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清代伊犁九城興衰歷程及其原因

安仕博 青海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

新疆位于我國西北部，地域遼闊，北至阿爾泰山，南至昆侖山，西到霍爾果斯口岸，東到星星峽。新疆西部主要為伊犁河谷地形帶。乾隆二十六年（1761）和乾隆四十五年（1780），清中央政府先后在伊犁河以北的廣袤平原地區(qū)興建了塔勒奇、綏定、寧遠、惠遠、惠寧以及廣仁、瞻德、拱宸、熙春等九城，即伊犁九城。伊犁九城始建于乾隆朝，經過嘉慶、道光兩朝經營而獲得了穩(wěn)定發(fā)展。后因沙俄入侵而逐漸荒廢。伊犁九城的興衰歷程充分體現了人類活動對城市這一地理環(huán)境要素的深遠影響。

引言

學界現有對清代城市的研究多集中于新疆區(qū)域的整體性研究。以歷史地理學中城市地理為研究對象的研究成果則主要集中于烏魯木齊、哈密以及喀什噶爾、烏什等，而面向清代伊犁九城研究的成果多為九城之中心的惠遠城以及城市空間布局和職能發(fā)揮等方面，魯靖康、秦川、王硯等學者的研究論文是這一現實趨勢的典型代表。而專門針對清代伊犁九城的歷時性、系統(tǒng)性的研究成果似未多見。

自古邊疆穩(wěn)，則國安；邊疆亂，則國難安。新疆局勢事關全國改革發(fā)展穩(wěn)定大局，事關祖國統(tǒng)一、民族團結、國家安全，事關“兩個一百年”奮斗目標的實現和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

新疆，古稱西域，位于我國西北部。乾隆時期，清軍平定蒙古準噶爾部叛亂后，乾隆皇帝乃取“故土新歸”之意，為之定名，遂改西域為新疆。新疆是中國西北邊疆重要的地理區(qū)域。而城市是人類日常生活以及從事生產經營活動的重要地理空間單位。縱觀清代，新疆天山北部的廣大地區(qū)次第形成了以伊犁為中心的城市群、以烏魯木齊為中心的城市群和以哈密為中心的城市群。其中，伊犁城市歷史悠久，在乾隆時期即以伊犁河為天然供飲水源和地理區(qū)界，清廷于乾隆二十六年（1761）和乾隆四十五年（1780）先后沿伊犁在其北岸建立塔勒奇、綏定、寧遠、惠遠、惠寧以及廣仁、瞻德、拱宸、熙春諸城，經歷“先五城”和“后四城”的演變歷程最終形成了所謂的“伊犁九城”。“九城”以惠遠城為中心城市，向外輻射延至其余八城，即所謂的八座衛(wèi)星城，從而塑造了以惠遠城為中心，塔勒奇、綏定、寧遠、惠寧、廣仁、瞻德、拱宸、熙春八城環(huán)繞其邊緣的呈“中一周八”地理分布格局的伊犁河谷城市群。基于此，開展清代伊犁九城建造及影響研究具有廣泛而深遠的學術價值和現實意義。

伊犁地理環(huán)境

伊犁史稱伊列、伊麗，位于新疆西部，地處中亞內陸腹地，古有“天下形勝”之譽。伊犁州面積達35萬平方千米。清代時，中央政府對特克斯河流域以西廣大疆域進行有效管轄，面積更為廣闊。伊犁多處河谷地區(qū)，屬于溫帶大陸性氣候，年際溫差及晝夜交替跨度大。伊犁地區(qū)受來自大西洋的暖濕氣流影響，年降水量可達600毫米，降水豐沛，氣候宜人。伊犁河流域，特克斯洪積—沖積平原和昭蘇—特克斯盆地分處其間，地勢平坦，地形開闊，年日照時數達2500小時以上，加之河流兩岸人類生產和生活用水取量方便，農耕所需用水量充足，光照條件優(yōu)越，有利于農業(yè)發(fā)展，伊犁河兩岸城鎮(zhèn)因此繁興。

