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法益保護與污染環境犯罪的多元治理

戴 潔

一、引言

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生態環境是全體人類共同生存與發展的根本前提，生態文明建設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國家建設的應有之義，人與自然的關系并非舍此趨彼，而是彼此依存與和諧共生。該論斷指出了當前與今后國家與社會發展應著力保護生態環境的核心議題，表明了中國式現代化發展道路致力于追求人與自然的和諧共存，并以經濟充滿活力、生態環境宜人、人民生活美好為價值取向。在刑法領域，依法懲治污染環境犯罪、保障人民的生態環境利益已經成為刑法現代化治理的重要任務。本文通過構建以生態法益為核心的刑法保障機制展開污染環境犯罪治理研究，以期為實踐中懲治污染環境犯罪提供有力的理論支撐，使刑法所保護的法益與個案判決中人民群眾切身感受的生活利益實現價值上的同構。

二、生態環境犯罪領域“生態法益”的再認識

在生態環境犯罪領域，圍繞著生態環境與人的利益的關系，刑法在保護法益內容的選擇上出現了諸多不同認識：一是認為生態環境本身具有客觀、獨立的價值，刑法懲治生態環境領域的犯罪行為，保護的法益即是生態環境。二是主張刑法保護的出發點和落腳點依然是人，即人的環境權利。生命、人身和財產權益，生活權利及利益是該類犯罪侵害的法益內容。三是提出刑法保護的法益具有中介效應，即生態環境利益是過程法益，人的環境權利與生活權益是目的法益，通過保護生態環境利益達到保護人的環境權利與生活權益的目的。四是倡導生態環境利益與人的環境權利和生活權益同等重要，需要刑法予以并行保護與保障。①

以上觀點爭議，是近現代以來人類認知自身與生態環境之間關系歷史演化的縮影。人與生態環境的關系經歷了深刻的歷史變遷：從前工業社會，人只能全然聽從自然力量的安排，依賴環境從中獲取生存和生活所需的資源，到工業革命的興起與科技進步，人的命運從聽命于自然到改造自然，人對待自然的態度逐漸“祛魅”。然而，在自然“祛魅”之后，人與自然的關系卻變得日趨緊張，“在以資本邏輯為核心的生產關系中，人類受永無止境地追求價值增殖的資本驅使而不可遏制地開發自然、駕馭自然，使人與自然的關系處于危機之中”[1］，生態危機的凸顯使得人類不得不再次思考人類與自然世界之間如何才能實現和諧共生。而這一進程中，人類對生態法益的認識經歷了“人類中心主義——生態中心主義——生活環境主義”的轉變，結合這一轉變，本文將對生態法益的內涵剖析如下。

(一)生態法益與生活法益的融合

在人類中心主義觀點的影響下，社會發展放任污染與破壞生態環境的行為。19世紀工業革命開啟的便是一條“黑色”發展之路，即工業以煤和石油為主要生產能源，農業大量采用農藥、化肥及各種化學品，加之大規模砍伐森林等，對自然環境中的空氣、土壤、河流等自然資源及生態多樣性造成了巨大影響和破壞。此種發展給人口、資源、環境、社會帶來了一系列嚴重危機，使得全球性的環境問題日益嚴重。在許多國家，“環境與健康問題已經成了一個影響公共安全和社會穩定的重大議題”[2］。于是，人類開始反思完全以自我為中心的發展方式，并產生新的發展理念，其中生態中心主義是反思得尤為徹底的學派。在生態中心主義學者看來，生態環境原本就有其存在的獨立價值和意義，并不依附于其對人類所具有的功能，強調人類在謀求自身發展時要尊重與保護生態環境的價值，盡量減少對環境的影響。

