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良川
(華南師范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廣州 510631)
人工智能的加速發展,使人工智能正在從“高階自動化”[1]的系統向智能化的類主體轉變,顯現出“無生命之生命化”[2]XX的趨向。因為,一方面,人工智能“完美”的能力、高超的“技術”和不知疲倦的勞作,使之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新工人”,強化了“機器換人”,產生了人工智能時代的新異化問題;另一方面,人工智能彌漫性地植入現代生活的整體之中,其正在重塑社會秩序、改變存在邏輯,產生“經濟奇點”“政治奇點”“社會奇點”與“倫理奇點”的“近憂”;再一方面,隨著人工智能功能的提升,使人造的物體系獲得了類主體的能力,產生“物種奇點論”的“遠憂”。因此,人工智能高度發達的技術邏輯、功能強大的社會效應、超越人類的發展本身,不僅以技術與資本再度重構的方式延續與創新了馬克思所言的“非神圣形象的自我異化”[3]200,而且提出了人類創造物取代人類自身的存在論問題。但是,人工智能并非物體系自然發展的成果,而是基于人類社會發展的“一般智力”創造出來的物體系。因此,人工智能“高階自動化”所表現出來的近人能力、類人思維和超人趨勢,本質上是社會歷史性的力量驅動物質力量,社會歷史創造物和改造物實現觀念力量的現實確證,是“工業的歷史和工業的已經生成的對象性的存在,是一本打開了的關于人的本質力量的書”[3]306,是表征人類活動能力、認知水平和自我意識的感性心理學。如此看來,人工智能作為當代人類科學技術的最高成果,其“無生命之生命化”并非說人類成為造物主,而是說人依據自我理解、科學認知和技術創造而打造出來的物體系,“正在‘分裂’出自己的對立面,甚至發展成為一種新的外在的異己力量”[4]。因此,如何洞見人工智能“無生命之生命化”的本質就是人工智能時代必須回答的重要問題。因為其不僅關涉到人類如何規制自己的創造物,而且關系到人類如何理解自我與對象世界的理論與實踐方式,更是直指人類如何理解自我的根本性問題。或者說,“無生命之生命化”其實是以技術敘事的方式逼問支撐、創造和推進人工智能發展的一般智力、實踐能力和認知能力以何、能何、為何的問題。即,如何在歷史唯物主義的視域中直面“無生命之生命化”這一奇點論敘事所呈現的存在論追問是刻不容緩的問題。
人工智能是由多門學科和技術共同支撐的自動化體系。基于電子學、機械學、數學、統計學、神經科學和行為心理學等研究的最新成果,人工智能以描述對象的真、預測結果的準和發現結論的新等超越了受制于生物有限性的人類智能,不僅能夠“聰明”地處理與解決現實中的一般問題,而且還以極強的“能力”挑戰著人類智能的高峰,比如圍棋對弈等。或者說,當人工智能綜合社會歷史生成的“一般智力”的時候,自動化的物體系不再停留于傳統的自動化,而是成了自動的智能化。顯然,人工智能高階自動化的智能不是由物體系自在發展、突變和跳躍而生成的生物智能,而是由“進行計算、解決問題、做出決定的一套有條理的步驟”[5]所表達出來的實際能力。因此,人工智能基于算法所形成的高階自動化的自治系統,本質上以社會歷史生成的“一般智力”為基礎,以“生物也是算法”的判定為邏輯而驅動的物體系。其體現出來的超凡能力,與其說是人工智能系統的,倒不如說是“一般智力”所內蘊的。
第一,人工智能的高階自動化,既是物性力量的社會歷史激活,又是“一般智力”的現實化與物化。如果我們回溯人工智能發展的歷史,就會發現,盡管發明與制造自動機器是人類自古以來就有的夢想,但是只有在今天才發明與制造出來人工智能這一高階自動化的體系。或者說,人工智能之所以具有智能,實質上是人以社會歷史的方式,按照人對物與自身的社會認知、理解與改造而創造出來的智能體系。因為,對人而言,總是先在自己的頭腦中建造完成要做的工作,“他不僅使自然物發生形式變化,同時他還在自然物中實現自己的目的,這個目的是他所知道的,是作為規律決定著他的活動方式和方法的,他必須使他的意志服從這個目的”[6]208。