6]“巧于模仿”已遍衍諸多層面,于“文章經義”接受尤甚,可以想見儒家經典對日本思想、文學和藝術等,無不陶染。江村綬《日本詩史》云:
夫詩,漢土聲也。我邦人不學詩則已,茍學之也,不能不承順漢土也。而詩體每隨氣運遞遷,所謂《三百篇》、漢魏六朝、唐宋元明。自今觀之,秩然相別,而當時作者則不知其然而然者,其運使之非耶?我邦與漢土相距萬里,劃以大海,是以氣運每衰于彼而后盛于此者,亦勢所不免。其后于彼,大抵二百年。[7]
江村氏敏銳地指出日本文壇詩風盛衰浮沉現象,“承順漢土”而詩體“每隨氣運遞遷”,與中國存有“大抵二百年”滯后時間差。盡管描述的是江戶漢文學嬗遞之勢,但此時漢文學似已淪為經學附庸,“江戶時代的漢文學,大部分為儒者的余技,研究經學的副產品”[8]。古賀煜亦論及:“本邦學術文風大率仿象西土(引者按:指中國)而為之,故西土盛行之后,百年內外,方覃被乎本邦,洵時執之自然也。”[9]古賀氏重申了中國對日本學術文風的巨大影響,已將“覃被”時間縮短為“百年內外”,并且經過時間差的緩沖而“執之自然也”。至此,上述中日文化傳播與接受之遞遷規律以及存在時間差的論斷,促使我們思考日本《左傳》學研究史如何呈現和對應中國《左傳》學研究史的時間序列。反觀到《左傳》學研究史脈絡中,將明代與江戶時代相較,對后者進行接受分析則符合時間差的合理序列。作為“本者”(中國)與“他者”(日本)各自所呈現的面貌和幅度,亦值得加以辨析。
事實上,在中國經學史研究進程中,明代經學屢受批評,以《四庫全書總目》《明史·儒林傳》于此譏詆尤甚。對待《左傳》學的研究,也貫之“空疏”“蕪言”等語加以批駁。然而,客觀來說,明代《左傳》學著述是中國《左傳》學(經學)研究史上的重要組成部分,有明一代學風在某種程度上有效銜接宋之理學與清之樸學[10]。關于明代《左傳》學研究的基本情況,《四庫全書》及《存目》收錄明代《春秋》學著作共67部(含《左傳》類著作15部),《明史·藝文志》著錄明代《春秋》學著作131部(含《左傳》類著作26部),黃虞稷《千頃堂書目》羅列明代《春秋》學著作220多部(含《左傳》類著作40余部),朱彝尊《經義考》收錄明代《春秋》學著作250部左右(含《左傳》類著作50部左右)。
有關江戶《左傳》學研究的基本情況,張文朝《江戶時代經學者傳略及其著作》(以下簡稱《江戶經著》)收錄《左傳》類著作共176部,收錄《公羊傳》類著作僅3部、《穀梁傳》類著作僅4部、其他《春秋》學雜類著作62部[11]。另據《江戶漢學書目(稿)》統計,《春秋》學的研究著作約有400部之多[12],擇選《左傳》類著作雖較為粗疏、間有舛誤,但著錄數量頗多。兩相比較可知,江戶時代《左傳》類著作數量(《江戶經著》載176部)遠超明代(《經義考》載50部左右)[13]。江戶儒者們為何熱衷注解《左傳》,這一現象不僅值得深入探賾,同時也是選取以江戶《左傳》學為例進行接受分析的題中之義。
綜上,本文試以龜井南冥《春秋左傳考義》、龜井昭陽《左傳纘考》為例,稽核其所征引、參考的中國《左傳》類著作。夷考可知,南冥除參考明以前著作(隋劉炫《春秋左氏傳述義》、唐孔穎達《左傳正義》、宋林堯叟《左傳句讀直解》等)之外,還引用明代學者匡補《左傳》杜預注的力作(如陸粲《左傳附注》、傅遜《春秋左傳注解辨誤》等);昭陽視野更為宏通,“參看引用了大量古今和漢之研究成果,涉獵之廣遍及經史子集各部”[14]。另外,明代及以前的《左傳》類著作,此時大部分已東漸至日本[15];明代學風(兼及清前中期)不僅引領了江戶時代,而且明儒學者注經知識譜系對龜井氏父子影響頗深。