生態中心主義是對人類中心主義思想的全面修正，但生態中心主義似乎走得太遠，超出了當前人類社會發展所面臨的客觀現實條件，畢竟人類依然需要發展自身，并不能單純地為了保護生態環境而限制自身發展、甚至停止發展。與此同時，無論是人類中心主義抑或生態中心主義，二者均強調人類生活與自然環境的對立與沖突的現實。對此，生活環境主義者提出，人類與自然世界的關系不應是劍拔弩張的，而應是有機融合的，如環境社會學家鳥越皓之所言，“生活環境主義就是通過尊重和挖掘并激活‘當地的生活’中的智慧，來解決環境問題的一種方法。換句話說，就是既能從生活的角度‘安撫’自然，又能使其成果得到反饋，用來改善并豐富當地人的生活的一種方法”[3］。

伴隨著人類對生態環境認識的轉變，刑法在生態環境法益內容的選擇上也產生了變化。本文認為，刑法保護的法益并非單純以人類為中心抑或以生態為中心，而是一種融合性法益。一方面，人類世界與自然世界并非相互獨立、獨自運行的，刑法保護的法益既非單獨地保護自然，亦非單純地保護人的環境權利與生活權益。另一方面，生態利益并非只是一種過程性法益，即作為實現人的環境權利與生活權益的工具而存在，生態環境并非只是人類的外部客觀條件和工具。事實上，人類的生活世界與生態環境是融為一體的：人是生物有機體，必須生活在自然環境之中，而且須充分地利用自然世界中各種資源而生存、生活與發展；生態環境對人而言絕不僅是工具或物品，而是所有人類賴以生存的根基。

需要強調的是，生態法益作為一種以生態環境利益為內容的法益類型，其主體只能是人，而且是可以轉化為人的具體生活利益的實在的、實質的法益。就當前而言，生態法益的生活利益具體可體現為：人基于良好生態環境的健康利益、安寧利益、財產增值利益與生活發展利益。就健康利益而言，如污染得不到有效控制，重金屬或其他有毒有害物質或者非清潔的空氣等進入人體，會使人的身體健康受到不良影響而導致體質下降甚至罹患疾病；就安寧利益而言，噪聲、震動等污染源的存在，使人們不能生活在安寧的工作環境或生活環境中，也使人們的生活質量大打折扣；就財產增值利益而言，污染的存在，使得人們所有的房屋、車輛、養殖物的效用發生減損，從而使財產利益受損。當以上生活利益不能得到保障時，人類在生活中持續發展的利益亦將受到不良影響。

(二)個體法益與集體法益之互構

傳統刑法在法益保護上采取個人法益、集體法益、國家法益的設定，關于生態環境犯罪的法益形態，不同學者有不同觀點：一種觀點認為，刑法保護的法益究根到底是個體性的，每個個體對自然世界的生態環境皆有必然的需求，無時無刻不仰賴于清潔的空氣、水、土地等自然資源。刑法對生態環境領域的犯罪懲治，終歸是為了保護每個個體的環境權利與生活權益。另一種觀點認為，刑法在生態環境領域保護的法益是集體性的，盡管需求的滿足一般總是以個體為主體，但是當刑法保護的法益不僅涉及單個或特定的個體，而是關涉每個個體的權利和利益時，則超出了具體個體的邊界，具備了集體性或公共性特征。②

法益的集體性通常對應著個體性，但法益覆蓋的范圍超出了具體的、特定的個體，致力于滿足許許多多無數個體的需求。一般而言，集體性中蘊含著某種公共性，即無數個體共同的需求、權利和利益。進言之，公共性常與私人性相對照，私人性的領域是指屬于個體私人生活及家庭生活的、屬于個人的空間和領域；公共性領域則與之相對，是指人們從私人生活和家庭生活中走出來，探討關涉公眾之事。哈貝馬斯認為，公共領域“意指我們的社會生活的一個領域，在這個領域中，像公共意見這樣的事物能夠生成。公共領域原則上向所有公眾開放”[4］。在生態環境犯罪領域，刑法保護的法益形態屬于個體法益抑或集體法益，反映了個體本位或集體本位的基本主張。