因此,自然物因為人的活動而發生的形變自然地具有了社會歷史的內涵。自然物形變的社會歷史邏輯,是以對自然物因果規定性的社會歷史肯定與尊重為前提的形變,又是貫注特定社會歷史目的的形變。當人工智能延續自動化的一般邏輯發展出來高階自動化的全新形態,盡管存在諸如“黑箱”“不可解釋”“難以預知”等方面的問題,但本質上卻是“一般智能”深刻認知、全面理解和有效調動物的結果。一方面,因為“低層級的存在無法推出高層級的復雜性”[7]21,所以高階自動化的人工智能顯然不是組成系統之物自在屬性的表達,而是人對智能運行邏輯的一種社會歷史性實現,這既是“圖靈測試”一直所要求的,也是人類智能本身難以絕對還原所決定的;另一方面,高階自動化的人工智能的可適應性、可進化性、系統彈性、反饋及時性、初始條件敏感性、系統聯結增長性等雖然是系統遵循的邏輯,但本質上卻是人類知識基于“自治”系統理解所設計出來的調動物的一般邏輯,這既是物的組織而呈現出來的功能多樣化和能力多元化所決定的,又是“一般智力”的真理性與力量性所影響的。
第二,高階自動化的智能,是“一般智力”循環積累和遞歸調用的結果,是進化加速的歷史結果。物的組合為什么能夠有智能并表現出智能,是一個長期困擾人類的難題。但是,社會歷史性的“一般智力”卻使物的組合獲得了“學習和理解問題、解決問題、制定決策的能力”[8]。這一方面使以硅基芯片為主的電子信息系統具有甚至在某些領域超越了人類的“理智智能”,另一方面使“一般智力”獲得了物質的載體并體現出現實的力量。歷史地看,高階自動化的人工智能是人類文明發展的最先進的技術之一。這既來源于人類在社會歷史的漫長進程中經驗的積累、知識的進步和實踐的發展,又來源于人類不斷遞歸調用簡單的原則、不斷復雜化技術的能力。在此意義上說,表現為“一般智力”的社會歷史性的成果,不僅使人類深入而具體地認知了對象世界本身,更是以對象世界的理解為基礎創造出人工智能這樣的“人腦的器官”“對象化的知識力量”[9]102。或者說,“一般智力”外化成高階自動化物體系的時候,不僅在執行既定程序的意義上優化與加速了人類工具的發展,而且延伸人類的智能并創造出了類人智能的物體系。因為高階自動化智能是自治的物體系執行程序化“一般智力”的結果。從邏輯機制上講,把“一般智力”算法化后,“能夠使一個運算序列一遍遍地被替代,直到某個條件滿足為止,但是在這樣做的過程中,不是每次執行新的指令,而是一遍遍地重復執行同一些指令”[10]62。正是這種循環積累與遞歸調用,使人工智能這一物體系中的構成要素能夠“根據內部規則以及其所處的局部環境狀況而各自做出反應”[7]34,而不是服務命令的作出反饋。顯然,高階自動化體系的智能,一方面受其調用的基本原則的影響,另一方面又受到調用過程和調用方式的影響。因此,當人工智能借用簡單的算法而生成復雜的處理能力并體現出智能的時候,既證明了“一般智力”驅動物的有效性,又證明了循環積累和遞歸調用形成復雜能力的可能性,還證明了社會歷史正在加速“一般智力”的發展。因為“一般智力”本身就是對象和主體抽象化、模型化的結果。這從源頭上決定高階自動化智能“自治”性的智能并非自組織的“自律”,而是源于社會歷史性他律的優化與獨立化的結果。或者說,因為高階自動化的智能不是因為自身的歷史而獲得了社會性進化的能力,而是在系統反饋應對中形成了優化的能力、掌握了更全面的一般知識和獲得了更快速的應對方案而已。因此,高階自動化的智能其實本身是技術積累的結果,并非人工智能系統真正獨立性使然。
第三,高階自動化的智能是不以意識為前提的超強能力,是“一般智力”對物性力量的社會激活。如同自動化機器延伸人類器官一樣,高階自動化在實現人類理智智能自動化的前提下和過程中,將積聚于“一般智力”中的強大力量以機械、電子、生物等為中介具體地釋放出來,以其整體性調動、展示和實現超越了“現實的歷史的人”[11]528的行為能力。比如,人工智能傳統派堅持的既有知識符號化的路徑,就是基于“人類富有智能地處理各項事務的能力,得歸功于人類理性思維事物的能力”“我們的心理能力,實質是由一個‘物理’系統實現”[12]的前提,以“一般智力”對物理對象和智能理解的符號化過程。