盡管龜井氏父子纘述《左傳》,其注疏及思想有異于江戶后期其他治經儒者,但《春秋左傳考義》《左傳纘考》是《左傳》學研究熱潮下的產物,這貫穿于整個江戶時期對《左傳》學的追捧,在個別儒者身上所展示的差異面貌,亦屬正常的時代映射和接受呈現。質言之,江戶時期社會內部環境穩定,德川幕府以其政治實力和軍事能力使得國家統一,“深明君臣父子之義”的《左傳》類著作,其義理思想恰好響應了官方倡導儒學功用、崇尚文治的主流意識,并成為儒者們治學取向的不竭源泉。《左傳》學研究的興衰在不同時空下呈現著一定的差異化,作為他者的日本國在對中國經學進行本土化闡釋的過程中,整體構成了殊世異域下文化傳播與接受的一個典型縮影。
龜井南冥(1743—1814),名魯,字道載,號南冥、信天翁等,福岡藩人。南冥幼承庭訓,曾執禮于儒僧大潮、山縣孝儒等。安永七年(1778年),南冥被拔擢為儒醫并任侍講,又作為祭酒于西學問所(甘棠館)講習徂徠學。寬政二年(1790年),幕府頒布異學禁令(禁止朱子學以外的其他學問),甘棠館輾轉罹受重創。寬政四年(1792年),南冥獲遭廢黜而蟄居。龜井昭陽(1773—1836),名昱,字元鳳,號昭陽、空石等,南冥之長男。昭陽曾游于山陽道,從學于德山藩鳴鳳館學頭役藍泉,賡續父業而開設龜井塾,家學于斯大成。龜井氏父子著述頗豐,飲譽海內,或因禁令之故,大部分著作在生前未能印行于世[16]。
南冥為人豪放耿直,長于詩文,被稱為鎮西大文豪;所著《春秋左傳考義》二卷,共一千七百余條,現存版本均為寫本,多據門生或親友手寫相傳而留存。作為“紹先緒而大成”的昭陽,所著《左傳纘考》三十卷(《補遺》一卷、《附錄》一卷),堪稱皇皇巨帙,因而西海儒者圈有“《詩經》萬里,《左傳》昭陽”之譽。所謂“纘考”,顧名思義即纘繼《左傳》家學。本節將重點探討龜井氏家學傳統及其《左傳》學研究的纘述特色。
德川幕府奉朱子學為正統官學,俾使其居于獨尊地位,但這也招致一些儒者的抵觸和訾議。以山鹿素行、伊藤仁齋和荻生徂徠等人為代表,高擎“復古”大纛而批評朱子學,直溯中國先秦儒學源頭,催生古學風潮,一時云集景從。熟諳漢學的荻生徂徠主張探究六經義理、辨析文辭,通過《論語》直溯本“義”,撰《論語徵》以解圣人之辭;強調六經至高地位,向世人宣示孔子“私人之辭”,揄揚“古文辭學”并以此作為治學、治世取徑。影響所及,“海內之士,多為徂徠所動”[17]。
南冥摒絕當時諸儒的“宋學”之風,昭陽對此評述:“我王考晚年而志于學,諸儒皆宋習,王考不信,得物氏(引者按:指荻生徂徠)之書,悅曰:‘子之學在茲。’”[18]可見南冥晚年有志于學,并且奉行徂徠之學。南冥著有《論語語由》二十卷、《語由補遺》二卷,其《論語》學之成就,亦如昭陽稱頌“先考所論騭,實百世之格言也”。而昭陽不僅深受其父影響,早年亦直接或間接受教于徂徠學派,《書〈讀弁道〉后》云:“徂徠先生以獨得之知,而唱復古之學,稍得開蒙霧也。”[19]昭陽撰有《論語語由述志》二十卷,“先祖考流風之所存,經營家學之勤,學在我后生,豈可一日忘乎”[20],反映了昭陽勠力承繼家學傳統,冀希能夠接續“流風”。