1.還原論：個體法益本位主張

個體法益本位的主張建立在不同程度的還原論思想基礎之上。還原論認為，復雜的事物、現象及系統可以分解成各個部分來理解和解釋。依據此理論，個體法益本位主張：人們身處的世界總是由一個個的個體構成，個體是構成社會的實體，集體雖然是個體的集合，但本質上只是一種名義的存在，若要描述和理解集體現象，應當從實質的個體著手。如齊美爾則認為：“只有人類個體、他們的生存環境和所進行的活動才明顯是客觀存在的，因此，我們的任務只能是去理解他們。”[5］以此理論為視角，在探討個體法益與集體法益的關系時，即可得出：個體法益是一種實體性的存在，而集體法益則是一種名義性的存在。侵犯集體法益的行為實質上是在侵犯諸多個體的利益，可以通過個體法益的侵犯來理解和解釋。在目的論上，保護集體法益的最終目的依然是為了保護個人法益，若集體法益不保護個人法益，意味著它并非刑法的保護法益[6］。

2.整體論：集體法益本位主張

集體法益本位主張以整體論為基礎。整體論認為，復雜的系統、事物和現象應當被當成整體看待，不能分解成其組成部分來描述和解釋。原因在于，當整體出現時，在整體中存在的不僅是各個構成要素，而是涵括了要素之間的相互關系。因此，集體雖然是由個體組成的，但集體一旦形成之后，即成為新的客觀存在之物，獨立于其構成的個體而存在。如迪爾凱姆所言：“社會不是個人相加的簡單總和，而是由個人的結合而形成的體系，而這個體系則是一種具有自身屬性的獨特的實在。”[7］依據此理論，集體法益并非個體法益的簡單集合，集體法益亦不能還原為構成集體的個人所享有的法益，集體法益由于其所具有的獨特整體性而需要刑法的專門保護。

3.互構論：個體法益與集體法益的互構

事實上，在探討和分析復雜的事物和系統時，個體與集體的關系絕非簡單的二元對立關系。正如瑪麗·道格拉斯指出：“二元對立是一種分析程序，但其效用并不保證存在物也是這樣區分的。”[8］若超越靜態的二元對立的平面視角，以動態的角度考察，個體與集體的關系實質是互構性的：一方面，個體是具有能動性與創造性的，可以通過能動的行動和互動創造出集體形態；另一方面，集體一旦形成即具有整體性特質，它區別于個體的簡單集合，而且對個體具有事實上的影響力與控制力。當然，在集體形成之后，個體的行動與相互之間的互動依然在持續進行，并推動集體形態的變遷。

綜而言之，在生態環境犯罪領域，刑法所保護的法益是每個個體的環境權利與生活利益，是一種具有整體性特質的集體性法益，但此種集體法益并非建立在個體與集體二元對立的基礎上，而是以個體與集體相互建構為必要前提。具體而言，一方面，從生活需求滿足的主體來看，只有個體能成為需求滿足的主體，刑法保護的所有法益最終是保護個體的權利和利益。但另一方面，滿足主體的生活需求有不同維度：主體在私人領域的需求，如人身權益和財產權益等，可以由刑法保護的個體法益而直接獲得；而主體在集體領域與公共領域的需求，如生態環境權益等，則需要刑法以集體法益的形式予以保護。進言之，集體由作為能動性主體的個體構成，保護集體法益的目的仍然是為保護個體法益；但集體法益的保護同時具有整體性，并不能通過保護具體個體法益而獲得。

刑法保護的生態環境是一種具有公共物品屬性的集體法益。生態環境的公共物品屬性，使其需要刑法以集體法益的形式對之予以保護。具體理由為：一是搭便車問題。由于公共物品具有社會成員共同享有、共同使用的非排他與非競爭的屬性，使得每個成員不論是否付費，都能獲得共同的公共物品。對此情形的描述，如奧爾森所言：“有理性的、尋求自我利益的個人不會采取行動以實現他們的共同的或集團的利益。”[9］由于搭便車問題的存在，因而需要刑法將其作為集體法益予以保護。二是公地悲劇問題。公共物品具有非分割屬性，一般不能將公共物品的利益分配給每個具體的個體，因而會出現個體過度使用和利用公共物品，最終導致公共物品遭受損害的傾向。針對這一問題，刑法需要懲罰損害生態環境的累積犯，“一個人的一次行為即使并沒有導致河流本質性的污染，也是可罰的。這是因為如果不處罰這種行為，其他人實施相同行為就會累積起來導致重大的環境污染”[10］。當許多個體損害生態環境時，累積的損害會導致集體重大損失，故而需刑法以集體法益形態予以保護。

