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陳 斌
潘懋元先生1920年8月4日出生于廣東汕頭。1941年考入廈門大學教育系。1945年大學畢業后,先后任教于江西省雩都縣立中學、南昌市葆齡女子中學。1946年受聘廈門大學教育系助教,主持廈門大學附屬小學復建工作并任校長。1951年先后在中國人民大學教育學研究生班、北京師范大 學教育學研究生班進修。1952年起先后任廈門大學教務處教務科科長、副處長、處長。1964年借調教育部工作,后調入中央教育科學研究所從事教育史研究,任馬克思主義教育研究小組組長。1978年任廈門大學副校長,創立廈門大學高等教育問題研究室并任主任。1982年任廈門大學海外函授學院院長。1984年任廈門大學顧問、廈門大學高等教育科學研究所所長。1992年任國務院學位委員會評議組召集人。1993年任中國高等教育學會副會長,提議創辦全國高等教育學研究會并任理事長。1998年任中國高等教育學會顧問。2000年任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廈門大學高等教育發展研究中心名譽主任。2004年任廈門大學教育研究院名譽院長。2010年任中國高等教育學會高等教育學專業委員會終身名譽理事長。

潘懋元先生貢獻卓著,榮獲“全國教書育人楷?!薄案=ㄊ〗艹鋈嗣窠處煛薄鞍碎}楷?!钡葮s譽稱號,榮獲國家級優秀教學成果獎一等獎、二等獎;多次獲全國教育科學優秀成果獎、教育部普通高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優秀成果獎一等獎、二等獎及吳玉章獎,榮獲中國高等教育學會高等教育研究終身成就獎和高等教育科學研究特別貢獻獎,1999年榮獲英國赫爾大學榮譽科學博士學位。
2022年12月6日,潘懋元先生逝世,享年103歲。
在廈門大學,有這樣一位教師,他始終秉持“知無央”的科學精神,厚植“愛無疆”的人文情懷,以“板凳敢坐十年冷,文章不寫半句空”為人生信條。他育人至誠,問道至真,為人至善,為推動中國高等教育學科繁榮發展和培養高等教育專門人才孜孜以求。
他就是潘懋元。2014年9月,潘懋元當選為“全國教書育人楷模”,在人民大會堂受到習近平總書記的親切接見。
少年時期的潘懋元受兄長影響,酷愛文學,積攢了深厚的文學功底,13歲就在《汕頭市民日報》發表了他的處女作。正當他朝著熱血文學青年方向前行之際,一次教學經歷卻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據潘懋元回憶,“第一次上課的經歷終生難忘,那是一次失敗的課。事先,我花了很多心思認真備課,結果到上課那天,一上講臺就緊張,才講了十幾分鐘,就將備課的內容全部講完了,再也不知道講什么好?!贝撕螅隧獩Q定自學教育學,希望掌握教育學理論和研究教學方法。他找來了莊澤宣的《教育概論》,但由于內容晦澀難懂,難窺其堂奧。他意識到,要真正懂得教育,成為教師,沒有專業的指導是不行的。
在兄長朋友的介紹下,潘懋元以插班生身份進入當地一所私立中學即將停辦的師范科念高二。他第一次系統學習了教育學、教學法和教育心理學等課程。為貼補雜費和生活費,潘懋元高中時期一邊給報刊寫稿子,一邊在夜校兼課。從大二開始繼續在小學、中學兼職授課,到大學畢業時已是中學教務主任,積累了豐富的教學經驗。