龜井氏推崇孔子學,昭陽提及:“余之信仲尼,愚而鞏矣。一言一義,必考信于六藝焉,我家君唯此之慎。”[21]而《論語》作為孔子與弟子及其再傳弟子言行的集合,求諸其中則最能切近孔門思想、學問和價值取向;“一言一義”考信于六藝,是從古文辭學的角度征求于儒家六經。龜井氏父子以《論語》為治學之鑰,“仲尼日月也,其光明豈有待于后人乎?不照以日月,而爝火是求,所以失古也”[22],借此覓尋一條追慕古賢和解釋孔子學的路徑。為了避免“失古”,由《論語》直溯而上詮釋經典,“一般以為南冥擅于詩,昭陽卓于經學,然夯實二人學問之根柢者,則應歸功于對《論語》的沉潛研究”[23]。要之,龜井氏父子面對自身遭際以及有鑒于江戶前中期的學術現狀,二人站在時代的轉捩點上,以研治《論語》作為家學之肇始、治學之門徑。
自荻生徂徠真正創立古文辭學派(又稱徂徠學派、萱園學派)之后,六經成為取法“先王之道”的文獻淵藪,而六經之成書、流衍與孔子關系緊密,已是基本共識。六經言義之“古文辭”作為連接“先王之道”的媒介,同時也是“考信”治學的初步履踐。因而“仲尼作《春秋》”以及由此衍生注解的《左傳》,自然受到龜井氏父子的高度尊崇。
首先,龜井氏父子對待《春秋》《左傳》及杜預注的態度極為篤定,南冥提出:“故杜《序》已曰:‘發凡以言例,皆經國之常制,周公之垂法,史書之舊章,仲尼從而修之,以成一經之通體。’是言仲尼作《春秋》之所本由也。”[24]南冥認為“言例”“常制”“垂法”“舊章”是孔子作《春秋》的“本由”,最終“成一經之通體”。昭陽進一步指出“經書自有一定法,而孟、荀以后既變,以是論《左傳》之為孔門時作,誠儼然大明征也”[25],明確《左傳》乃“孔門”所作。其次,龜井氏認為只有《左傳》“合符《論語》”,并以此作為準則:
《春秋》一書,明大體;左氏所《傳》,可以見焉。《公》《穀》設小辯,至宋儒以撥亂反正為口實,字別、句別,附會臆說,而圣人所經綸天下之大經,遂為齷齪儒說,此皆以《孟子》治《春秋》之過也。唯《左氏》論人論事,合符《論語》,而絕不以《孟子》,所以為“孔門遺典”也。[26]
昭陽標舉《左傳》為“孔門遺典”,貶抑《公羊傳》《穀梁傳》和宋儒的“附會臆說”,甚至認為后世誤讀是“《孟子》治《春秋》之過”,至此奠立《左傳》的權威性。姑且不論這一觀點是否具有合理性,從其出發點來看,這在認識論層面不僅消解了中國自漢代以來釋經解傳的相關認知,同時對于江戶《左傳》學研究亦具有一定的沖擊。
最后,至于“孔門遺典”及其在龜井氏父子心目中的地位,昭陽自述“祖考以來,崇戴《左氏》三世矣,深知其為孔門遺文,非孟、荀以后所敢望也”,可窺對《左傳》重視程度之一斑。需要指出的是,南冥、昭陽研治《左傳》,處于遭黜或政治低谷之境遇;而孔子生活在禮崩樂壞、道德式微之時代,然則“夫仲尼,衰世一居士,東周不興,憲章之業,施諸門弟子耳”[27],順應成為龜井氏父子鏡鑒自身的楷范。《讀弁道》云:
而圣人之道為諸儒所裂,棼棼紊紊,故余雖不敏,汲汲尚論古道,剟空理、治煩言,只遹孔門之典刑,以開王侯之務,是余畢生之大愿也。[28]
“圣人之道為諸儒所裂”,因此亟須適時維護,“古義”之《論語》與“孔門遺典”之《左傳》作為龜井氏重點研習對象,乃至是用來實現“畢生之大愿”的“立言”理想追求。
岡村繁指出:“雖說由南冥、昭陽開創的‘龜門學’脫胎于荻生徂徠原典主義學統,但其卓絕出眾的學說見識卻也足以自成一家。”[29]岡村氏認為龜門學源于荻生徂徠原典主義學統,憑借卓絕學說見識而自成一家。何謂原典主義學統?或指的是徂徠學派在治學取徑上弘揚中國古圣先王之道,重視儒家經典。龜井氏父子在承續徂徠學基礎之上,亦認為孔子與六經密不可分,推崇孔子之學并倡始回歸“原典主義”。至于如何具體實踐地注解《左傳》,二人則呈現著求同存異的治學理路。