目前，國內刑法學界關于集體法益的討論，主要集中在生態環境、公共安全、食品安全等領域，并鮮明地體現為對秩序法益保護路徑的選擇上。集體法益，顧名思義，與個體法益相對應，集中體現為對公共利益尤其是對公共秩序的保護。早期觀點認為，環境資源犯罪保護的實質客體是國家的環境資源管理秩序。新近觀點則認為，國家的環境管理秩序具有公法益的特征，國家保護公共利益、集體利益或公共秩序，其最終目的也在于保障與實現公民的個體利益，因此，集體法益保護路徑的設計仍應實現與公民個體生活利益的結合。本文認同這一觀點，應當建立污染環境犯罪認定中結合個人傳統法益、集體法益的環境公共利益等為評價對象的多元入罪理論根據。

(三)公民利益與人類利益之統合

人類并不能獨立存在于自然世界，人類生存和生活所需要的、所依賴的全都與自然世界息息相關，自然世界是人類文明發展的根本和源泉。“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一旦人類活動突破了大自然的生態閾值，勢必會打破自然生態系統平衡，遭受自然界對人類的‘生態報復’。”[11］對生態法益的理解，要建立在公民利益與人類利益統合的基礎上，具體來說，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1.公民層面：公共民生的良好福祉

良好的生態環境是公民的環境權益與生活利益的重要構成。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步入新時代，人民對美好生活亦展開了新的圖景和期許。在前工業社會，由于社會生產力發展水平低，人類的生存與生活對自然世界并未造成重大影響，自然世界的生態環境幾乎是天然存在的。但是伴隨著工業革命的發展，人類對自然的改造不斷深入，生態環境受到的損害和破壞日益嚴重，且反過來給人們的生存與發展帶來諸多挑戰與危機，人們開始重新向往生機盎然的自然世界與優美宜人的生態環境。

2.社會層面：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前提

近現代以來，人類憑借著科學技術的持續進步，擁有了開發、利用與改造自然世界的宏大力量，但一味對自然世界野蠻掠奪，走高能耗、高污染的發展道路卻是行不通的。中國屬于后發現代化國家，在現代化發展進程中，不能再重復早期發展中工業國家所走過的“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而是要“努力建設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生態環境孕育著人類生存與生活所需的客觀條件和資源基礎，破壞與損害生態環境無疑是作繭自縛。以二元對立的視角看待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是不足取的，經濟與社會發展應建立在生態環境許可和支持的基礎之上。若片面追求經濟增長，一意孤行地突破生態環境的承載和容納能力，則一定會反作用于現代化發展的進程，使現代化進程遭遇諸多挫折和阻礙，更有可能影響中華民族的歷史進步和永續發展。

3.全球層面：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基石

在發達國家歷經兩百余年的工業革命之后，發展中國家相繼開啟了工業化與現代化進程。整體而言，目前世界各國的工業化水平皆在提升，工業化進程在加速。與此同時，各國工業化生產引發的環境問題亦愈來愈突出，在工業全球化背景下，生態環境遭受破壞之后必然產生對經濟與社會發展及公民健康生活的風險。貝克指出：“生產力在現代化進程中的指數式增長，使風險和潛在自我的威脅的釋放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12］人類的命運正前所未有地緊緊聯結在一起。因此，保護生態環境關乎著人類未來的共同命運，具有不可忽視的前景效應。