新型人工智能雖然不再直接以程序化、操作化和功能化的“一般智力”為具體內容,但其“自下而上”實現人工智能的方式也是基于“一般智力”認知對象深入而展開的。因此,人工智能技術范式雖然在轉變,其逼迫通用智能的腳步也在加快。但是,這些并非高階自動化系統自身的能力使然,也不是“更多的工程師、更多的數據和更強大的計算機”[13]81,而是“一般智力”推動概念突破和思維更新的結果。因為,從技術發生學上講,即使是深度學習這樣的智能系統,我們也必須承認這樣的事實,“我們距離創造出能夠匹敵或超越科學界(或普通人一生)所累積的學問或發現能力的機器學習系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深度學習系統主要是數據驅動的,我們充其量只能在網絡結構中‘連接’一些非常弱的先驗知識形式”[13]87。這一方面是因為,人工智能系統賴以學習的數據表征的是“一般智力”對象化的成果,這從根本上奠定了高階自動化的智能是站在人類智能基礎上的事實;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這是“一般智力”創建了升華經驗和支撐技術的概念體系和理論邏輯,使高階自動化的人工智能系統能夠以類人智能的方式執行指令、識別模式和優化系統。因此,人工智能通過網絡接入巨大算力和數據力支持的全球實體并實時更新的智能,是以高階自動化表達的“一般智力”,是對“一般智力”調動物性能力的證明、驗證與推動。因為,人工智能本身在實現智能的過程中思考“關于我們自身——我們是誰?我們如何思考、溝通?是什么讓我們成為人類?”[2]287的問題,本身就是在以“一般智力”社會激活物來證明這些思考的正確性與根本性的問題。
因此,高階自動化的智能實現了“一般智力”的對象化和物化,是以智能的“行為”表現出“無生命之生命化”意向,這既是對社會歷史性的“一般智力”之功能、價值和可能性的拷問,又是現代人類必須面對的存在論考驗。因為高階自動化的智能通過自動化的運行實現了“行為”的類人化。
高階自動化的人工智能與機械定制的自動有著根本的不同,其能夠基于數據獲取、反饋優化和算法進化等邏輯,一方面有效地完成既定的任務,另一方面又具有修正、優化和提升系統的處理能力,呈現出運行的類人化。顯然,一方面因為人工智能的金規則“圖靈測試”,保證了精確操控、及時反應、海量搜尋和暴力計算等快速、高效、穩定和有效的自動化成果,可以作為衡量人工智能系統智能性的標準;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人類總期待能夠超越現實的有限性,推進既有能力并敞開可能能力,提升了自動運行成效的意義與價值。因此,運行類人化作為對人工智能系統成效的認可,與其說是對人工智能生命性的肯定,倒不如說是對人現實自由的一種表達。
第一,人工智能類人性的自動,并非人工智能能力超越性的證明,而是對人類現實自由的社會肯定。從發生邏輯上講,人工智能是基于可編輯自動計算機、編程語言、神經網絡、計算規模理論、機器學習、抽象表示、隨機實現和邏輯拓展等人類知識與技術邏輯的。[14]也就是說,人工智能的自動是基于人類知識邏輯的自動,而非系統自身自主的自動。因此,人工智能類人化的自動根本上是源于人類社會在完成了能量控制和物質控制之后,發展出了控制信息的機制與能力。就此而言,人工智能運行類人化的自動,與其說是人工智能獲得了某種神性力量,不如說人類在人工智能時代延續了控制對象世界與實現現實自由的能力。因為,人工智能其實是人按照自我對自由能力的想象、認識和實現而創造出來的物體系,實現了對物“從人類控制到自動控制”[7]188的進步。人工智能基于指令的自動運行、自我改進、自我進化甚至是自我復制的類人運行不過是人創造的自治系統的自動運轉而已。因此,雖然人工智能在運作機制、優化邏輯、改進方向和效應邏輯上不同于傳統的受控制的物理設定的自動機器體系,但其基于人類建構的信息體系、邏輯原則、系統觀念和驅動機制等是不爭的事實。或者說,人工智能以運行的類人性將人類認知對象世界所追求的“為自然立法”的社會歷史實踐推到了更高的層面,從拓展人類行為能力的角度,充分證明了人類自由能力的社會歷史性發展。所以,無論是限定于經典圖靈測試之中的人工智能,還是真正突破圖靈測試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抑或是實現“終極版的超圖靈測試”[15]22,都是以運行的類人性所證明的人類現實的自由而已。因為,人工智能這樣的高端技術“將會給人類帶來極大的好處,甚至是永生和超自然限制的自由”[15]23。即,人工智能運行的類人性,既是人類認知必然性、突破限制性的社會歷史成果,又是人類不斷以社會歷史的方式反思自由、追求自由和實現自由的社會歷史創建。
