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云亭
足球、狩獵以及戰爭皆屬于一種高強度競爭性文化,三者的內在關系也屢屢為人論及,且已逐漸演化為一個融通性的話題。從時下的社會演進狀態來衡量,強度最大的競爭是戰爭,其次是商戰,再次則是軟實力競爭,體育大致從屬于后者。從生物進化的角度看,極限式抗爭的戰爭之類的行為在任何一種物種群體中皆非主流現象。達爾文看到的物種進化的本質是適者生存,而非強者生存,這是一個極為精微的發現。適者與強者有交叉關系,但也存在本質上的差異性。適者的意義指向在妥協,而強者的意義指向在爭勝。前者是一種雙贏或兩存之道,后者是單享或獨尊之局。正因如此,體現強者意志的學說在大多數國家皆非主流,因為它忽略了大眾的意志。真實的情況也是如此,戰爭在很多人的心目中僅僅是一種偶然性際遇,而非生活的常態。從接受美學的角度看,普羅大眾更容易在歌舞類軟性藝術的領域里找到精神家園,而將戰爭看作一種未知的遠景。對大眾來說,足球、狩獵、戰爭或與之相關的文化產品均非一種日常性需求。盡管如此,仍然需要厘清戰爭、狩獵以及足球的牽連性、纏繞性、錯位性關系。
不言而喻,足球、狩獵、戰爭的確存在范疇、定義、意義框限的相似性。足球與狩獵以及戰爭的隱喻一度是一個老生常談的話語,且時常為足球從業者談論。仍有人將足球看作一種征服性游戲,相關文獻對此有所描述。“英格蘭的一個叫杰得伯勒的小城,每年‘圣燭節’,12月2日起新月以后的第一個星期二還在舉行一場這樣的‘原始足球賽’。因此,足球從它誕生之日起就與征服相連,與戰爭為伴。如果說盎格魯-撒克遜人創造出原始足球是偶然,那么足球能在他們中間保存并流傳下來,就是一種必然。因為足球很適合盎格魯-撒克遜人征服的特性,并通過足球表現出他們的這種特性。足球為何還能被世界所有民族接受,而不僅僅在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后裔中流傳,原因在于征服也是人類的特性之一。”[1]為闡釋方便,不妨將足球、狩獵以及戰爭的關系籠統地歸結為一種侵略性行為,將三者歸攏于一種同一性的概念觀范疇,借以說明足球在諸多體育項目中的特殊性。
不妨先從軍人、獵手與球員說起。即便從日常生活中也可以發現,軍人們的行為舉止都更為理性,獵手的做派更為求實,而運動員的行為則更為感性化一些。現代化的軍人幾乎是一群以工程師為核心的群落,其行為做派幾乎完全喪失了原始野性,他們構建出一種非野性化戰爭形態。人們由此而更愿意接受這種高度文雅化的戰爭文化圖譜。現代狩獵則已然進入一種娛樂行當,其所作所為僅僅是對古典狩獵的一種模仿。在此背景之下,足球更像是一種性炫耀行為。足球、狩獵與戰爭盡管有一定的相似性,但對參與者而言,三者有很大的差別,人們在其中所付出的代價與所獲得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相比較而言,戰爭、狩獵、足球擁有一種連類性元素,而三者的前行性匯合點則是人類的社會生活,其以社會生活為旨歸。這里不妨插入一些社會競爭的話題,而足球之內涵也會因此而變得更加令人難以捉摸。如果從自然競技的場域景觀來觀察,足球更像是遠古狩獵或戰爭場景的現場再現形態。狩獵與戰爭的隱喻一直沿用至今,并已然成為一種為公眾廣泛接受的術語。拉斯洛·孔在講述狩獵與體育的關系時曾說:“如今已無須去尋覓行蹤不定的野獸。掌握了弓箭的部落,人們的生活方式發生了巨大變化。在野獸很多的低地和河谷地帶,出現了比較固定的居民點。與此同時,最初僅僅表現狩獵場面的洞穴畫,也開始描繪人們之間的格斗。”[2]這便進入了格斗學、抗爭學、決戰學的范疇。人類仍是獵食類生物,從人類本體進化的狀況來看,足以統一足球、狩獵、戰爭三者共性的只能是人類社會中的決斗行為及其相應的儀式化形態。較諸真實的生死絕殺的戰爭,足球僅僅是一群善于游戲的大男孩們的自然生活方式。
或許只能在決斗儀式的層面來裁決足球、狩獵、戰爭乃至社會競爭的終極價值。許多足球評論家都喜歡將重大的足球賽事描述為一種決斗行為,基于同樣的緣由,一些研究戰爭的學者也喜歡將決斗喻作一種戰爭行為。美國歷史學家查爾斯·霍默·哈斯金斯認為:“中世紀的體育運動則再次從戰斗、狩獵、貴族而非平民的各種小型娛樂和體育活動中興起并發展起來了,這在當時的文學新作中得到了體現。”[3]查爾斯·霍默·哈斯金斯還高度肯定了決斗的合理性。“相比之下,決斗作為對公平競技理論最為完美的詮釋者,確實產生了一種拉丁語文學,因為它較早地進入到了律師的業務范疇之內,而律師是用拉丁語進行記錄的。這種古老的制度不僅將那個時代人們的好戰天性引入到了合法范疇,而且它還為那些不同年齡層次并具備不同資格、裝備和身體狀況的專職體育人員提供了廣闊的活動空間,特別是在專職體育人員雇用制的引進而參賽資格和專業化方面產生出許多復雜的問題之后更是如此。”[3]不僅如此,查爾斯·霍默·哈斯金斯還將戰爭和狩獵連類論述。“戰爭之后,接下來要提及的是狩獵。狩獵是一種任何時間和地點都受歡迎的體育項目,它曾被認為是國王和王孫們專有的娛樂性體育活動。”[3]其實,決斗是一種符合人的自然性的攻擊性行為,從根本上說,決斗很難在人類社會中根除,但是,高度宗教化、道德化、契約化的現代社會無法容忍決斗行為再度蔓延,于是,如足球之類的強力競技體育應時出現,足球就此具備了很強的文化貫穿力。在榮譽至上的社會氛圍里,人的聲譽往往要高于生命。從根本上說,在足球、狩獵、戰爭、社會競爭的觀念體系內,足球更具有象征性、游戲性與想象性。從儀式學的高度上看,政治、狩獵、戰爭、足球都是一種絕佳的競爭性儀式載體。