三、污染環境犯罪治理面臨的挑戰

(一)生態法益保護的時代背景：結構性轉型之推轂

我國刑法對生態法益的保護并非歷時久遠，直至1997年《刑法》中才作出專章規定。1997年《刑法》修訂后新增重大環境事故罪，但直到2012年，生態環境領域的犯罪問題才獲得刑法足夠的關注。這與我國經濟社會發展轉型密切相關，具體來說，呈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政策結構性轉型：發展戰略調整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定位了新的發展方位，國家的發展政策與戰略發生新的轉型，環境保護與可持續發展被提升至新發展戰略的重要地位。國家根據經濟和社會發展的現實情況，判斷自身所處的歷史階段以及在世界現代化進程中所處的位置，提出了與時俱進的新思想和新戰略。在新的發展戰略中，不是單純地以經濟發展為中心，而是以系統論為理論視角，提出要實現經濟、政治、社會、文化與生態文明共同進步的系統性發展格局。國家在發展進程中持續探索行之有效的新發展道路，生態文明開始占據舉足輕重的地位，生態環境保護作為一項基本國策得以確立，在此背景下，我國開啟了完善懲治污染環境行為的刑事立法進程。

2.經濟結構性轉型：生產方式調整

當經濟資源積累到一定程度，應當從聚焦經濟的數量增長轉向高質量和高素質的發展。經濟的高質量和高素質發展，意味著不再依靠生產要素的粗放累加以獲取產出的增加，而是以優化經濟產業的結構，提升生產要素的利用效率和效能，尋求新的經濟發展動力等方式實現可持續發展。具體而言：經濟產業結構的優化，需發展更高質量的經濟產業，淘汰落后的工業技術和產能，發展綠色清潔可循環的優質產業；生產要素使用效率的提升，是要以更少的生產要素消耗、更高的生產要素效率、更清潔的生產過程產出更符合需求的產品；新的經濟發展動力存在于諸多方面，其中發展清潔能源和清潔生產產業是重要的方向。經濟生產方式與產業結構的調整，要求原有高污染、高能耗的產業、行業和企業須重視綠色環保的生產方式，采用有利于環境保護的設施設備和處置流程。

3.社會結構性轉型：生活方式調整

在生產力水平較低的時期，經濟發展與物質生活通常占據主導地位，生態環境尚未成為人們著重關注的領域。伴隨著社會生產力的提升，我國邁入物質豐富階段，高能耗、高浪費、高排放日益嚴重，對生態環境產生了巨大影響。人們在物質生活日益豐富的同時，開始注重良好生態環境的價值，越來越關注生態環境的質量，同時對造成生態環境損害的行為更為警覺，更愿意努力去維護生態環境權益。

國家發展戰略、經濟及社會結構的轉型對生態法益的保障與實現模式產生深刻影響。在生態文明高級階段，需建立多元主體參與環境保護的機制。環境保護既是國家利益，也是集體利益與個人利益，但歸根結底體現為公民個人的生活利益的實現與維護。因此，無論是集體主義法益觀還是個體主義法益觀，生態法益的實現與維護需要多元主體、多元機制進行協同配合。但需注意的是，應融合個體主義法益觀與集體主義法益觀，對二者在訴訟機制的設計、生態環境的修復或恢復、生態環境賠償及公眾參與制度等差異，需予以綜合考量。

(二)污染環境犯罪治理面臨的轉型困境

刑法通過預備犯、累積犯、抽象危險犯等形式保護集體法益[13］，但刑法在保護集體法益時亦常常會遇到門檻和限度[14］。基于國家發展戰略和政策的重大調整，以及經濟發展方式與社會生活方式轉型的結構性要求，刑法加強了對嚴重污染環境行為的刑法懲治。但由于現階段嚴重污染環境的犯罪現象受經濟和社會結構調整的深刻影響，因而對其治理亦受制于轉型期的諸多困境。