伊犁地處我國西北，人口眾多，境內蒙古族、滿族、維吾爾族等少數民族廣泛分布，歷來是民族交匯與文化交流的重要樞紐。這得益于伊犁地區(qū)“自古以來就是亞洲眾多民族的生息之地”。伊犁獨特的自然地理環(huán)境和人文環(huán)境為城市建設和發(fā)展提供了重要基礎和保障，清代伊犁九城的興建也得益于伊犁獨特的地理形勝條件。

清代伊犁九城的興建及發(fā)展

清乾隆時期，清政府在相繼平定準噶爾和大小和卓叛亂后，為安撫西北邊陲，避免反叛之事再發(fā)，遂于伊犁河北岸陸續(xù)建立塔勒奇、綏定、寧遠、惠遠、惠寧以及廣仁、瞻德、拱宸、熙春諸城，即伊犁九城。伊犁九城就地理位置而言，基本都位于伊犁河北岸地區(qū)。伊犁河北岸為伊犁河谷河水侵蝕、搬運與堆積之岸，灘涂廣闊，土壤肥沃，便于農業(yè)耕作的開展和人口的集聚，對城市建設而言具有天然地理優(yōu)勢。嘉慶、道光年間，清政府相繼在此地開發(fā)和施策，伊犁九城獲得了長足且穩(wěn)定的發(fā)展。

乾隆時期伊犁九城的興建及歷史背景

乾隆二十年（1755），清政府以伊犁地方屬民“互相戕殺，內亂頻仍”和當地各部落“所屬人眾，皆不聊生”為由，遣軍兩路進抵伊犁，遂平撫準噶爾部叛亂。因“伊犁向無城”，在征討過程中，清軍駐防多為“結營而居”，因此伊犁地區(qū)在清軍進抵伊犁河谷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仍然沒有可以居住的城池。此后，清政府在平定大小和卓叛亂后，于乾隆二十七年（1762）設立“總統(tǒng)伊犁等處將軍”坐鎮(zhèn)伊犁統(tǒng)管新疆天山南北地帶。因伊犁“地處極邊，形勝四塞，距京師一萬零六百一十里”，實為扼要之地，遂清廷認識到邊疆筑城的重要性，乾隆皇帝應朝臣所請決定在伊犁地區(qū)興建城郭。

乾隆二十六年（1761），清廷于塔勒奇河沿線修筑軍堡，以資屯兵養(yǎng)戶之用，其規(guī)模建制并不完備，甚至更無其名。乾隆二十七年（1762），朝廷又于烏哈爾里克區(qū)修筑綏定一城，為總覽駐軍和促民屯墾所在，最初為總理天山南北之伊犁將軍府駐地。同年，清廷于固勒扎修筑方圓四里七分的城壘，并賜名為安遠城，用以安撫北遷回部民眾，后更名為寧遠城。乾隆二十九年（1764），清廷沿伊犁河北岸“修坡起屋”并遷徙熱河、陜西等地滿洲官兵，以充實人口與筑城調配，城郭始成“尋定伊犁河駐防城”，并由乾隆帝賜名為“惠遠”。乾隆四十四年（1779），因駐守伊犁進行屯田的三千綠營官兵需移家眷以為充實之資，特“需建城池兵房”，遂于察汗烏蘇、巴彥岱等地分別筑城以為資用。伊犁九城建制由此而成。清乾隆時期的伊犁九城的興建有安撫西陲、撫慰邊疆的政治考量，也有安排駐軍居所、充實邊地人口的現實考慮，是綜合作用的結果。