對現代人來說,狩獵、戰爭、足球有審美原理的相似性,同時也有身體感受的同質性,三者皆在一定程度上維持著人類帶有原始競爭意味的完整圖式。三者在最高的價值平臺上各有所長,且都能展示出其存在的必然律。相對而言,戰爭的終極性符號更為鮮明,狩獵的感性化特質突出,足球的游戲性要更為明顯。三者的張力屬性也不盡相同,戰爭富含嚴肅性,狩獵頗具娛樂性,足球則更有文化性,三者在社會功能上也有差別。整體來說,包括足球在內的現代體育對戰爭的替代功能要更明顯。David M. Pritchard深度解讀了近代體育組織的構建與近代戰爭的內在關系。“歐洲和北美同時代精英們將這樣的學校體育視為英國經濟成功并成為世界帝國的秘密,并試圖建立業余俱樂部,以期提高自己國家的財富水平。這些俱樂部很快變成了全國性的組織,其中有些還成了國際性體育機構。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國際奧委會(IOC),它誕生于1894年。作為其建立機構的主要支持者,皮埃爾·德·顧拜旦男爵認為,復興了的奧運會將使充滿敵對的國家團結在一起,并可以鼓勵世界和平。這說明顧拜旦真正改變了主意,在1871年弗朗哥普魯士戰爭之后,他第一次被英國小學生體育所吸引,以此為法國對德國的報復戰爭做好準備。”[4]顧拜旦試圖以體育組織替代戰爭,他也部分地實現了這個愿望,這也再度說明了現代奧運會的非常價值。
尚需說到不同語境中的戰爭。面對不同的戰爭語境,人們會萌生不同的戰爭觀。常態社會中的人大多反對人所共知的非正義的戰爭,但是,非正義的戰爭又會時常出現,這便是人類自然生活中的悖論。在民族初始獨立、族裔重新組合、地域邊界模糊的部分國家中,構建戰爭的正義論非正義論的分野規則并不容易,于是,很多場域中的戰爭都變成了一種高度抽象化的話題。當戰爭成為一種男性青年群體的集體選擇之時,戰爭的真實性與游戲性都會得到強化。“軍事訓練開始進入青年學習的動作內容。也許,由于這方面任務加重,為進入成年(確切地說,是進入青年的結業慶典——授封儀式)而進行的訓練形式得到了發展。有組織的教育形式和教育活動的初級形式正在形成。”[2]很多文化共同體都將戰爭設置為一種禁忌,進而回避類似的話題。
狩獵、戰爭、足球都有一定的攻擊性,但是,足球的符號性價值更為明確一些,其所代表的人類社會中最接近生物性自然競爭的行為。南帆看到了類似的現象,并試圖解讀其中的原理。“一批又一批的彪形大漢跳到球場里面,圍繞著球呼叫、奔跑、拼搶和搏斗,為了球欣喜若狂或者傷心落淚。然而,不論哪一方爭得了桂冠,球永遠是勝者。有一則笑話,幾乎人所皆知:某個要員——各版本人選不同——在巡視之中遇見一場籃球賽事,他對那么多人拼命爭搶一個籃球迷惑不解。他慷慨地對隨員說,每人送一個球,以免大家辛苦。我當然也曾經為這一則笑話發噱。不過,近時我也兀自疑惑了起來。真的,有誰說得清,全世界——的確是全世界——憑什么為那些足球、籃球、排球還有什么球瘋狂不已呢?”[5]眾所周知,生物界并沒有戰爭,那也意味著足球并非戰爭。如果說足球是狩獵的戲仿的話,那么,足球對戰爭的模仿則更具有符號感。
無以否認,足球散發著一種對領土、食物、交媾權的毫不退讓的搶奪意象,它反映的是一種人類與其他生物共享的史前性本能及其意志力。在這樣的語境中,任何一種禮讓、謙遜、退避之類的行為都是失去生存權的前奏,有球權與去球權的區別就在于史前意志與教化意志的差異,而人類無法擺脫史前意志的內在約束,從而將虛偽的禮讓體系壓縮在非競爭類的空間。禮讓可能是一種交際技巧,但無以成為人性本真性的全部圖譜,正因如此,尚可從不同的角度解讀足球與狩獵、足球與戰爭的三角對應關系。“從經濟基礎上看,地中海文明首先發源于古希臘、古羅馬,這些地方具有得天獨厚的自然資源的優勢。即使現在到意大利半島去看,還是氣候濕潤、物產豐富。原始氏族部落制的時候,西方狩獵文明或采集文明,體格強壯的人伸出手就能拿到果實,扔出石頭就能打到野獸,如果沒有自然資源或者資源不足就會發生戰爭。所以,西方古代社會第一部成文的歷史‘荷馬史詩’反映的是戰爭史。”[6]工業革命以來,狩獵與戰爭已經很難完全地融合在同一文化共同體中,好在足球之類的大型體育項目適時地出現了。足球有多元化的寓意空間。僅從場面、氣勢、規制、動態上看,足球更像大型戰爭,同樣也類似群體狩獵,由此可知,足球直接擔負起了狩獵的專注力培育與社會危機警示的雙重職能。在現代社會中能夠擔負如此任務者,也唯有足球,足球也就此成為一種優質的競爭性文化產品。
從文化融合的角度看,狩獵的隱喻性要更為強勁。正因如此,人們更愿意從狩獵的喻體中找到其與戰爭的另類關聯點。然而,人是一種追求快樂的物種,而人的快感來源又相對集中,于是,從快感類型同源的角度看,狩獵和戰爭的確有一致性。人們經常在戰爭狀態下使用狩獵術語,就像人們在足球競技過程中使用戰爭術語一樣。二戰時期的一位德軍U型潛艇艇長曾經回憶過當年的情景。“有那么一刻,感覺一切都回到了從前,沒有充滿毀滅的5月,沒有恐怖的7月和令人泄氣的8月。我又一次渴望著在黑暗中找到船隊的影子,享受著在大海中四處狩獵的快感。”[7]由于熱兵器高度發達的緣故,第二次世界大戰是迄今為止人類規模最大的熱兵器戰爭,它和世界歷史上任何一種戰事一樣,折射出一種人類自身的無法剔除的非理性。經歷了人類歷史上最殘酷的熱兵器戰爭之后,人們更看中永久性和平的價值。弗蘭克林·弗爾在闡釋貝爾格萊德紅星隊時曾談及其與本國社會的緊密聯系。“沒有哪一支球隊與戰爭、殺戮結合得如此緊密,在貝爾格萊德紅星隊,足球充分證明了自己不僅是一項體育運動,它還是推翻政權、引發革命的工具。”[8]在體育社會學的概念上考量,足球始終充斥著一種反抗戰爭的元素,換句話說,足球一直承擔著戰爭終結者的角色。在此意義上可以看出,戰爭、狩獵與足球組成的復合性文化體的確可以生發出類似社群影響力一樣的效能。社會群體的重要性毋庸置疑,然而,社群亦非萬能之物,社群只能是上述三種實體的終極杠桿,而非終極的排定性因素。