1.與國家發展戰略調整相映射的價值理念轉型困境

污染環境犯罪現象增多與我國經濟與社會轉型及發展理念調整密切關聯，污染環境犯罪侵害的并非傳統的、人們普遍理解的人身和財產等法益，而是伴隨時代發展到一定階段后出現的新興法益。在相當長一段時期里，生態法益并未受到刑法的嚴密保護，而是在2011年《刑法修正案(八)》通過后才逐步得到重視。然而，諸多企業組織和個人尚未能及時轉變價值理念，依然持有片面地追求經濟增長的陳舊觀念，視生態環境保護于不顧，引致污染環境的犯罪行為。譬如，2021年生態環境部公布的“生態環境損害賠償典型案例”中，寧夏某紙業集團環保節能有限公司在制造產品的生產過程中，產生了大量有毒有害的殘余廢渣，作為一家環保節能公司，應當具備相應的生產工藝和流程合理合規地處置廢棄物，并且具有環境保護部門許可的處置危害廢物的資質，但該公司卻由于環保價值理念的缺失，肆意將危險廢棄物違法傾倒在騰格里沙漠中，造成當地的土壤、地下水源及植被的嚴重污染。鑒定評估報告顯示，生態環境損害賠償數額達至2億元[15］，污染之嚴重讓人觸目驚心。

2.與經濟發展結構調整相映射的產業行業轉型困境

近年來，國家新的發展戰略致力于推動經濟發展與生態環境協調發展，相繼出臺了《國務院關于進一步加強淘汰落后產能工作的通知》《國務院關于化解產能嚴重過剩矛盾的指導意見》等重要的產業政策，推動產業發展轉型。重點在于扶持綠色清潔可循環利用的產業行業的發展，淘汰在能耗、環保等方面不達標抑或產品不合格的落后工業生產和能源產業。相關制度和政策的出臺，使得傳統的高污染、高能耗、高排放的產業、行業和企業面臨著淘汰壓力。

面對產業結構調整及控制污染物排放與保護環境的嚴重挑戰和壓力，有些企業、相關組織和個人并不是采取積極的方式予以配合和應對，通過市場倒逼和政府引導實現新的轉型和升級，而是采取違法犯罪的手段逃避監管和管控。譬如，湖北2020年公布的十大生態環境執法典型案例中，一涉案企業對污染源自動監控數據造假，宜昌市生態環境局對該公司進行調查時發現，該公司的煙氣污染源自動監控儀器被人為地改動設置，涉嫌以篡改監測數據的方式逃避監管非法排放大氣污染物[16］。

3.與社會生活方式調整相映射的公共行動轉型困境

生態環境作為典型的社會公共物品，存在公共物品供給與治理的客觀困境。首先，公眾對于良好生態環境有需求，但在其社會生活領域，愿意主動調整生活方式、承擔環境義務的行為卻并不多見。公眾在生活中承擔環境義務，主要是指公眾“在社會生活中培養節約資源和環境保護意識、形成綠色低碳的生活方式、實踐保護環境的生活行動、遵守環境保護的法律規范、積極配合環境保護的相關政策、監督違反環境保護的違法行為等”[17］。公眾承擔環境義務，通常需要轉變既有生活方式，并承受由此可能帶來的經濟負擔加重、生活便利性下降等損失。

其次，公民監督危害環境的違法行為、參與污染環境犯罪治理的行動并不充分。其主要原因在于：一是污染環境犯罪的行為常具有隱蔽性，犯罪行為人常偷偷“排放、傾倒或者處置有放射性的廢物、含傳染病病原體的廢物、有毒物質或者其他有害物質”，不易為普通公眾察覺。二是公眾缺乏參與污染環境犯罪治理的相關信息和渠道，在一些情形下即使發現有關線索亦不知如何處置，“公眾只有在知情的前提下才能參與，知情權是公眾有效地參與環境污染犯罪治理的前提與基礎”[18］。三是公眾對作為社會公共物品的生態環境持有一定的“搭便車”心態，自己不愿付出時間和精力參與污染環境犯罪的治理。