第二,人工智能是人造的“自治的能動者”(Agent with autonomy),其運行的類人化是人類基于自由活動狀態考量的一種技術外化。人工智能以其具體的功能和現實的“能力”,使自治的物體系表現出智能的行為。雖然技術專家和哲學家就人工智能類人性運行的結果到底是根植于人還是人工智能的問題上具有分歧,但是大家都相信“智能以及通常意義上的思維,都具有與人類行為無法分離的特征”[16]。也正因為如此,技術樂觀主義者和悲觀者都認為人工智能運行類人化的自動使人工智能必然成為與人一樣獨立的主體。但是,如果我們深入地考察自治的能動者之能動性的時候卻發現,人工智能運行類人性是基于“體力能力”與“智力能力”的“截然分明”[10]58的類人性,是對行為技術認定的類人性。因此“計算的形式的普適性”[17]59與行為和智能的不區分性,使得技術樂觀主義者和悲觀主義者都認為人工智能的類人性就是人工智能的似人性甚至是超人性。但是,人工智能系統運行的類人性,其實是現代計算邏輯的通用性、機器系統的封閉性和機器系統對于生物系統獨立性三者保證的自動性。顯然,如此的三重特性不是人工智能系統內部認定和意識到的系統規定性,而是人在對象化自我的本質力量、擴展自我的自由能力和改造對象世界中,形成的社會歷史性的規定性。因此,人類之所以能夠創造出人工智能類人化運行的自動系統,一方面是因為社會歷史的發展積累了人類自由驅動能量、物質和信息的能力,另一方面則是人通過物的方式不斷擺脫自然規定性的現實證明。人工智能作為人類社會歷史的創造性產物,是人征服必然、表達自由的對象之物。因為人總是通過認識必然、改變對象世界的方式來表達自由,并“在這些事物上面刻下自己內心生活的烙印,而且發現他自己的性格在這些事物中復現了”[18]。一方面,人自由的“類”性并不是直接感性的直接性,必須借助于對象的具體性與感性來表達,人工智能系統的自治自然就成為人類對象化自由理解的不二選擇;另一方面,人工智能自治所造就的類人化運行邏輯,“不是模仿運動(像早期的鐘表機械那樣),而是模仿(在這個詞適用的范圍內)某些不可觀察的內部過程”[17]53,顯然是基于對“必然王國”的深入理解和合理驅動而造就的,其類人化的運行超越同一性復制邏輯而達到了同一性效能,其實也是人類追求的自由所達狀態的一種事實性證明。因此,人工智能運行類人化作為以一定的物質結構表達,又超越物質結構機械自動性的自治性,既是因為人在社會歷史的實踐中深入到智能本質的內部,形成了“全新的、具有革命意義的智能觀”[19],又是因為人類以表達自由狀態的邏輯分析、觀念創新和結構重置具有激活物質力量的現實能力。即,正是因為人類“擺脫了任何關于實際有機體如何做它們想做之事的問題”[20]4-5,在人的關系與人的世界中自由地創造出一種能力,“在原則上使得人工物有智能”[20]5,才使人工智能能夠類人化地運行。
第三,人工智能類人化運行是在模擬意識和思維的基礎上,基于機器學習與數據賦能和算力支持的自動化,是人類認知自我自由能力的表達和自由延伸能力的表現。人工智能類人化的運行,特別是以生成式人工智能為代表的全新人工智能類人化能力要求的技術支持、物質支撐和運行保障都充分證明:如果不是人類自由能力的社會歷史拓展,就不可能有人工智能類人化的運行能力。而且,人工智能類人化運行,并非基于“理解抽象概念”“精通謀略”“靈活組合”“廣泛推理”“泛化運算”[21]17等人類的自由能力,而是基于特定目的算法驅動下的高效、靈活與精準。