在八十余年的從教生涯中,潘懋元始終認為,作為一名教師最重要的是要相信并善于激發學生的潛力,培養學生超越現實的思考能力和高尚的道德信念。他在數十年教學實踐基礎上總結提出了“學習—研究—教學”的教學方法。該教學法要求學生首先自學教材,并圍繞感興趣的話題進行系統研究,然后向師生講授研究發現。該教學法是對研究生培養中教與學關系最好的詮釋:師生之間互相討論,相互問難質疑,體現了中國傳統書院融洽的師生關系,教師樂教、學生好學的氛圍渾然天成?;谠擁椦芯可虒W方法所形成的“廈門大學高等教育學學科建設、人才培養與教學改革咨詢”項目曾榮獲國家級教學成果獎一等獎。
潘懋元一直強調,對于研究生培養而言,學術活動往往比課程學習更重要。在潘懋元的推動下,廈門大學教育研究院專門建立了學術例會制度。通常每周一上午全院師生不安排其他活動,由本院師生或校外學者作學術報告。每逢周一上午,潘懋元都會比平日更早起床,因為當別的師生步行10分鐘即可到學院時,他需要坐半個小時汽車從距學校15公里的家中趕來。即便如此,潘懋元大多時候都是第一個出現在學術報告廳,然后拿出紙筆默默地等到報告的開始。在報告過程中,他總是專心聽報告,認真做筆記,熱情參與討論。事實上,潘懋元每次都會提前一天閱讀與報告主題相關的文獻資料。正是他專注的態度和充分的準備,他每次針對報告人的點評總能擊中問題的要害,讓人醍醐灌頂,他的點評往往成為與會者最大的期待。即使在疫情最緊張的時候,他依舊堅持在家里在線聽報告,積極參與互動,直至生命的盡頭。
潘懋元在教學過程中始終堅持高標準、嚴要求。他的課程一般集中在秋季學期,因此每年暑期都在家中備課。潘懋元每次備課都會全面梳理過去一年高等教育領域重要的政策議題或研究成果,并有針對性地補充到講義中。他備課不僅“備內容”,而且還要“備學生”。針對不同基礎和背景的學生,進行有針對性的備課。潘懋元授課語言簡練,邏輯嚴密,生動形象,極富啟發性。潘懋元根據多年的觀察發現,學術型博士生閱讀廣泛,基礎較為扎實,但大多不愛發言;專業型博士生工作經驗豐富,喜歡侃侃而談,但總是限于工作經驗,缺少理論深度。他總是鼓勵學術型博士生踴躍發言,大膽分享自己的觀點,但要理論聯系實際;相反,對于專業型博士生卻要“約法三章”:不得超時、不得只談經驗、不得過于發散,要求實際聯系理論。
潘懋元對學生的“嚴”貫穿于教學全過程。無論是題目的擬定、報告的呈現、論文的撰寫,潘懋元都會悉心指導,對于選題不合理、準備不充分或數據存在不實等情況,他都會提出嚴厲批評。此外,潘懋元在長汀時期①受薩本棟校長影響,養成了極強的時間觀念,他每次上課都會提前15分鐘到教室,也從不允許學生上課遲到。
當然,潘懋元的“嚴”中也透露著“愛”。盡管年事已高,他對教學事務也總是親力親為,親自把關。他認為,只有全程參與學生的學習過程,才能全面了解學生,才能有針對性地施教,才能充分發掘學生的潛質。潘懋元每年都要親自批改學生的課程作業,字數累計多達50多萬字,且并非走馬觀花,而是對每篇論文的總體思路、研究方法、論證邏輯以及文字表達等各方面進行細致修改。
潘懋元對于學生的愛是全面而細致的。每周六舉行的家庭學術沙龍最早就是為了集中解答學生的疑惑。潘懋元的學術沙龍迄今已舉行了近800次,絕大多數參加過學術沙龍的人都深受啟發、獲益良多。在整個沙龍過程中,大家“各言爾志”,思緒看似在高空翱翔的風箏,隨意飄蕩,其背后卻始終有一根繩索在牽引著,而潘懋元就是那位“放風箏的人”。
潘懋元獨特的人才培養理念與獨創的教育教學方法造就了一大批優秀的高等教育研究與領導管理人才。他指導的學生幾乎都會說,“做先生的學生,很幸?!?。潘懋元也始終相信,“教師是最能給人帶來幸福感的職業”。正如潘懋元在《九十感言》中寫道,“我于十五歲時就在家鄉的一所私立小學當教師。1935年至今,對我來說,不是一條虛線,而是一條教師生活綿延不絕的實線?!瓕W生既是我的教育對象,也是我的精神支柱和生活源泉”。