4.與司法現代化相適應的環境刑事司法能力提升困境

懲治污染環境犯罪，既是社會政策，亦是司法政策。在環境司法能力建設中須高度關注基于生態法益識別、考量與保障的環境司法能力的現代化。而生態環境刑事司法實踐，仍然有諸多亟須完善之處：比如在環境刑事司法能力建設過程中，如何加強對生態法益測量評定。生態法益在宏觀上表現為公民的生態環境利益，但此種生態環境利益與公民傳統的人身法益和財產法益存在著顯著差異，其測量技術與評價方法應創新性發展。實踐中存在的“虛擬治理成本法”等生態法益測量技術，具有一定的測量效果，但需明確，通過此類方法測量出的生態法益價值量的大小與傳統的財產權具有性質上的差異，僅能作為污染環境犯罪所造成的危害后果的一部分進行考量。

四、轉型期污染環境犯罪之多元治理

當前，我國處在新一輪的經濟與社會發展關鍵時期，國家發展戰略、經濟生產方式、社會生活方式正處于深刻調整和轉型時期。國家層面的結構性轉型持續推動生態文明建設與生態法益保護的落實。在社會治理方面，不同于單向度的行政管理，多元化主體共同參與強調多元配合，即“各種公共的或私人的個人和機構管理其共同事務的諸多方式的總和”[19］。在這一背景下，污染環境犯罪的治理更需多元治理機制。“懲罰犯罪只是治理犯罪的起點，預防犯罪并增強犯罪行為所涉領域與經濟社會發展之間的適應性，完善犯罪治理體系，提升犯罪治理能力，具有更重要的意義。”[20］

(一)針對國家發展戰略轉型，加強預防污染環境犯罪的價值傳導機制

節約資源和保護環境是我國的基本國策。當前與今后，在經濟與社會發展過程中，應牢固樹立不能以犧牲生態環境為代價的發展理念。環境保護和可持續發展是國家基本發展戰略，全社會須盡快轉變陳舊觀念，積極配合國家經濟與社會發展方式的轉型，推動綠色發展。應嚴格按照中央生態文明體制改革的總體方案，壓實政治責任，貫徹與實施好各項環境資源法律、法規，堅持用“最嚴格制度”“最嚴密法治”治理生態環境。與環境保護緊密相關的政府部門、司法部門、企業組織、社會組織、法人和個體經營者、社會公眾，需嚴密執法、公正司法、嚴格守法，在生產與經營活動中，遵守生態環境保護中的環境影響評價制度、“三同時”制度等過程性管控制度，以對生態環境質量高度負責的態度，合規排放與處置污染物，保障生態環境質量，真正理解法律規定變遷所蘊含的內在價值轉變，減少由于價值理念陳舊而引致的生態環境犯罪。

(二)保障國家發展戰略轉型，完善強力預防污染環境犯罪的法律機制

法律的變遷反映著經濟與社會基礎的深刻變化。與近年來國家發展戰略及經濟與社會結構轉型和變遷相適應，我國生態環境法律規范體系不斷發展。《水污染防治法》《大氣污染防治法》等生態要素保護單行法，《環境保護法》等生態環境基本法，《刑法修正案(十一)》及有關污染環境犯罪的司法解釋等為懲治環境犯罪提供了重要保障。就法律機制的具體運行而言：一是要加強法治宣傳，尤其是對于重點產業、行業、企業、組織單位、群體的宣傳，讓人們普遍了解和理解相關法律法規的規定及違法犯罪的嚴重后果。二是要嚴格執法，對于構成污染環境犯罪的行為依法予以堅決打擊，從而打消相關行為主體實施違法犯罪的僥幸心理。三是應通過宣傳污染環境犯罪的典型執法和司法案例，教育廣大社會公眾，以實現有效地預防犯罪。