南冥在撰寫《春秋左傳考義》時,已有豐富的知識積累,自著《釋例備考》《釋例解病》《弒殺稱名辨》《氏族辨》《辨正編》等以資輔助,“這些恐怕都是基礎研究過程中順次編成的小冊子”[30]。毛振華概括南冥注釋方法:“考據與義理相結合,注解客觀公正,以批評杜預注為出發點,注重尋求類似的語例和事例。”[31]實際上,南冥在疏解過程中主要以杜預《集解》為參考指南并為之疏注,糾杜而不一味輕杜、補杜而不完全否杜,試舉幾例:
①《(左)傳》(魯隱公元年):“吊生不及哀。”南冥注:“陸貞山曰:‘不及其哀哭方盛之時也。’”②《傳》(魯隱公三年):“小加大。”南冥注:“陸曰:‘是亦以班位言。’為是。”③《傳》(魯隱公八年):“諸侯以字為謚,因以為族。”南冥注:“傅遜曰:‘鄭玄駁許慎《五經異義》,引此傳文曰:諸侯以字為氏,今為謚,傳寫之誤耳。’”④《傳》(魯隱公八年):“公命以字,為展氏。”南冥注:傅遜以為展者無駭之字,以字為氏,于眾仲之言最明矣,辨誤之詳矣。今從之。[32]
以上南冥注①②引自陸遜《左傳附注》[33],③④引自傅遜《春秋左傳注解辨誤》[34],陸氏和傅氏皆從補正杜預注的立場出發,亦可窺出南冥主要借鏡明儒學者注經知識譜系。這與此前其他儒者重“宋學”而輕“漢學”以及在“以經釋傳”和“據傳釋經”之間夷猶不定相比,南冥開辟出一條以考辨實證為主而又并不偏廢義理探析的學術理路。
昭陽在撰寫《左傳纘考》時,不可避免地受到其父浸染,但他又以轉益多師的態度審慎對待。“以自己編修的《左傳字法·左傳文法》一卷、與門生一起抄錄的《春秋經例考》以及命養子暘州抄錄的《傳例》(皆亡佚)”[35],重視“字法”“文法”等文辭和“經例”“傳例”等義例,由古文辭溯源“原典”,如岡村繁稱其“研學之深邃,頭腦之冷靜,亦使后輩學者嘆為觀止”[36]。此外,昭陽對孟子、宋儒等極為反感,《家學小言》云:“《左氏》之言,不背孔門,至《孟子》多落落不合者,怪哉宋儒乎?”[37]亦不滿于《公羊傳》《穀梁傳》:
《春秋》之義,《左傳》與孔門合,不可他求。如《公》《穀》,儒家者流之言,如胡《傳》無稽之臆說,《春秋》豈可以程頤余論立私乎?宜稽之孔門,以知《左傳》之為古義焉。《孟子》者,儒家者流也。后世非《左》、疑《左》者,皆儒家者流之見也。非孔門議論。[38]
以上不難發現,昭陽表達出一種更為嚴苛的態度。對于南冥《春秋左傳考義》的注解內容,昭陽作出補充并提出自己的見解,例如:
《傳》:“惠公薨。”南冥注:“薨稱謚者,十二公所無,無經之傳,亦無義例。”昭陽注:“《考義》:‘未盡……。’此傳為后傳發端者,而非敘事正文也,自異。言群公薨者,成二年,莊王卒,宣公薨,不克作好。”[39]
較之于南冥,昭陽疏解更為系統化,《左傳纘考·附錄》“經傳大要”列舉三十八種釋《經》和十四種解《傳》法式,如岡村繁所評:“《經傳大要》占據了《左傳纘考》卷末的附錄的后半部分,正如篇名所提示的,集中了昭陽長年來對《春秋》經文與《左傳》傳文進行分類研究的成果精粹,其充實而又深刻的內涵給予我們后輩學徒豐富無盡的啟示。”[40]總的來說,昭陽在賡承南冥基礎之上,以精密的釋解法式融通結合“古文辭學”,“以《左傳》釋《春秋》”“《經》《傳》并解”雙軌并行,整體構建為一種縝密周全的解釋體系。
町田三郎提出:“儒學由中國傳至我國由來已久,而儒學研究呈現空前之盛況則是在德川時代,由元祿(1688—1704)至享保(1716—1736)期間。”[41]但是,儒學研究在享保以來業已呈衰頹之勢,龜井氏父子作為“打破此種思想界沉滯狀況的揭竿者”,接武儒學研究,肩負振興士風之重任,二人《左傳》學著述及其思想對后世產生了深遠影響。