足球最為顯赫的意義就在于它展示了人類社會中競爭的合理性、合適性與神圣性,而其源頭仍在狩獵。作為一種遠古文化,狩獵一度引導著人類的進化方向。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曾說:“只有像美國人這樣的狩獵民族才能夠發明散兵戰,而他們之所以曾經是獵人,是由于純經濟的原因,正如今天由于純經濟的原因,舊有各州的同樣的美國人已轉變為農民、工業家、航海家和商人,他們不再在原始森林中進行散兵戰,而是在投機的戰場上更干練地進行散兵戰,在那里他們在使用眾多兵力方面也大有進展。”[9]恩格斯講述狩獵民族在近代化過程中向不同的新型獵場轉型的趨勢。從歷史的形態看,國際社會素為人類各種競爭形態的大型場域。當人們將足球、狩獵、戰爭、社群四者放在一起之時,四者就會發生聯動作用,它們相互纏繞,彼此聯結,構建出一種新型的競爭文化體系。
從終極的角度看,戰爭是一種你死而我活的高強度對抗形態,狩獵是一種無法預知后果的身體角逐程序,足球是一種彼此存活而勝負必現的競爭。三種文化類型中最有顯赫的單位鏈接點仍是狩獵。狩獵行為延伸到全球性社會領域便是國際性的競爭場域,而其表現形態便是競爭、合作、妥協以及至為極端之戰爭。但是,類似的場景并不能說明任何問題。三種對抗形態都會出現一些意外現象。戰爭中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現象,狩獵中有意外獲得獵物的鏡像,足球賽事中也會出現各種各樣的意外情況。Jiahao Hu等人曾記述:“很多時候,球迷更像一種幫派,時常與負責安保的警察發生沖突。例如,在2010年中超聯賽中,河南建業隊和江蘇舜天隊的比賽結束時,發生了涉及球迷和警察的大規模騷亂。”[10]其實,足球的交互性審美格調同樣豐富,它很容易就打通了現代社會中的諸多貌似充滿隔閡感的場域,從而構建出一種寓意感豐富的實體。足球由此而極易成為一種現代主義審美載體。解讀現代足球鏡像十分簡單,足球之所以更值得人們關注,原本就在于其具有精微復雜、宏大豐滿的游戲本性。事實也是如此,豐沛的游戲性導致足球超越了狩獵、戰爭的社群的誘力場域,從而進化為一種值得萬眾皈依的身體競斗行為。
狩獵與戰爭的相似度在于兩者的臨界點不同,踢球者雖然深入陶醉在游戲中,但是,踢球者都知道足球無關生死。足球的寓意有死亡元素,但足球并非階段的生命對抗。其實,戰爭和體育都蘊含有極限性危機。David M. Pritchard曾對此作出解讀。“西方世界的戰爭曾經受到經過廣泛討論的公約和習俗的約束,其規模和對平民人口的影響有限,并被視為一種用來解決民族國家之間懸而未決爭端的合法方式。古典希臘的常規重裝步兵之戰也不例外,因為它是‘像錦標賽一樣有規則限制的實驗’。”[4]人們還在講述一些有關足球與戰爭的直接或間接的關系。巴喬對足球的理解具有多元性,但也未曾遺忘其與戰爭、狩獵的關系,但是,巴喬更欣賞單純的足球線條。“卡拉什尼科夫沖鋒槍和TNT炸藥代替了彎刀和呢絨綢緞做成的戰袍。為了達成諒解所進行的對質和復雜的爭論,是否考慮到了雙方觀點的差異?一道縫隙就是一道光線,政治乃是出于同情……僅僅是一些風中的錯覺罷了。”[11]在構建新秩序的過程中,任何一種社會結構都會受到沖擊,類似強力競爭的事情也一定會在具體的時空境遇中出現。足球世界中的對抗維度同樣來自狩獵、戰爭乃至社群構成中的相應維度,其實,類似的做派也來自人性深層的集團記憶。
既然狩獵現象具有更為普泛的符號擴張力,這里不妨暫時拋開狩獵現象,只對足球和戰爭作一種比照性探究。眾所周知,戰爭和足球都有明確的攻擊性元素。較諸戰爭,包括足球在內的任何一種體育運動中的攻擊性極為有限。J.P.Maxwell精確地給出了體育運動中的攻擊性定義。“沮喪地把球拍扔到地板上不會被歸為攻擊性行為;把球拍扔向對手或官員則會被歸為攻擊性行為,但前提是故意傷害對方。在體育運動中使用這一定義既有優點也有缺點。一方面,它很容易區分出什么構成了攻擊行為——任何故意傷害他人的故意行為;另一方面,許多運動的行為被納入規則結構,這些行為可能被解釋為有攻擊性,但又很難被行為者認可。”[12]這便涉及足球和戰爭的同源性問題。其實,兩者皆源于人類自身的攻擊性本能。人類的攻擊性本能有先天存在說還后天習得說兩大類,但其在特定場域的表現形態則呈現出同一性。
新近的研究文獻則強調了戰爭和體育中攻擊性的非唯一性功能。值得一說的是Richard Sipes的研究成果。David M. Pritchard融合了Richard Sipes的觀點,借以全新地揭示出體育與戰爭的辯證關系。“在一項廣受好評的研究中,Richard Sipes將這些假設和發現結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關于體育和戰爭的新理論,他稱之為‘文化模式模型’。他的模型將侵略的‘強度和配置’視為‘主要的文化特征’。它還假設‘……在每種文化中趨向于一致性的壓力,具有相似的價值觀和行為模式,如攻擊性,傾向于在多個文化領域表現出來。’”因此,行為和文化模式‘相對于戰爭和戰爭類運動,往往會相互重疊,并支持彼此的存在’。”[4]類似的描述已經將人類的攻擊性行為的研究擴大了一些。很多文化共同體都將人類的攻擊性話語設定為文化禁忌,正因如此,攻擊性現象原先不為太多的人關注,以足球為代表的高強度競技體育出現后,攻擊性就成為一種打破任何禁忌的慣常概念。