(三)落實國家發展戰略轉型，健全控制污染環境犯罪的行政監管機制

在環境犯罪的多元治理中，政府生態環境管理部門須依法加強對重點產業、行業、企業的行政指導和監督，加強對環境保護相關執法部門的行政巡查和督察。具體而言：一是事前監管，基層環境保護職能部門應及時掌握轄區內與高能耗、高排放、高污染相關的產業、行業和企業的基本情況，采用多種形式對其展開防止污染環境、保護生態的行政指導。二是事中監管，可通過環保檢測設備及大數據分析和預警機制，及時掌控轄區內重點產業、行業和企業的動態生產過程及污染排放情況，爭取對污染環境行為的早發現、早干預。三是事后監管，當發現有企業違反環境保護法律法規，應及時用相關行政手段予以懲戒，避免一般違法行為向嚴重犯罪行為的升級。四是增強對環境犯罪行為的打擊，防止出現環境保護執法部門因執法力量配備不夠而難以進行監管，致使環境污染犯罪得不到追訴的情形[21］。

(四)與經濟發展轉型相匹配，優化市場調節機制引導污染環境犯罪行為轉變

在生態環境犯罪的多元治理中，高能耗和高污染的企業應受到嚴格控制和限制。經濟結構轉型升級必然會對違反環境保護的行業和企業造成沖擊，一些企業組織和個體經營者不惜冒著違法犯罪的風險維持企業運作。因此，須運用市場化手段予以調節和引導，以預防有關主體冒險的犯罪行為。具體而言：一是建立和健全排污權交易的市場機制，在污染排放總量有效控制的前提下，需要污染排放的企業組織及個體之間通過貨幣的形式進行交易，激勵和獎勵環境友好型的組織和個體，而加重高污染、高排放組織和個體的負擔。二是建立公開透明的市場規則，倒逼行業和企業淘汰落后產能，支持行業和企業與環境保護相關的技術改造，實現行業和企業的綠色轉型升級。三是建立綠色金融機制，為節能環保、清潔能源、清潔生產的產業、行業和企業提供更有利、更便捷的金融支持和服務。通過市場調節機制的優化引導污染環境企業轉型。

(五)與社會生活轉型相適應，提升污染環境犯罪的公眾參與治理機制

與傳統的侵害公民人身和財產權益的犯罪行為不同，污染環境犯罪侵害的是全體社會公眾的公共環境利益。因此，污染環境犯罪的治理需要全體公眾參與。與此同時，污染環境犯罪行為的發生常具有隱蔽性和潛匿性，僅僅依靠國家和政府的管理和控制，難以達到有效治理的效果，需要社會公眾的廣泛動員和參與。目前，推動公眾參與污染環境犯罪治理，可從以下三方面著手：一是培育社會公眾參與污染環境治理的意識，讓公眾充分了解污染環境的危害性及環境損害的持續性，增強作為社會公民的責任感和義務感；二是讓社會公眾有可信賴的平臺，能夠充分了解環境保護相關的信息，污染環境的企業信息，以及監督環境污染的渠道等；三是應健全激勵社會公眾參與污染環境犯罪治理的相關制度。

五、結語

中國式現代化追求人與自然和諧共存的可持續發展，并體現為經濟發展方式由粗放型向高質量發展轉變、社會生活方式由高耗費向低碳環保發展的轉變。為貫徹和落實國家的發展戰略及政策方針，我國法律增強了對生態環境的保護力度，刑法更是加強了對嚴重污染環境行為的懲治，嚴厲打擊污染環境犯罪的行為，切實保護生態法益。污染環境犯罪現象的變化受發展政策、經濟結構、生活方式等領域的結構性轉型的影響，因此需在國家發展戰略、經濟與社會結構轉型的層面建立犯罪治理的有效機制，通過主流價值理念、行政、市場、社會、法治機制全面治理污染環境的犯罪行為，以積極促進和保障我國人與自然協調發展的新型現代化全面實現。

注釋：

① 有關生態法益觀的四種觀點，參見：張明楷.集體法益的刑法保護[J]. 法學評論，2023(1)：44-58；黃旭巍.污染環境罪法益保護早期化之展開——兼與劉艷紅教授商榷[J].法學，2016(7)：144-151.

② 有關生態法益保護形態的兩種觀點，參見：孫國祥.集體法益的刑法保護及其邊界[J].法學研究，2018(6)：37-52；王永茜.論集體法益的刑法保護[J].環球法律評論，2013(4)：67-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