如此看來,類人化運行體現出“生命特征”的人工智能,并非由系統自治而形成的適應環境、質疑追求、理性規劃、邏輯創造和實踐執行等開放性、發展性和生成性的社會歷史的生命體系,而是由人類創造出來的高階自動化,“是人的產業勞動的產物,是轉化為人的意志駕馭自然界的器官或者說在自然界實現人的意志的器官的自然物質”[9]102。雖然我們不排除通用智能實現后,人工智能具有跨領域的類人能力,但是我們卻無法否認人工智能類人化的運行本身是受算法驅動、目的引領、人類認知能力支撐和社會物質力量支持的人造系統,是“科學通過機器的構造驅使那些沒有生命的機器肢體有目的地作為自動機來運轉”[9]91。如此看來,雖然人工智能類人化運行促逼著具有生物有限性與社會歷史現實的人,但其本質上還是人類科學與技術的產物,是人借用物質體系來實現對自我器官的延展和能力的延伸。而且,盡管人工智能因為類人化的運行使其和機械組合的自動化有著根本不同,但是卻并不意味著人工智能就脫離了人以之表達自由能力和延伸、擴展自由的初衷。因為,雖然人工智能類人化的運行成效“能夠在很多領域超越人類智能”[21]16,但是人工智能的類人化本身是“‘模仿游戲’的逼近”[22],是“具身性”的自由性實踐。
因此,人工智能類人化的運行,其實就是人類社會歷史性自由的具體方式。因為,人類在自我追問中總是秉承這樣一種方式,“創造像我們自己一樣的事物,像我們一樣行動,一樣說話,一樣‘感受’:以我們自身的形象創造的、具有智能的人工造物。”[2]288可見,與其說人工智能類人化的運行獲得系統的自主,不如說是對人類社會主體能力的現實證明。
今天,人工智能高度發達的技術邏輯使得構成系統物理和邏輯器件共同呈現出類生命的“自治性”,特別是生成式人工智能逼近通用智能的趨勢更呈現出人工智能的自主性,充分說明人工智能技術與其他認知和改造對象世界的技術有著根本的不同。因為,人工智能獨特的技術邏輯使得“眾愚成智”[7]61,使“許多不具備思維的微小部件可以組成思維”[23]2。而且,人工智能以存儲解決記憶的保存與調用、以算力解決處理的快速與穩定、以自治實現功能的自動與精準、以學習保證系統的優化與進化、以遞歸應對環境的突變與內化等使其具有類人的自主性。因此“無心的機器”之所以自主,顯然不是人工智能系統集成而具有“肯定的否定性”與“否定的肯定性”辯證統一的自主性,而是“社會主體”在社會歷史實踐的知識化、邏輯化、形式化、程序化和操作化中體現自主性的現實能力,并將之以物的形態表達出來而已。
第一,人工智能的系統集成化,一方面使社會歷史性的人性對象化產物獲得了物理的獨立性,另一方面“反饋代替認知”[24]112又印證了“社會主體”已經具有以觀念對象化與物化體系來深刻理解與認知世界的能力。雖然人工智能集成化系統能夠精確、全面和系統地挖掘數據中的規律——特別是基于預訓練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更能生成對數據的認知——使人工智能在深度的數據挖掘、及時的策略回應和有效的功能實現等方面實現了自主行為的實踐成效,并且人工智能模擬加建構的方式能夠近乎完美地表達自主行為的一般邏輯,但是其根本上卻是以行為主義的邏輯、成效一致的標準和弱化邊界的建構來表達自主行為的效果。因此,人工智能系統集成“控制論裝置”與“生物組合”,一方面是因為人類既有認知體系、科學邏輯和技術手段能夠以功能實現和邏輯一致的方式完成自主行為的工作,“利用反饋、等級結構和控制等理論解釋恒溫器和人的行為,它消除了生命體與非生命體的區分”[24]112。因此,我們不能否認人工智能在效果上難以與自主的社會主體實踐成果區分開來的事實。而且,人工智能還以“結構化環境中的智能行為”[25]的方式,使其回避了自主行為的意識前提的問題,使其自主運行結果在邏輯完備、標準穩定和持續恒定等方面體現出“超人類”的特質。但是,系統集成本身卻只是社會主體現實能力掌握對象世界的社會歷史成果。一方面,人工智能的自主運行本身受惠于人類自主意識的實踐成果。比如說,推進人工智能自主運行的深度學習就是人類“在神經型的系統內仿造人類大腦所有不同的學習機制”[26]的結果。另一方面,人工智能自主運行使其超越了人“延長了他的自然的肢體”[6]209的中介性,成為印證人類觀念有效性和力量性的感性對象。或者說,正是因為人工智能系統集成具有獲得自主性成效的能力,才真正證明了人“自己思維的真理性”“現實性和力量”“思維的此岸性”[11]504。就此而言,人工智能正在展開的系統集成的自主性,本質上與大機器工業控制能量與物質的自動性并無差別,都是社會主體現實能力的產物,既有系統自身的獨立性與自主性,又有歷史現實的必然性與可能性。所以,當社會主體基于現實能力,創造出實現理性決策力、邏輯解釋力和功能現實力的集成系統,本身只是基于諸如“世界是數”這樣的社會歷史性的判斷,而將人的實踐能力智能化、高階自動化的社會歷史實踐。