人們可以輕易地將足球中的攻擊性隱喻延伸到如戰爭那樣的極限抗爭的范疇。David M. Pritchard繼而闡釋道:“他的跨文化分析證實,‘戰爭和戰斗類型的運動’并不是‘釋放可累積的侵略性緊張局勢的替代渠道’。相反,在任何一個社會中,它們‘似乎是一個更廣泛的文化模式的組成部分’。”[4]Richard Sipes更強調人類行為的泛攻擊性狀態,而非局限于戰爭和競技體育本體范疇。然而,高度倚重體育的對抗性特質的學者還在強調體育自身的攻擊性本質及其社會、媒介和人類的自然記憶的擴張力。Martin Hurcombe等人認為:“討論體育和戰爭的關系應該從George Orwell的著名格言開始,Orwell認為體育‘是去掉槍擊的戰爭’。”[13]其實,戰爭并不新奇,戰爭作為人世間最高級別的競爭或對抗形態,其從人類誕生起就已然存在,而人類競爭或對抗的方式卻千變萬化,從各方面的情況看,現代戰爭的智力化因素很豐富。克勞塞維茨早已講明了類似的原理。“有些仁慈的人可能會這么認為:一定有巧妙的方法,無須太大的傷亡便能擊垮敵人或者解除敵人的武裝,并認為這是軍事藝術發展的真正方向。不過,不管這種看法多么美妙,都是必須要消除的錯誤思想。因為,像戰爭這種危險的事情,產生這種錯誤思想危害最大。其實,暴力并不排除智慧與其同時發揮作用。”[14]其實,現代足球也有智力因素的高強度介入狀況,正因如此,人們還可以從足球與戰爭的關系中看到很多的啟迪性元素。
Marcos Alvito也看到了足球中的戰爭元素,但又對兩者作出了符合邏輯限界的劃分。“‘象征性戰爭’是足球的內在組成部分,但對于‘有組織的球迷俱樂部’來說,戰爭通常被人認為僅僅具有字面意義。”[15]很多人都會聯想到足球和高強度競爭文化的對應性關系,其實這是一種錯覺,足球的本體中還有一種儀式化、對稱化、演藝化的元素,足球并非一種純粹原始式或現代式的有關生命本體存亡的排他性競爭形態。從足球競技中團隊配合的序列中可知,足球賽事更近似一種高度追求群體聯動式效率的場面,但它始終有鮮活而技藝超然的球員來擔當其中的角色。較諸設計精密、竭盡全力、極限反制的戰爭來說,足球自身的符號化、感性化、游戲化的成分要更為濃厚。湯因比在與池田大作討論人類的沖突史時曾說:“暴力和殘酷性的確是人性生來具有的。如您在前邊所講,按生物學家的說法,在地球上所有生物中,唯有人是在同種間相互進行殊死戰爭的生物。別的動物是雄性圍繞雌性進行斗爭,不久一方屈服,而勝者并不索取對方的生命。可是自我們祖先成為人類以來,可以說就一直不斷地使用暴力,進行著不惜殺人的罪惡行徑。”[16]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觀要相對緩和一些,但也認可人類有仇恨意識。“在野蠻民族中,出于情感的意圖是主要的,在文明民族中,來自理智的意圖是主要的。不過,這種差距并非由于野蠻和文明本身決定,而是由當時的社會狀態、制度等因素決定的。因此,這種差別并非出現在每個場合,而只存在于大多數場合罷了。總之,就算最文明的民族相互間也有可能燃起強烈的仇恨感。”[14]由此可知,戰爭的確由極端的敵對性情緒、性感及認知力所控制,而常態情況下的足球并無類似的情緒、感情與認知元素。以此類推,足球的體系中的確缺乏類似原始或現代戰爭常見的高度的侵略性、毀傷力與屠戮性,少卻真實的戰爭中的死亡風險。在很多人看來,包括足球在內的體育是一種可控且有節制的良性暴力。拉斯洛·孔從原始部落時期的生活方式中看到了體育起源的基本風貌。“在往后的發展過程中,酋長氏族村社經過一個較為短暫的時期,便開始崩潰。私有制出現了。由于部落上層統治者征服了自己部落的絕大部分成員,搶掠了其他的民族,他們便不再從事某些形式的勞動。為了保護私有財產和特權,軍事訓練開始具有越來越重要的意義。在軍事民主制條件下,對部落中處于特殊地位的一部分人來說,這種訓練的要求越來越嚴格,而且具有顯示實力的性質。”[2]尚需指出,日常生活中失范的暴力行為僅僅涉及犯罪學,而非競技學。正因如此,將足球喻為戰爭對足球并不公平,足球中的攻擊性行為由于有了裁判的介入而變得失去了極限傷害力,它的存在形態甚至可以用溫文爾雅來形容,類似的舉動遠遠超越了競技類游戲的既有界限,時常模糊掉了其與輕微傷害類犯罪的界限。
當然,人類的攻擊性本能源于尋找食物式的狩獵行為,攻擊性也是人類進化的原點,其在戰爭和競技體育體育當中延續下來。由于獵食類物種基因的作用,人類社會中依然大范圍地存在著一種非美、非善的攻擊性元素,于是,人類社會中的攻擊性事件很難完全禁絕。但是,人們不應該僅僅看到人類攻擊性現象的負面效應。Saeed Kabiri等人較為公允地使用了學習理論來解讀球迷的失范現象。“社會學習理論的中心凝聚在這樣的概念當中,他們認為人的偏差行為是在社會環境和與他人的互動中習得的。社會學習理論的支持者認為,學習是一種發生在社會環境中的一種認知過程,學習是由觀察和模仿他人驅動的。作為這個過程的一部分,個體通過觀察而獲得信息,并決定是否會模擬這種行為,盡管學習者在學習過程中也很積極,而在犯罪學中,社會學習的四個主要組成部分包括差異關聯、差異強化、模仿和定義。”[17]由此可見,外在的模仿同樣有助于攻擊性行為的傳播,這也是很多文化共同體禁止未成年人觀看暴力文化制品的緣由。湯因比認為戰爭可以消失。“消滅戰爭一定是可能的。即使就一切人來說,不可能根除戰爭以外的暴力行為,而消滅戰爭也一定是可能的。丟掉五千年來的習慣,的確很困難。盡管如此,我想核武器的發明給我們帶來了成功地消滅戰爭的可能性。”[16]從二戰以后的情況看,湯因比的說法并非沒有道理。可以這樣認為,戰爭無以消亡,但在特定的條件下,戰爭大體可控。人們依稀看到了其中的端倪。