嘉慶、道光年間伊犁九城的發(fā)展

以惠遠城和惠寧城為中心的伊犁九城筑設后，“經逾百年的政治風云而成為西陲的統(tǒng)治中心”。在伊犁九城的百年發(fā)展中，嘉慶和道光兩朝的經營對伊犁九城的持久穩(wěn)定發(fā)展起到了重要作用。在嘉慶七年（1802）和嘉慶二十一年（1816），朝廷在原塔勒奇城的基礎上向東、向北兩個方向延展和拓寬城池，故塔勒奇城規(guī)模逐漸擴大，昔日“無名之堡”的情況已不復存在。嘉慶八年（1803），朝廷以伊犁地區(qū)“土田肥潤，可耕之地甚廣”為由賜予惠遠與惠寧兩城官兵農耕器具和布帛牛馬，準許其沿城開墾土地、興修水利，遂達“兵農并習、屯守兼資之效”。嘉慶二十五年即道光元年（1820），伊犁地方守備官員以伊犁河河道變遷，九城舊址城垣危殆，“急需疏筑，以資保護”為由呈請朝廷。道光帝著令地方官吏“自應及時修筑，以資捍衛(wèi)”并詳加查察，于緊要處設置堤防以備不虞，伊犁九城遂免于自然環(huán)境變遷而釀成的城池毀壞之狀。凡此種種，皆可見嘉慶和道光兩朝對伊犁九城的開發(fā)和治理，這無疑對九城發(fā)展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伊犁九城也因此獲得了較為穩(wěn)定的發(fā)展。

清代伊犁九城的荒廢及新建

同治三年（1864），“伊犁地區(qū)爆發(fā)了以維吾爾族與回族為主體的反清斗爭”，起義軍“首先占領寧遠城為根據地”，先后攻破九城中的惠寧城、惠遠城、拱宸城等較為重要的城鎮(zhèn)，一度令九城“外無援軍，內少積晌，勢岌岌不可支”后，又以犁庭掃穴般的攻擊態(tài)勢，給其余諸城以毀滅性的一擊。而在同治二年（1863），伊犁地區(qū)就出現了“回民懷疑起事，勾結塔爾奇營回人”圖謀反叛的情況，清政府雖然采取了安撫回漢民眾、查收武備械具的舉措，但未能消除早已存在的民族隔閡與矛盾，新疆伊犁地區(qū)的反清斗爭由此爆發(fā)。歷經此兵連禍結后，伊犁九城多數出現“食遂絕，官兵浮死過半”“城池荒廢，人無存一”的情況。

同治十年（1871），窺伺中國邊境已久的沙俄入侵伊犁地區(qū)，并于同年7月4日占領伊犁全境。沙俄入侵給新疆伊犁地區(qū)帶來的重大影響在清人袁大化《新疆圖志》中可見一斑，“俄之踞伊犁也，將大城西北三城毀其廬舍，迤東清水河、塔爾奇、綏定三城居以漢回，蘆草溝、城盤子等處均棄而不守，惟取各城堡木料于金頂寺，營造市廛幾二十里”。“兩次兵燹標志著繁榮百年的伊犁九城開始走向衰落，九城傳統(tǒng)的城市體系也開始瓦解。”在內部戰(zhàn)亂和外部沙俄入侵的雙重影響下，伊犁九城的軍事防御職能癱瘓，清政府失去了對伊犁九城的有效控制和管轄，伊犁九城遂宣告荒廢。沙俄更于伊犁九城等處移兵蕃息，并據地自守達十年之久。

光緒七年（1881），清廷與沙俄簽訂了《中俄伊犁條約》，清政府收復特克斯河流域以東以南的伊犁河谷地區(qū)，并逐漸恢復了對伊犁地區(qū)的有效管轄。時任伊犁將軍金順在光緒帝“以安集撫綏、維系人心為第一要義”的政策影響下，開展重建伊犁九城的工作。但由于九城原址過于殘破，重建需要的銀兩預算達一百九十余萬，加之清政府因內憂外患而財政拮據，因而伊犁九城的重建工作并未全部完成，如九城之中的惠寧城與塔勒奇城便始終處于廢而未善的狀態(tài)中。

清代伊犁九城興衰原因

清代伊犁九城自乾隆朝始建，經嘉慶、道光、咸豐幾朝經營而漸成規(guī)模，在同治年間走向衰落，后又經晚清朝廷善后而逐漸有所改善，其興衰歷程受到自然地理環(huán)境與人類活動的綜合影響，是地理學中人地關系及影響在清代伊犁九城中的重要體現。伊犁九城的興衰原因可歸納為以下兩點。