第一,從日本接受中國經學和江戶《左傳》學研究史脈絡來看。隨著接受中國經學文化底蘊的發酵和奈良、平安以來對《左傳》義理思想的追捧,江戶時期《左傳》學研究翕然風行。較之于明代,其成就亦不遑多讓。作為儒家經典的《左傳》,從表述中國文化微言大義的核心價值,過渡為異域他者接受文化的豐富思想資源,取得了“墻里開花墻外香”的新異效果。然而,考察近世儒學的發展情況,其內部態勢實際是起伏不定的。江戶初期朱子學和“古學”對峙分化、論爭頻仍,后期儒學發展動力不足而稍顯遲滯,龜井氏父子在此關鍵時期纘繼、發揚家學傳統,《左傳》學著述可謂是后期儒學發展的總結性成果。
南冥所著《春秋左傳考義》,從杜預注出發構建起一套比較完整的注疏程式。與江戶前中期的儒者相比,南冥遵循以《左傳》杜預注為準的,創獲性地實證注解,與《論語》學桴鼓相應,“在我國近代《左傳》研究史上,他首次取得了甚至凌駕于中國學界水準之上的劃時代的研究業績,成為這門學問的開拓者”[42]。昭陽不僅賡承了南冥的《論語》學,《左傳纘考》亦發揚了家學核心要義(采用雙行注記形式抄錄紹介《春秋左傳考義》),治研方法和理念臻至深化。昭陽展拓《左傳》學研究之新局面,溯源六經及原典主義,總結并歸納古文辭學特點,博采融鑄地注解《左傳》。應當說,《左傳纘考》是龜井氏經學研究之精華,歷時性地縱觀江戶《左傳》學研究史,實是此一時代的殿軍之作,如岡村繁褒揚“《左傳纘考》三十卷是昭陽數十種撰著中尤為浩瀚的鴻篇巨作,當時已步入中年的昭陽為此傾注了全部精力,遂而成就了這部代表龜門經學最高水平的絕世名著”[43]。
第二,從易代之際學術發展和傳播史的角度來看。幕末至明治時期,龜井學派注疏及思想歷經考驗,從偏居一隅而漸趨流播開來。尤為值得注意的是,龜井氏父子《左傳》學研究對竹添光鴻(1842—1917)所著《左氏會箋》產生了重大影響。《左氏會箋》傾注了竹添氏二十余年心血,被譽稱為日本《左傳》學研究史上的集大成之作。竹添氏自述:
近儒之注《左氏》者,予所涉獵在皇朝則中井氏積德、增島氏固、太田氏貞、古賀氏煜、龜井氏昱、安井氏衡、海保氏元備。皆有定說,而龜井氏最為詳備。[44]
可見竹添氏參考了多家著述,并且標舉龜井昭陽《左傳纘考》“最為詳備”。然而,岡村繁通過仔細校勘龜井氏著述并與《左氏會箋》對照,在《試論竹添井井〈左傳會箋〉的剽竊行為》一文中指出“著者竹添井井明顯多處借用南冥的《考義》之文,卻自始至終沒有言及南冥的《考義》之書”“著者竹添井井的這種編述態度不只呈現這些問題,而且在借用昭陽的《左傳纘考》之文時也是如此”[45]。岡村氏舉出大量例證,斥責竹添氏剽竊了南冥、昭陽等人的注解,指出其自序所述“集眾說折衷之”,實則是為了“封住預料中的將來的批評”。此外,竹內航治亦指出《左氏會箋》對《左傳纘考》的借鑒[46]。筆者管見以為,一方面,就龜井氏父子《左傳》學著述內容和注解方法而言,竹添氏似有一定的掠美之嫌;另一方面,以《左氏會箋》在中日《左傳》學研究史上的較高地位和影響力來看,恰恰證明了南冥與昭陽不僅承先啟后地完成了易代之際的學術銜接任務,也為竹添氏《左氏會箋》和近現代《左傳》學研究奠定了深厚基礎。