依照戰爭中的儀式功能來劃分,戰爭也有兩種大的類型,一種為儀式戰,一種為非儀式戰。人類在自然社會中也存在這樣的現象,司法決斗屬于儀式戰,而暗殺活動則屬于非儀式戰。公然宣戰是儀式戰,而突然襲擊便不是儀式戰。大漠狂野中的沙場秋點兵是儀式戰,趁夜晚出奇兵突襲王牌團便不是儀式戰。當然,兩類戰爭之間還存在一種模糊化的狀態,它屬于一種儀式戰與非儀式戰的混成形態。足球亦然。足球的混成性特質就非常明顯,足球是介于儀式戰與游戲戰之間的混合型戰斗狀態,在裁判制度統攝下的競賽宛如儀式戰,但是,大量的真實犯規、戰術犯規、戰略犯規使得足球賽事的儀式成分銳減,足球同樣可以成為一種偷襲戰、破襲戰、游擊戰的公然展示場域。
處于群居社會中的人更愿意依賴儀式戰而非失去法度的非儀式戰。儀式戰在狼群中也十分常見。托尼·奧爾曼描述過狼群中的儀式戰現象。“狼不喜歡獨自生活。被迫分開的狼再次遇見時會相互問候。盡管狼群中經常發生爭斗,但是看起來狼很容易屈服于占統治地位的個體,并且狼是群體中高度社會化和具有強烈合作精神的動物。當它們遭遇到危險時,如受到狗熊的襲擊時,狼群會團結作戰,甚至有的狼會犧牲自己的生命去保護狼群。”[18]狼群是一種注重妥協的群體,類似的特性可以為狼群狩獵所需的整體利益最大化提供保障。其實,群居性生物的行為儀式可以很好地保護個體的根本利益。在人類社會中也是如此,任何一種儀式都或多或少地可以給人類個體帶來安全感。儀式的真正功能其實是一種有效性,其具體的外在形態便是一種莊嚴感。盡管人們也可以看到大量的以娛樂為宗旨的儀式,但那種娛樂式儀式仍舊源于莊重式儀式。換句話說,儀式是人類及其他生物社會中的最為值得信賴的存在。有了上述的邏輯鏈,便可以延伸性解讀一下人類的戰爭文化。整體來說,儀式與戰爭的關系較為復雜,儀式可以約束戰爭,而戰爭也在制約儀式,約束過戰爭的人又經常成為歷史的制約對象,這里呈現出一種關于歷史、文化與人類本能的三維辯證關系,它展示了人性的真實性、多維性與矛盾性,也在根本的態勢上顯示出人類社會中的基本正義。
不難看出,足球是攻擊性很強的文化品類,在互相攻擊原則的制約下,足球竟然演化出了止戰的功能。這里不妨舉出幾則案例,借以說明足球的止戰效應。軍事和足球的關系的獨特性莫過于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英德兩軍的對壘故事。Alon K.Raab對其作出了描述。“1914年12月24日,在比利時Ypres的殺戮場里,英國和德國軍隊決定放下武器。在找到數十具尸體并埋葬后,軍隊在無人地帶相遇。他們交換了食物和紀念品,還踢著足球。一天后,他們又開始互相屠殺,但對這場比賽和承諾的記憶依然存在。”[19]對此事,后來的學者專門作出過考證,就此提出了不同的意見,其中值得關注的有三點。其一,當時正值交戰期,這樣貌似極為浪漫的事情是否真的發生過?Iain Adams甚至借此認為這樣的事情完全背離了常識,是一種無法實現的神話般的信息。“Robert Hands觀察到,這種共生關系最著名的例子是‘1914年圣誕節盟軍和德國人之間不太可能的即興的足球比賽’。他認為這已經走向了‘第一次世界大戰歷史上的陳詞濫調’,Wray Vamplew認為這一事件是一個微觀層面的‘神話’,一個包含真相元素的故事。”[20]Iain Adams很快就認定此事的真實性,且列舉出了至少3方面的證據。“起初,人們普遍懷疑圣誕節期間發生過休戰現象,但照片、日記和信件方面的證據很有說服力,一些照片和信件還在媒體上刊登過;當時對還有對士兵郵件的審查制度。”[20]其二,這則故事是否折射出了人類最為天真、直率、自然、淳樸的本性?是否真的抵達了人所共知的戰爭不忘游戲、游戲替代戰爭的理想境界?面對如此疑問,Iain Adams提出了更令人信服的證據。“有人提出,休戰的部分原因可能是由于新的軍隊進入前線,他們基本上是穿制服的平民。然而,很明顯,直到1915年春天,英國很少有新兵能進入前線,其中只有個別新兵能到前線。也許這正是事實之所在,戰爭進行到這個階段,軍隊仍然主要是一些非戰斗的專業人員和預備役人員(前專業人員),這使得休戰得以發生。”[20]由此可知,類似的足球游戲參與者相信自己的職業抉擇,而更少職業軍人的信念。“他們的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不同于那些秉承理想主義精神的新兵。”[20]其三,當時踢球所用的足球是何等樣式?踢球過程中是否有裁判?踢球的地址選在哪里?踢球的整體環境如何?Iain Adams并未回避類似的事項,對此一一作了解讀。“關于是否踢足球的爭論可能在于‘踢足球’含義的哲學差異。對一些人來說,踢足球意味著兩個進球、一個大的場地、一個裁判和一個合適的足球。對其他人來說,這可能只是任何涉及踢一個物體的好玩的活動。列兵Collier回憶說,士兵們玩的‘球’是用紙、破布和舊繩子做成的。還有其他報道稱,圣誕節期間使用了填充稻草的balaclavas帽子、沙袋和錫罐當球。”[20]除此以外,還有一些附屬性的疑問也隨即出現,如這些士兵踢球的經過是否有現場記錄。Iain Adams列舉出了Brockbank少尉于1914年12月22日寫的圣誕日記。