自然地理要素的影響：伊犁河的補給與改遷

自然地理環(huán)境具有整體性，自然地理環(huán)境要素的遷移往往影響著其他要素的變化，所謂“牽一發(fā)而動全身”。河流提供的補給水源是發(fā)展農耕的重要條件。清廷數次調派滿漢官兵前往伊犁地方進行屯墾。農事活動往往與水源密切相關，在封建時代，城鎮(zhèn)聚落多沿河流分布即源于此，伊犁九城也概莫能外。伊犁九城多位于伊犁河沿岸，其得以興建并發(fā)展便受益于伊犁河作為城區(qū)用度和灌溉用水這一地理條件。

伊犁九城的衰落則與所臨近的伊犁河道的改遷有關。新疆地處我國大陸內部，屬于溫帶大陸性氣候，降水不規(guī)律，氣候差異顯著，伊犁河水量變化大，加之受地殼活動和地轉偏向力的影響，伊犁河道發(fā)生遷移。史籍記載，伊犁九城中的惠遠城和寧遠城因臨近伊犁河水道而多次為河流淹沒，城區(qū)被迫向北遷移。伊犁河水道變遷一方面促成九城城區(qū)的整體性移動，另一方面也造就了伊犁九城的興衰演變。

人類政治活動要素的驅動：伊犁地區(qū)戰(zhàn)禍影響

城市是以自然地理環(huán)境為基礎，以人類活動為主要影響因素的地理空間。其興衰變化與人類活動存在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縱覽伊犁九城建立前及建成后的發(fā)展歷程，伊犁地區(qū)多次遭受戰(zhàn)亂，尤其在清同治年間，這種情況尤為突出。晚清時期，因清廷統(tǒng)治日趨衰落，朝廷腐敗不堪，地方官員貪腐成風，加重了地區(qū)賦稅，以聚斂錢財，進而激化了社會矛盾。同治年間的伊犁便因西北相鄰地區(qū)的起義活動而受到波及，伊犁九城在戰(zhàn)禍中遭受荼毒。

伊犁地處清王朝統(tǒng)治的極西之地，故亦深受沙俄等外部勢力擴張的影響。同治時期，沙俄趁清中央政府無暇西顧時，悍然出兵伊犁以為擴張。沙俄的侵略是一種殖民擴張。在內部戰(zhàn)禍已劇，外部又受沙俄殖民侵略的雙重沖擊影響下，伊犁九城在戰(zhàn)亂交替中損毀而難以恢復。

結語

伊犁九城于乾隆年間戰(zhàn)亂被平定后興建，經嘉慶、道光兩朝的開發(fā)和治理，至同治年間因內外部雙重原因而遭至荒廢。此后，伊犁九城雖經戰(zhàn)亂善后而有所恢復和建設，但終究難以重塑繁盛時期的面貌。光緒七年（1881），中國外交使臣曾紀澤與沙皇俄國政府代表經多次協(xié)商后，開始訂立條約，《中俄伊犁條約》簽訂后，清政府失去了對特克斯河流域以西廣大疆域的控馭權，遂使伊犁地勢四塞、天下形勝的軍事地理格局與優(yōu)勢被沙俄所利用，造成伊犁將軍府駐地惠遠城首當邊境之沖的不利局面，導致伊犁地區(qū)重要的政治和軍事地位喪失。這一局面于光緒十年（1884）在新疆建立行省時仍沒有明顯改觀。伊犁九城遂成為歷史之陳跡。后雖經晚清政府善后與重建，然伊犁九城已遭嚴重破壞，加之晚清時期內外交困的政治局面，遂伊犁九城已難以恢復原有之情狀。但清代伊犁九城的興建歷程卻充分體現了移民屯墾、軍事戰(zhàn)爭等人類活動對城市這一人文地理環(huán)境要素的深遠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