第三,從日本思想文化史和近代化進程角度來看。19世紀以來,西方列強逐步侵入東亞,1840年鴉片戰爭在中國的爆發,影響亦震及日本國內。嘉永元年(1848年),外國船只已滋擾日本沿海島嶼;嘉永六年(1853年),美國海軍準將馬休·佩里率領艦隊駛入江戶灣浦賀港(史稱“黑船來航”)。至此,幕末明治期的知識分子痛感于積習已久的外患內憂,開始反思儒家傳統文化,輾轉從西方“蘭學”知識中謀求自強之路,借此“脫儒”乃至“脫亞”,其中尤以福澤諭吉為典范。福澤諭吉(1835—1901)是日本近代著名啟蒙思想家,被稱為近代教育之父。福澤氏幼年時代所受儒學教育,對其影響最深的老師是白石常人,白石氏傾囊傳授中國儒家經典和經義思想。而白石常人受業于當時的龜井學派,福澤氏自述對《左傳》饒有興致,并且反復通讀十一遍之多,所獲《左傳》學知識或正肇始于此[47]。福澤氏游歷歐美各國,接觸西方思想文化,明治時期思想已悄然發生轉變,曾提出“一身獨立して、一國獨立す”之經典論斷。而坂本慎一指出,福澤諭吉的國家觀念源自龜井學派的潛在影響,并指出其思想特征:有一定的法家思想、重視國家獨立、國人與國家統治的關系等。坂本氏進一步統計四書和《老子》《左傳》提及“國人”(“國民”)的概念及頻次,后者占比明顯較多[48]。從這一意義層面來看,龜井氏父子《左傳》學及其注疏思想,在某種程度上參與構擬了日本近代化過程中國家觀念的形成。
以往學界對福澤諭吉“國家觀念”等思想進行尋繹,學人們多從西方近代化思潮及啟蒙思想出發[49]。但不可否認的是,“龜井學派的《左傳》研究是日本本土‘國際政治學’的發端,該學派的《左傳》注疏是啟蒙思想家福澤諭吉接受西學‘國家’觀念的思想前提”[50]。就日本近代化、民主化思潮而言,福澤諭吉多元紛繁的思想體系中,的確有著接受、闡釋和改造的本土化現象,所采取的視域不同,國家觀念思想的真正濫觴也就難以溯源。有關福澤氏國家觀念接受來源及其與中西方的聯系與區別,仍有待今后進一步探討。
中國儒家經典和文化東漸,其傳播路徑與模式、接受時間與背景或有差別,卻一直連鎖影響著周邊國家,甚至牽動著整個東亞漢文化圈的脈搏。在舊有中華意識的主導下,往往單一化地將雙方視為母體與子體、本者與他者的附屬關系,而他者國家在接受中國文化時,實際已從自身國情出發并進行本土化闡釋。《左傳》類著作東傳之后[51],對日本思想和文化發展產生重要影響,如若將江戶《左傳》學史置于中國《左傳》學史的視域下進行觀照,則會發現雙方密切相關,除了傳播與接受“時間差”影響因素之外,江戶穩定的政治環境、良好的文化氛圍是推動《左傳》學研究蔚為風行的內在動力。江戶后期福岡藩的龜井氏父子在承續古文辭學派的基礎之上,由研治《論語》出發,尊奉《左傳》為“孔門遺典”;二人纘述《左傳》,深鐫時代印記而又具有重要意義,乃至對當下中國《左傳》學研究與經學的探討,亦具有可資參考的價值。環顧目前的東亞中國學研究,抑或是域外漢學的研究,這啟發本者應以中華文化為主體,兼及借鑒他者文化所呈現的不同視域特色;同時還應以“第三只眼”反觀自身[52],引領儒學現代化研究。龜井學派及其注疏思想對福澤諭吉國家觀念的影響,有待進一步考察,同時也助推我們思索,19世紀中葉以來,中日兩國面臨歐風美雨的沖擊,在激蕩過程中對西方啟蒙思想、社會文化的接受與反響,為何會映照“風月不同天”的現象。以近代化、民主化進程為例,探討其思想領域層面在東亞地區所顯示的異質化及其呈現的變貌,或是今后不容忽視的重要課題。
(附記:筆者在撰寫本文過程中,承蒙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林巖教授的悉心指導,在此致以誠摯的謝忱!)