青年時期打下的深厚學術基礎和獨特的社會閱歷讓潘懋元獨具慧眼,使他看問題看得更遠、更準。20世紀50年代,潘懋元就敏銳地意識到,普通教育學理論無法全面解決高等教育面臨的諸多難題,他率先提出“我們不能把大學生當作小學生來教”的論斷,并于1957年在《學術論壇》上發表了《高等專業教育問題在教育學上的重要地位》一文,深入區分了高等教育與普通教育的不同,倡議建立一門“高等教育學”。該文被學界公認為是倡建高等教育學學科的開山之作。
1978年,潘懋元在《光明日報》上撰寫題為《開展高等教育理論的研究》的文章,再次呼吁和大力倡導開展高等教育理論研究,建立高等教育學新學科,由此開啟了逐步開展和深化中國高等教育研究的嶄新篇章。同年5月,潘懋元創辦全國第一個高等教育研究機構——廈門大學高等學校教育研究室,標志著高等教育研究在中國正式成為一個專門的研究領域。
“一花獨放不是春,百花競放春滿園”。潘懋元為中國高等教育學科的建設與發展投入了巨大心血,作出了諸多開創性和引領性貢獻。數十年來,潘懋元始終扛鼎高等教育學科理論大旗,直面高等教育現實難題。潘懋元提出的“教育內外部關系規律”為中國高等教育學科建設和高等教育事業發展提供了堅實的理論基礎。
根據筆者有限的觀察,潘懋元的治學之道大致可概括為五個方面:勤于閱讀;善于思考;筆耕不輟;扎根實際;敢為人先。
勤于閱讀。潘懋元勤于讀書的習慣始于中學時期在汕頭市圖書館“押錢借書”的經歷:每次押一塊錢,借兩三本書,過幾天將書還回去,再續借兩三本,如此往復。數十年來,讀書成了潘懋元生活的必需和享受。每次出差時包里都會隨身帶著各類雜志。記得旅途最長的一次是2013年坐動車去武漢開會,6個多小時的車程,除了短暫的午飯時間,潘懋元基本都在看書。由于動車座位與小桌板之間間隔太遠,潘懋元幾乎全程拿著放大鏡。
善于思考。無論是參與課堂討論、學術會議,或是讀書看報,他都會像學生一樣認真記筆記,虛心求教。每一次發言總能一語中的,讓人茅塞頓開,而這正是他深入思考的結晶。潘懋元善于思考源于他始終對學術、生活充滿了孩童般的好奇。
筆耕不輟。每當我去拜訪潘懋元,他總是在書房伏案工作——“爬格子”。潘懋元曾言,他早些年幾乎每天都能爬八千多個格子,乃至更多。后來由于醫生多次囑咐一天不宜工作太久,“爬格子”的速度才慢下來,卻從未停歇。如今,盡管年事已高,潘懋元每年仍有論文發表。正如潘懋元的長子、廈門大學原常務副校長潘世墨所言,“父親給我們印象最深的是勤奮上進、自愛自律。這兩三年他出門少了,在家里不外是三種狀態,在書房看報、寫文章,在客廳與客人、學生交談,在寢室小憩、閉目養神”。
扎根實際。從20世紀80年代末開始,潘懋元每年都會帶領新一屆博士生赴一所高校開展為期一周的專題實踐調研。2014年,潘懋元前往北京、上海、湖北、湖南、四川、廣東、浙江等十余個省市數十所高校實地調研。其要義在于研究生從一個現實問題出發,選擇合適的研究案例,自行設計研究問題與調研方案,并深入實地調研,以增進對高等教育研究問題的認知。
敢為人先。潘懋元思想活躍、與時偕行、追求卓越,堅持問題導向,把握時代脈搏,倡導要時刻了解和密切關注中國高等教育改革與發展的動向,提出緊扣現實而又具有前瞻意義的理論闡釋和因應策略。2020年,潘懋元在百歲壽誕之際呼吁高等教育既要培養自然人成為創新創業的專門人才,還要培養機器人的倫理道德思想和法律知識,使之成為智慧人。2020年7月,當教育部公布“交叉學科”作為第十四個學科門類正式納入國家學科專業目錄時,潘懋元敏銳地意識到這對于高等教育學科發展而言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遇,并助推高等教育學參與學科交叉。2021年,已經101歲高齡的潘懋元仍在積極呼吁高考改革,主張今后高考改革要從選拔性考試向適應性選才轉變。