大約在下午2點半。所有的射擊都停止了,德國人開始對我們喊“出來”、“喝一杯”,然后,其中一個沒帶裝備的人爬出了戰壕,我們里邊也出來一個人。隨后,除了機關槍手外,我們戰壕里幾乎每個人都出去了,就像自己和母親見面一樣。一大群人聚集在雙方的戰壕中間。有人拿出一個小橡皮球,于是,一場足球比賽就開始了。我們交換各種各樣的東西。我得到了一枚徽章、一只皮帶扣、一把哨子、一個步槍彈袋和茶葉片,更重要的是我還得到了四個德國人在現場題寫的明信片,上面有他們的名字和家庭地址。這些事情證明,一種積極的事情真實地發生了,其中的道理很簡單,當你在營房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它似乎是那么得令人難以置信。[20]
這里呈現的是一種相對完整的故事鏈。英德之戰期間足球賽至此得到了很好的解讀。其實,問題至此仍未得到圓滿的答案。當時的所謂圣誕節休戰究竟是一種偶然性事件還是帶有文化必然性?這便延伸出另外的問題。圣誕節休戰與圣誕節本身的意義有無必然的關系?Iain Adams認為此事更像是一群士兵給他們的長官演示的一個惡作劇,而非常態化的軍人行為。理由很簡單,他們的所作所為背離了戰爭原則。但是,人們還是看到了其中的浪漫主義精神的合理性。Iain Adams試圖在宗教的領域找答案。“一些評論家認為,休戰可能是一些士兵對一場明顯毫無意義的戰爭的失望情緒的表現;休戰代表了反對國際上日益高漲的民族主義對抗和仇恨的浪潮的一個微小的姿態,休戰也是人類兄弟情誼以及那個時代深刻的宗教意識的象征。”[20]這里烘托出一種人類關于災難的想象性消弭化的情懷。無以否認,深究這場看似反常的足球賽反倒可以讓人看到足球深處的某種人性類的元素。交戰雙方有攻擊性,同時也有妥協性,此外,還有一種調整戰爭壓迫感的心理改良的需求。James A曾解讀過球迷心理。“高度認同的球迷可能對觀眾的攻擊性持更積極的態度,因為這為他們提供了一個在輸球后進行身份補償的機會。”[21]由此可知,戰士之間的足球賽更有可能是一種重新認知自己身份的過程,其中不乏從好斗者向和平主義者演進的訴求。有了這樣的推理,也才可以更好地理解人類浪漫主義思維緣起的一般規律。
Iain Adams看到了人類的想象力的巨大作用。“百年紀念活動強化了許多人的信念,即在圣誕節那天,整個前線普遍休戰,而不是只有當地英國人組織的那種只有三分之二地區的程度不等的友善活動。基于同樣的原理,在‘大眾想象’的世界里,人們更希望在圣誕節休戰期間出現一場半正式的比賽;‘足球比賽在一塊無人地帶自發地出現’。”[20]其實,足球和戰爭并非同一種事物,兩種極端性事物共存于同一場域,給后人帶來了無盡的思考余地。“盡管圍繞著足球和圣誕休戰的敘述并不確定,但英國的足球組織還是想方設法地讓這個故事更具代表性,他們‘打磨’了他們的文化證書,還進一步使足球在‘集體記憶’中的地位合法化。”[20]由此不難看出,高度浪漫化的意義賦能為足球平添了諸多意想不到的光彩。足球的內在價值也在此獲得了迭代式展示的機會。
無以否認,足球所蘊含的以戰止戰的功能一直存在。太平洋島國的村落之間也發生過類似事情。Tobias Schwoerer記述:“足球是殖民時期巴布亞新幾內亞東部高地的一項流行運動。在澳大利亞殖民政府的統治下,足球在遏制沖突方面發揮了重要且積極的作用,在前殖民時代,這些沖突可能會演變成全面的村間戰爭。”[22]無獨有偶,國際足聯一度成為一種止戰的機構,并因此而獲得了瑞典諾貝爾獎頒獎單位的高度重視。Peter Hough記述:“國際足聯主席塞普·布拉特在足球界以說話夸張而聞名。2004年,在巴西和飽受戰爭蹂躪的海地的足球比賽之前,他告誡世界,‘要多進球而不要戰爭’。”[23]根據Peter Hough的記載,瑞典基督教民主黨議員Lars Gustafsson曾經將國際足聯提名為諾貝爾和平獎獲得者,其獲得提名的理由如下。“足球已經并將繼續在全球舞臺上發揮重要作用,因為它具有一種在不同群體之間建立互信的能力。由于其非政治的目的,足球已被證明非常易于促進和平與相互理解。因此,是時候通告、獎勵、鼓勵足球運動了,它的經營者和觀眾也都享有應有的榮譽了,那就是諾貝爾和平獎。”[23]盡管國際足聯最終未能獲得諾貝爾和平獎,但是,Gustafsson的提名卻將足球中的諸多暴力因素得以最大限度的遮蔽,足球自身的以暴制暴的特性逐漸為人認可。“盡管媒體對Gustafsson的提案有所懷疑,但認為國際體育有助于和平關系的想法并非一種新奇的建議,授予足球諾貝爾和平獎的想法同樣也不新鮮。足球世界杯的創始人,法國人儒勒斯·雷米特(Jules Rimet)在1956年獲諾貝爾和平獎提名,他堅信‘足球可以強化一種永久和真正的和平理念’。”[23]由此可見,足球的止戰功能確實存在,且已得到人們的認可。
Peter Hough還強調了足球的止戰效應。“人們記得,法西斯意大利成功舉辦1934年的世界杯以及1936年的‘希特勒奧運會’都玷污了國際體育協會在許多人的眼中的和平形象,與此同時,在蘇伊士運河危機和匈牙利起義的那一年,這個獎項沒有頒給任何人,雷米特并沒有贏得諾貝爾和平獎。”[23]熟知人類演進歷史的人士都知道,人類歷史上不乏有必然性事件,同時也有大量的偶發性事件,然而,歷史歸根結底還是由無以計數的遺憾事件構建出來的。