注釋:
[1] [日]小柳司氣太:《〈徂徠研究〉序》,[日]巖橋遵成:《徂徠研究》,東京:富山房,1939年,第7頁。
[2] “《左傳》學”或稱“《春秋》學”“《春秋左傳》學”,本文涉及的中日《左傳》類著作,是指以“左(氏)傳”“春秋左(氏)傳”或含“左(氏)”題名的著作,不包括其他“三傳”“三家”等匯通式作品,也不包括“春秋史傳(說)(論)(考)(紀要)(歷說)(書例)”等雜類著作。
[3] 張文朝:《日本江戶時代儒學各派創始者思想述介》,張曉生主編:《儒學研究論叢》第二輯,臺北:臺北市立教育大學人文藝術學院儒學中心,2009年,第27~45頁。
[4] 關于江戶時期的《左傳》學研究,參看[日]上野賢知《日本〈左傳〉研究著述年表并分類目錄》(《東洋文化研究所紀要》第一輯,1957年)、張文朝編譯《江戶時代經學者傳略及其著作》(臺北萬卷樓,2014年)、張德恒《德川日本的〈春秋〉學》(《光明日報》2017年5月22日,第13版)等。
[5] [日]上野賢知:《日本〈左傳〉研究著述年表并分類目錄》,《東洋文化研究所紀要》第一輯,1957年,第3~7頁。上野氏還指出,平安時代晚期藤原明衡(989?—1066)編纂《本朝文粹》,收錄不少公文書內容作為事典參考,其中涉及《春秋》經文1條、《左傳》129條、《公羊傳》6條、《穀梁傳》3條。由此可窺《左傳》影響之一斑。
[6] [日]關儀一郎編:《日本儒林叢書》,東京:鳳出版,1971年,第18頁。
[7] [日]江村北海:《日本詩史》卷四,平安書肆,明和八年(1771年)刊本。
[8] [日]緒方惟精:《日本漢文學史》,丁策譯,臺北:正中書局,1968年,第157頁。
[9] [日]古賀侗庵:《侗庵新論》卷三十四,東京大學總合圖書館藏本。
[10] 王子初:《明代〈左傳〉學研究》,長春:吉林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7年。
[11] 張文朝編譯:《江戶時代經學者傳略及其著作》,臺北:萬卷樓,2014年,第321~327頁。
[12] [日]岡野康幸、町泉壽郎編:《江戶漢學書目(稿)》,東京:二松學舍大學,2005年。
[13] 筆者粗略稽核,明代《左傳》類著作共有90部左右,遠少于江戶《左傳》類著作數量。
[14] [日]岡村繁著:《隨想篇》,俞慰慈,等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169頁。
[15] [日]大庭修:《江戶時代中國典籍流播日本之研究》,戚印平,等譯,杭州:杭州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19~98頁。
[16] 日本阿部隆一撰有《龜井南冥昭陽著作書志》(《斯道文庫論集》16輯,1979年,第1~124頁),幾近反映龜井氏父子著述之全貌。另,龜井氏著述及相關書畫墨跡等,今藏于日本九州大學圖書館、福岡市能古博物館龜陽文庫和慶應義塾大學圖書館斯道文庫暨東京財團法人無窮會平沼文庫、真軒文庫等地。
[17] [日]關儀一郎編:《日本儒林叢書》,東京:鳳出版,1978年,第23頁。
[18] [日]龜井南冥·昭陽:《龜井南冥·昭陽全集》第六卷,福岡市:葦書房,1978年,第466頁。
[19] [日]龜井南冥·昭陽:《龜井南冥·昭陽全集》第六卷,福岡市:葦書房,1978年,第179頁。
[20] [日]龜井南冥·昭陽:《龜井南冥·昭陽全集》第八卷,福岡市:葦書房,1978年,第349頁。
[21] [日]龜井南冥·昭陽:《龜井南冥·昭陽全集》第六卷,福岡市:葦書房,1978年,第186頁。
[22] [日]龜井南冥·昭陽:《龜井南冥·昭陽全集》第六卷,福岡市:葦書房,1978年,第472頁。
[23] [日]町田三郎:《江戶の漢學者たち》,東京:研文出版,1998年,第63頁。
[24] [日]龜井南冥·昭陽:《龜井南冥·昭陽全集》第一卷,福岡市:葦書房,1978年,第240頁。
[25] [日]龜井南冥·昭陽:《龜井南冥·昭陽全集》第五卷,福岡市:葦書房,1978年,第307頁。
[26] [日]龜井南冥·昭陽:《龜井南冥·昭陽全集》第三卷,福岡市:葦書房,1978年,第8頁。
[27] [日]龜井南冥·昭陽:《龜井南冥·昭陽全集》第六卷,福岡市:葦書房,1978年,第180頁。