第二,系統集成化的自主是對思維由無思維的東西構成和表達的唯物主義觀念的社會歷史性確認,是社會主體現實能力拓展客觀性邊界并在邊界內自由創造的感性心理學。人工智能的自主性并不是高度集成系統本身天然具有的。從發生邏輯上講,明斯基就明確提出人工智能的系統集成是我們“用本身沒有思想和感覺的事物來解釋思維”[23]3、構造行為體的方式。當然,正是系統集成本身,使人工智能涌現了自主性。但人工智能的自主涌現,顯然不是自然生成的自組織的自然涌現,而是集成的涌現,是行為體社會的涌現。因此,人工智能系統集成的自主是“行為體社會(society of agent)或行為體群組(groups of agents)體現出‘行為力’(agency)”[27]的智能。如此看來,社會主體的現實能力不僅建構了自主智能的一般模型,而且還以物化的方式將其具體地表達出來。這顯然不是說社會主體就以其現實能力成了無所不能的絕對力量,恰恰說明社會主體以社會的邏輯驅動無生命、無歷史和無感性活動的物體系能夠表達出自主的智能。因為“不能把思想同思維著的物質分開”[28],所以構造出適合思維的物質體系就是一件復雜的系統工程。就社會主體的思維而言,是經過漫長的進化史、曲折的人類史和開放的創造史而展現出來的獨特屬性與自主能力,與物質結構、歷史經驗、具身體驗和觀念體系等密切相關。也就是說,當社會主體在工業信息、科學信息和生活信息爆炸的時代,以一般智力為基礎的系統集成物來應對這一問題的時候,將自主性以“機器能思維”為根據和“思維是計算”前提轉化成物體系類人化的自動,將自主性移植到人類創造的對象世界之中。因此,人工智能系統集成的自主不是由組成系統的物之屬性所規定的,也非人工智能自組織、自進化涌現的,而是以“飛機隱喻”[29]的方式實現的,是由“社會人的生產器官的形成史”[6]429所規定的。這一方面意味著社會主體的現實能力創造出漫長自然進化史尚未進化出來的自治系統,另一方面意味著社會主體的現實能力具有不斷拓展客觀性邊界的能力。由此看來,與其說人工智能系統集成的自主是技術偶然突變的不可控和獨立于人的另外一種主體,倒不如說社會主體以其現實能力所展開的社會發展史,一種既面向人又面向人的對象世界生成史。因此,系統集成的自主的核心秘密不在于物的難以理解,而在于人現實能力的不斷發展。

人工智能時代的開啟,人類不僅創造出了全新的機器體系,而且呈現出了全新異化的可能。技術邏輯推動的人工智能“無生命之生命化”使人類歷史又站在了一個全新的路口。人工智能所帶來的存在論隱憂本質上是自有人類以來一直就存在的重大根本問題,只是人工智能時代因為技術定義時代愈加全面而被人們再次重視。就此而言,面對人工智能“無生命之生命化”技術敘事的奇點論難題我們必須認真審視人類對象化本質力量、生成人類本性的現實歷史活動和技術邏輯。其一,高階自動化的人工智能技術邏輯改變和強化了技術定義時代的方式和邏輯,使“人是機器”現代論題轉換成了“機器是人”的存在論難題,對此問題的分析必須要以人類實踐活動的核心邏輯來分析與面對;其二,人工智能“無生命之生命化”是基于行為主義和后果主義對人工智能成效的肯定,而非對人工智能構成機理和存在意義的分析,與其害怕另一個物種興起的存在論災難,不如回歸對人類創造物的歷史唯物主義分析;其三,今天的時代之所以會提出“無生命之生命化”問題,不是物化的生存論促逼,而是人類實踐能力發展的社會歷史必然,人工智能技術邏輯的成效不是人類力量絕對化的證明,而是人類實踐能力拓展與提升的全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