雷米特最終未能獲獎,并不能說明足球的止戰性功能在降低,恰相反,足球依然是迄今為止人類社會中名聲最為顯赫的止戰性文化符碼。盡管如此,人們也不應該將足球的止戰功能無限擴大,進而超越了現代競技體育本體的能量輻射極限。Peter Hough對此作過高度概括。“有關足球與和平之間的關系一直存在兩種極端對立的意見。國際體育的和平潛能一直被體育機構所接受,并逐漸得到國際政治組織的認可,但在很大程度上仍然受到媒體在學術層面上的尖銳駁斥。”[23]人類自身亦為自然進化的派生之物,擁有極為豐富的與自然妥協的序列性基因。足球與戰爭的隱喻包含了極為豐富的內容。其中值得一說的是其中的人本主義理想。現代足球是一種以俱樂部體系發育出來的生產與消費一體化的有機鏈環,其所生產的產品是奇觀,其所爭奪的人才則是貌似層出不窮的足以制造奇觀的球員,由此可以認知,足球運動員更像是一種生產人間奇觀的大師,而非那種教育人們健康向上的道德化育師。Richard Elliott在講述英超崛起的故事時專門提及其人才爭奪戰。
隨著聯盟經濟實力的增強,聯盟的俱樂部獲得了越來越多的財務力量,招募了世界上技能最高的外國足球勞力——最著名的是球員,還有經理、教練、醫療及體育科研人員,而且,從2000年起初開始,還吸引了很多足球投資者。此外,隨著聯盟及其俱樂部的受歡迎程度增強,聯盟超過了競爭對手,他們有了獲得更多的曝光率和更多的經濟回報的愿望,類似的舉措吸引了其他俱樂部的外國球員。也許并非有意的,但現在的情況更為明顯,英超已經具備了這樣的實力,它們已經在全球經濟的范圍內處于職業足球的中心地位,加上俱樂部的招聘政策及其金融能力,這便意味著英超的俱樂部正在贏得這場全球人才戰爭。[24]
從審美的角度看,優秀球員往往是一種生產奇觀的人,正因如此,足球領域中的人才爭奪戰已然躍出球場攻擊性動能的范疇,從而具備了更為廣博的意義指向。當然,足球比賽對抗強度很高,很多批評者寧愿將其解讀為一種“獸性”行為。“足球是團體對團體的征服,這是‘獸性’樂意的事。足球場上兩個隊的攻守對決,同戰爭的場面極為相似。人類歷史本身就是一部戰爭史,戰爭也是人類文學藝術最主要的表達主題,打斗還是今天最受人們歡迎的網絡游戲之一。”[25]與西方學者不同,東亞文化實體中的各類人士長期生活在中庸化的語境中,其對待賽事之類的事物很難保持平常心,反倒經常將平常的賽事看成是一種極限行為,其在書寫類似的情景時也偏愛使用極限性詞匯。“只要是打架就不乏參與者,更不用為沒有看客犯愁。但‘神性’是不喜歡打打殺殺的,所以人打仗先得找個理由,比如維護和平、討回公道等,主要是為了對‘神性’有個交代。現代足球的誕生使人類有了一種表達征服欲望的新形式,或者說足球是‘綠色戰爭’,是在嚴格的規則保護下進行的征服與反征服的游戲,雙方對抗激烈,場面非常刺激,對人又沒有致命的傷害,這就為‘神性’與‘獸性’共賞(雅俗共賞)創造了條件。足球彰顯合作的力量與創造精神,這是‘神性’喜歡的事。”[25]這里所言之“獸性”,其實也指出了足球的生物學意義,間接解讀了足球與動物世界的內在關系,同時也暗示了人類仍舊為一個遵循偶然律的進化性物種。
作為人類的攻擊性原型文化,狩獵的社會籠罩力仍舊無法低估。換句話說,回歸到狩獵的語境可以更好地解讀作者和足球的多維度意義。狩獵行為盡管經常為人理解為一種宣威性狩獵,但是,這種宣威只存在儀式化的意義,尚缺真實的現實功能,在身體性、儀式性以及具象性層面上看,狩獵和足球的關系更為緊密。而將狩獵看作人類行為的極限隱喻則可以更好地理解足球的自然意義。莫里斯多次首肯了狩獵對人類進化的積極意義。“所幸的是,長期狩獵生活的見習培養了人的聰明才智和互助系統。誠然,獵人的本性還是喜歡互相競爭、自作主張的,就像他們的猴類祖先一樣,但日益增長的合作沖動強制性地削弱了他們的競爭性。由于與食肉獸世界里地位牢固、鋒牙利爪的專業殺手比如大型的貓科動物激烈競爭,成功的唯一希望就是合作。”[26]正因如此,人類進化出了有利于生存的諸多能力。莫里斯看到人類的優勢,同時也對其劣勢感到惋惜。“作為動物,我們只有一套在長期的狩獵生活里進化出來的生物學特征。答案必定隱藏在這一套生物學特征里——我們能夠利用和操弄這些特征,又不至于像表面上看那樣嚴重地扭曲這些特征。我們必須要更加仔細地審視這些特征。”[26]人類進化的過程完全基于環境的變化,這便為后來的審美意識的生發奠定了基礎。人類行為的審美性的直接源頭便是狩獵及其附屬的機制,足球則是其中的代表。
足球是一種讓人觀看的文化形態,其場域的真實性毋庸置疑。假如從美學締造程序的角度看,足球的美感肌理源于其所制造的奇觀。這里需要對足球奇觀作更深入的解讀。足球的奇觀其實是一種帶有明確攻擊性的奇特動作組合形態,足球中的奇觀現象使其具備了超藝術的特殊價值,這種超藝術的主體元素便是攻擊性本身,由此可知,非善性的攻擊性其實可以衍生出一種非同尋常的神奇的美學鏡像。David M.Pritchard看到了包括橄欖球在內的競技體育比賽的消解性意義。“美國籃球和美式足球教練認為,體育運動是一種減少攻擊性的安全方式,可以加強社會建設性價值觀,從而降低戰爭的可能性,而體育記者則堅持認為,僅僅觀看體育運動就可以消除攻擊性。”[4]其實,如同任何一個物種一樣,人類也為自私的基因所左右,人人爭搶球體,必然導致大量非常規動作的出現,這便是足球奇觀出現的現實肌理。