[28] [日]龜井南冥·昭陽:《龜井南冥·昭陽全集》第六卷,福岡市:葦書房,1978年,第184頁。
[29] [日]岡村繁:《隨想篇》,俞慰慈,等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462頁。
[30] [日]岡村繁:《隨想篇》,俞慰慈,等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169頁。
[31] 毛振華:《龜井南冥〈春秋左傳考義〉的注釋方法及其學術史意義》,《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會版)2016年第6期,第78~89頁。
[32] [日]岡村繁:《日本漢文學論考》,俞慰慈、陳秋萍,等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284~305頁。
[33] (明)陸粲:《左傳附注》卷一,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34] (明)傅遜:《春秋左傳注解辨誤》卷上,明萬歷十三年日殖齋刻本。
[35] [日]岡村繁:《隨想篇》,俞慰慈,等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177頁。
[36] [日]岡村繁:《隨想篇》,俞慰慈,等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468頁。
[37] [日]龜井南冥·昭陽:《龜井南冥·昭陽全集》第六卷,福岡市:葦書房,1978年,第472頁。
[38] [日]龜井南冥·昭陽:《龜井南冥·昭陽全集》第六卷,福岡市:葦書房,1978年,第471頁。
[39] [日]龜井南冥·昭陽:《龜井南冥·昭陽全集》第三卷,福岡市:葦書房,1978年,第19頁。
[40] [日]岡村繁:《隨想篇》,俞慰慈,等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468頁。
[41] [日]町田三郎:《儒學家龜井南冥、昭陽父子》,金培懿譯,《中國文哲研究通訊》1994年第4期,第41~48頁。
[42] [日]岡村繁:《隨想篇》,俞慰慈,等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173頁。
[43] [日]岡村繁:《日本漢文學論考》,俞慰慈、陳秋萍,等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269頁。
[44] [日]竹添光鴻:《左氏會箋》,成都:巴蜀書社,2008年,第4頁。
[45] [日]岡村繁:《日本漢文學論考》,俞慰慈、陳秋萍,等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707頁。
[46] [日]竹內航治:《『左氏會箋』隠公における『左伝纉考』の受容:ー稿本より成本に至る過程》,《日本漢文學研究》2014年第9號,第169~188頁。
[47] [日]福澤諭吉:《福澤諭吉自傳》,馬斌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年,第7~8頁。
[48] [日]坂本慎一:《福沢諭吉と亀井學の思想:福沢における「縦に慣れたる資力」とは何か》,《近代日本研究》2003年第20卷,第175~203頁。
[49] [日]飯田鼎:《幕末知識人の西歐認識:佐久間象山と福沢諭吉を中心として》,《三田學會雜志》1984年第1期,第1~17頁。
[50] 陳鳳川、尚俠:《龜井派〈左傳〉研究及其對福澤諭吉國家觀的影響》,《暨南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6期,第86~90頁。
[51] 張德恒:《6至16世紀〈春秋〉學文獻流傳日本考》,《江蘇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5期,第47~54頁。
[52] 張伯偉:《作為方法的漢文化圈》,《中國文化》2009年第2期,第107~1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