潘懋元為學的過人之處主要并非知識本身,而是他獨到的獲取知識、處理知識、表達知識的思維方式與方法以及判斷自己和他人是否真正掌握了知識的標準——能夠深入淺出、準確無誤地表達自己的觀點,并且能夠達到雅俗共賞的效果?!八赡軓臎]掌握過一門外語,在數學和自然科學中也并沒有很高的造詣,但在他早期教育中,首先學會了怎樣做人,同時也學會了用漢語表達自己的思想,最后,他學會了把從各處學來的有用知識融入他學生時代形成的知識框架中”。國際著名教育學者許美德(Ruth Hayhoe)教授在多次采訪潘懋元后如是說。
“壯志托天地,虛懷貫古今”。潘懋元對待生活始終抱有豁達的胸懷,樂觀對待生活中的人與事。即使在人生困頓時刻,他也沒有怨懟、消沉,仍以一種寬容、超脫的心態砥礪前行。
潘懋元多年來養成了一個習慣,每逢新春佳節都會從超市買來一沓明信片,然后在上面給每一位好友手寫祝福語,并囑咐我盡快寄出。有個故事值得一提,潘懋元一直同他的昔日同窗、同鄉兼室友黃本營老先生保持通信往來,但2013年卻突然失去了聯系。2013年的最后一天,潘懋元利用在汕頭大學參會之際想去拜訪黃老先生。我們去了之后才知道,對方電話一直沒人接,留下的地址也是錯的。潘懋元當時很是著急,我們就根據地址挨家挨戶地問。后來四處打聽才知道對方搬家了,幸好還在一個大院。當我們陪同潘懋元來到黃老先生家時,對方正好在家,只是去年因發生兩次車禍導致腿腳不便。我擔心黃老先生聽力不好,便略微大聲地向他介紹說,“這位是來自廈門大學的潘懋元”。可能黃老先生只聽見了他熟悉的母?!皬B門大學”四個字,他連聲問道,“你們是來自廈門大學的啊,那你們認識潘懋元嗎?”站在一旁的潘懋元立即答道,“我就是!”當兩位70多年前曾在長汀一起讀書的昔日同窗再度相逢時,彼此久久地注視著對方,在場所有人無不為之動容,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潘懋元落淚。
作為一名老師,潘懋元心中始終裝著學生,無論是在學或是畢業,功成名就或是默默無聞。他不僅關心學生的學習,而且對學生的工作、生活同樣事無巨細。記得早年有位青島的師兄讀書期間妻子生孩子,潘懋元當時正好在青島講學,他得知后就和同行的別敦榮老師帶了一包新生兒的小衣服和包袱專程去醫院看望一家三口。潘懋元指導過的碩博士生多達數百人,但他對已畢業學生的名字、家庭情況和發展近況如數家珍。對于多年沒有聯系或許久沒有消息的學生,他還會親自打電話詢問近況。
潘懋元還有一個鮮為人知的秘密,就是他給學院預留一筆數額不小的款子,用于資助那些遭遇突發狀況的貧困學生,以應對燃眉之急。
教育的真諦是什么?在潘懋元看來,是努力發現并尊重學生的“個體價值”, 是在學生心中種下更多善的種子,是始終致力于激發學生的創造力。正如俄國教育家烏申斯基曾言,“教師個人的范例,對于青年人的心靈,是任何東西都不可能替代的最有用的陽光?!?/p>
注釋:
①1937年9月,日軍襲擊廈門,廈門大學暫時遷至鼓浪嶼,后又被迫內遷閩西山城長汀辦學,成為當時粵漢鐵路線以東唯一的國立大學,也是當時最逼近戰區的大學??谷諔馉巹倮蟮?946年,原設于鼓浪嶼的復員處改為國立廈門大學新生院,校本部開始遷返廈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