無以否認,較諸戰爭與狩獵,足球的精神性價值要更大,其中的道理很簡單,足球有更多的普惠性元素。Martin Hurcombe和Philip Dine顯然看到了體育中的儀式性與戰爭的儀式性的關聯度。“也許正是由于體育運動看似矛盾的本質,奧運會通過儀式化的競爭提供了一個戰爭的模擬物,它才能同時成為國際和國家理解的慶典,當然也包括冷戰中意識形態上的競爭。直到今天,在世界范圍內,許多運動語言與儀式及其相關的文化實踐繼續受到戰爭的對抗結構的影響,同時也被宣傳為一種促進相互理解和容忍的規范性境遇。”[13]足球的儀式性內容極為豐富。Daniel Ziesche吸收了Bauman和Gebauer的觀點后認為,足球對現代社會的貢獻在于締造出一種新的時空結構。“足球還為近代社會的個人提供了其他的東西:結構。而在‘流動的、不斷變化的社會環境中’,足球比賽的規則沒有閉環,即使在時間層面上,足球的結構也為那些追隨它的人安排了一周的時間。足球的準宗教特征已經被反復指出:體育場類似于大教堂或教堂;比賽的儀式與神圣的禮拜儀式有顯著的相似之處;露臺上的圣歌是足球民謠的精神之歌。”[27]由此可知,人類所構建的信仰世界對世俗世界有高度牽引作用,足球成為二戰后凌駕于奧運會之上的一種單項運動,恰在于其所具備的極端純色的逐獵性、儀式性與信仰性。
足球是一種競技活動,同時也是一種近乎無限制的身體競爭行為,而從狩獵學與戰爭學的角度看,足球的競技性競爭更富有游戲性、娛樂性、雜技性、奇跡性元素。仍需回到戰爭、狩獵與足球的三角地帶,借以說明人類攻擊的質量、效益與審美規制。如果僅從競爭學的角度考量,占據量級高位的是狩獵,其次為戰爭,再次則是足球。然而,狩獵爭端也會衍生出戰爭,而現代社會卻將從狩獵到戰爭的競爭文明演化為兩種能量通道。先說商戰。商戰追求的是利益的最大化。再說如足球這樣的高強度競技體育。此類競技體育偏重于追求榮譽的無限性,而利益與謀略的融合則更容易將遠古狩獵文明與戰爭現象結合在一起,進而構建出一種新型文化。從進化論的角度看,人類還在進化,且以一種極富戲劇性的方式步入了信息時代。人們還在為了既有的利益而競爭,不同之處在于競爭的對象、手段以及強度都有所不同。
只能在狩獵行為籠罩所有人類進化路向的基礎上談論足球和戰爭的關系。很多人認為戰爭是社會競爭行為的延伸形態,并以此為前提認為足球同樣是社會競爭行為的延伸。David M. Pritchard認為:“戰爭是當時雅典流行文化中一個突出的和備受尊敬的主題,因此,它與體育的意識形態的親和力將對體育和運動員的總體地位產生積極的影響。”[4]然而,體育絕非戰爭,足球亦非一種絕對的狩獵形態。足球與戰爭的相似點可從3方面解讀。其一,足球與戰爭都有競爭性,且具有勝負的極端性結果。其二,觸動戰爭引信的動力有很多種,其中不乏偏見、信息誤導、絕對的貪欲、極端性利益糾葛以及人類中不同種群原始進取心,足球的世界里也存在詛咒、謠言、挑釁、羞辱類的元素,同樣散發出人的史前欲望。其三,足球與戰爭都是一種事關荷爾蒙分泌強度的事情,兩者都要求人的應激反應的強度能夠順暢地達到極致。然而,足球和戰爭差異很大,具體體現在3方面。其一,戰爭旨在絕對壓制對手,而足球僅僅存在象征性壓制對手的可能。其二,足球是虛擬對抗,而戰爭是真實抗爭。其三,足球是一種場域性儀式,戰爭則是一種終極性儀式。當然,足球與戰爭還存在另外一種粘合度。兩者在文化學、社會學和儀式學的高度出現了重疊現象,而能溶解兩者的則是人類社會中的狩獵行為,人類的狩獵行為所擴散出來的文化能量也極為復雜,充滿了融化人類自身攻擊性欲求的特殊能量。
生活于現代社會的人大多已告別了狩獵生活,然而,長達百萬年的狩獵記憶已然存在。人是一種記憶性很強的物種。進入工業化與后工業化時代以后,人類逐漸適應工業化時代的生活,但是,人們對于狩獵的記憶還很清晰,這種記憶來自大腦的深層,這也便是足球運動仍舊成為世界性顯赫文化的緣由。正因如此,足球擁有數量最多的球迷,在這些人的心目中,世界上已經不存在除卻足球之外的頗具吸引力的體育項目了,足球也由此成為很多現代人的精神歸宿點。客觀而言,信息時代到來后,人們不再將土地、貴重金屬、貨幣、票證、債券當作絕對性財富,轉而追求個人的信譽、思想與創造力,這便在客觀上降低了戰爭發生的幾率。隨著極端性戰爭的暫時退位,當今世界出現生態毀滅性的戰爭的幾率越來越小,如足球這樣的強力性競技體育也因此而找到了其足以安身立命的寓所。整體來說,較諸戰爭與狩獵,足球中蘊含的信譽、思想與創造力的元素更為豐沛,這也是足球成當今世界重要文化載體的緣由。
狩獵、戰爭、足球皆為人性的反映,屬于人性中的富有攻擊性的行為形態。往深里講,戰爭是人在失去了安全感之后的精神與物質、意志與決心之類能量總和的突圍、延展與爆裂形態,其所折射的人性的真實性的價值要遠高于其他文化種類。高爾基將文學說成是人學,其中的含義很多,但是至少說明,人類自身的自戀性還在發揮作用,自戀并非一種負面心理,恰相反,自戀有一種高度妥協的含義,它也揭示了自然進化過程中適者生存的原理。從宏觀學術演進歷史的角度看,足球已然觸及跨學科研究的縱深地帶。縱覽一下人類學術的分類傾向便可獲知,倫理學、道德學、社會學、歷史學、哲學之類都屬于人學,而包括足球學在內的體育學則有其特殊性。大體而言,體育學歸屬于人體學、遺傳學、生理學的內容更多,或以之為原點。從各方面的情況看,體育學很難完全屬于人文學科。從人類原始主義機能緣起的角度看,體育學的生物學意義更為豐沛。為自私的基因所裹挾,人類的行為有很多出于索取之動機,戰爭、狩獵、足球都以索取為開端,但是人類亦有超越自私的補救式思想。人們最終在上述三種行為中獲得一種自我化的寬恕能量,由此可知,人類社會中一直存在一種自救的機制,而足球則已然成為人類拯救自我的高端化的文化品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