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衛東
時間總會抹淡人的記憶,但有的記憶歷經歲月滄桑,如一壇山蘭老酒,歷久彌香。輕輕翻開祖父用毛筆撰寫的藥方,婀娜多姿的茯苓,淳樸多子的半夏,在泛黃的宣紙上,輕盈地舞動起來。漸行漸遠的影像重又顯現,殘缺剝落的記憶一點點聚合,像阿嬤(祖母)拾掇起從簸箕漏下的中藥碎末。
至今村里的老人仍然喜歡說“廣東省瓊州府澄邁縣西昌峒合格村”,合格村就是我們村,解放前屬澄邁縣二區,直到屯昌設縣才劃入。我家從高祖有琦公始行醫鄉間梓里。祖父生于光緒乙亥年(1899年)。我曾經想象,祖父身懷絕技,行走江湖,懸壺濟世。實際上祖父僅聞名于方圓二十里,他定期在西昌鄉衛生院坐診。在西昌老墟傾斜的青石板路兩旁,有四五十間直筒型柱廊式瓦房。低矮的屋檐,幾簇枯黃的蔓草在屋脊上耷拉著,一間門面掛牌“西昌鄉衛生院”。
從村里到西昌墟七八里,翻過兩座小丘,途經仁教和夏水兩村。路邊成行的刺簍隔開小塊的菜園,菜園外是一畦畦綠油油的稻田。高高的椰子樹下,低矮的瓦房一間間緊挨著。砌墻的石塊,像是從田間地頭撿來,從河里撈起,有啥用啥,壘高了還能站立不倒正是鄉村建筑師的本領。
祖父肩挎棕色皮質醫藥箱,腳踏包頭涼鞋,走在崎嶇的土路上。醫藥箱磨得褪色,中間有個醒目的紅十字。祖父是高個子,瘦長臉,筆直的鼻梁,架一副金絲圓框眼鏡,穿著有光澤的對襟香云紗黑布衫,左胸口袋插著一支鋼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