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文 曾姝倩
教育時空是教育存在和發(fā)展的基本條件,它包含教育時間和教育空間兩個維度。教育時間是教育活動持續(xù)展開的過程,教育空間則指教育活動發(fā)生及展開的場所。[1]隨著現(xiàn)代效率社會、功利主義和應試教育的風靡,教育時間出現(xiàn)單一化、機械化和權威化的異化現(xiàn)象。馬克思曾經指出,“時間是人類發(fā)展的空間”[2]。時間和空間本身就是內在統(tǒng)一、相互影響和相互轉化的。立足于時間與空間的轉化關系,以“教育空間”為切入點,有助于消除當下教育時間的異化現(xiàn)象,為教育時間增能。
隨著現(xiàn)代科學技術的急速發(fā)展,我們形成了以工具性、機械性和控制性為主要特征的社會時間觀。受這種時間觀的影響與制約,教育時間出現(xiàn)了單一化、機械化和權威化的異化現(xiàn)象,亟需我們關注并消除。
其一,教育時間的單一化。學生大部分時間都用于知識的學習。2018年初,21世紀教育研究院發(fā)布的《從“應試教育”突圍——中小學生“減負”問題研究報告》提到:全國小學生平均在校時間從2010年的6.7小時增長到8.1小時;中學生平均在校時間從7.7小時增長到11小時。[3]即便是非在校期間,學生也難以逃離“知識學習”的囿限,需要花大量的時間完成學校布置的作業(yè),同樣無法擁有自己的生活和休閑時間。迫于升學壓力,父母通常還會為孩子們安排很多學習任務,專門請私人家教上課輔導或讓孩子參與各種輔導班,家長沒有為孩子提供多余的、空閑的生活和娛樂時間。2012年PISA測試數(shù)據(jù)顯示,上海學生平均每周課外學習時間為13.8小時,名列第一,加上校外輔導和私人家教,學生每周校外學習時間達17小時左右,遠高于平均值7.8小時。這些現(xiàn)象表明,學校和家長陷入了一種“時間迷思”,認為學生在學業(yè)上投入的時間越多,學業(yè)成就會更高。[4]一言以蔽之,學校教育時間和家庭教育時間都是學生知識學習的時間,二者出現(xiàn)同質化趨勢,從而導致教育時間的單一化。
其二,教育時間的機械化。學生的時間如機器一樣運轉,成為控制學生的行為工具。有研究者提出,“時間在把各種教育活動納入到整齊的時間序列的同時,也成為我們日常教育生活不得不嚴格遵守的強硬規(guī)范”[5]。尤其是學校形成的結構化、控制性和規(guī)約性的課程和作息安排,要求學生在特定的時間內完成特定的學習任務。結果是,時間猶如機器一般,控制了學生的行為和活動,把學生塑造成了一個個“學習機器”。隨著家庭教育時間與學校教育時間逐步同質化,即家庭時間也如學校時間一樣緊張有序和有條不紊,被緊密的知識學習活動所充斥,家庭教育時間也由此出現(xiàn)機械化的異化現(xiàn)象。孩子們在家仍然過著猶如學校般的“生活”,在規(guī)定好的時間內完成作業(yè)、休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孩子們的學習、生活就如機器一樣規(guī)律運轉。他們喪失了蜻蜓與魚塘、天空與鳥兒、嬉戲與打鬧等自由自在的游戲時光,無法享受到自然、生活、游戲帶來的本真快樂,很難獲知靈動生命的意義。更讓人擔憂的是,長期的枯燥乏味、緊張繁瑣的學習和巨大的學習壓力會很大程度上消磨學生的求知欲望、學習興趣和生命感知,甚至導致學生出現(xiàn)心理問題和過激行為。
其三,教育時間的權威化。教育時間受教師和家長控制,學生失去了對教育時間的自主支配權。依循國家的規(guī)定,學校對學年、學期和學時做好了整體的規(guī)劃和安排,以保障教學的順利展開。正面意義上,這為學生的發(fā)展提供了一個良好的制度環(huán)境,使學生能夠在一個良好的環(huán)境當中學習和成長。但是問題在于,在緊張、統(tǒng)一和高壓的學校教育時空環(huán)境中,學生很有可能喪失對學習時間的自主支配意識,甚至丟失自主支配權。與此同時,家庭教育時間也被家長牢牢控制。父母以“為孩子好”的名義,“精心”設計孩子們的生活。從什么時候睡覺、吃飯和學習,到考取什么樣的學校,再到什么年齡階段完成什么樣的人生任務,都被父母規(guī)劃得天衣無縫。父母錯誤地以為孩子是一個任由自己“拿捏”的“泥塑玩偶”,是自己“精心雕刻”的“作品”。孩子們在這樣的成長環(huán)境下很可能走向麻木和叛逆兩個極端。前者意味著學生對這樣的時間控制已經失去了“自主意識”,默認學校、教師和家長的所有安排,完全受限于學習時間的“他主支配”;后者則指孩子會對這種高壓的環(huán)境產生逆反,對學校和家庭的學習和生活的時空環(huán)境產生厭惡心理。二者都將嚴重影響學生的終身發(fā)展。
對時空轉化基本認識的缺乏是教育時間單一化、機械化和權威化的重要原因之一。人們以為只要大幅增加、嚴格規(guī)劃和精準控制學生的學習時間,盡力減除閑暇時間或自由時間,讓學生“伏案苦讀”,在“學校-補習班-家庭”三點一線的教育場域內流轉,就可以幫助學生獲得更多的知識,以便實現(xiàn)獲得高分和考取好學校的目標。人們將其功利化目標的實現(xiàn)全部寄托在教育時間的控制上,忽視了教育空間在教育中的重要地位。實質上,教育時間與教育空間都是教育存在和發(fā)展的基本條件,二者內在統(tǒng)一、相互影響和相互轉化,都具有重要的教育性功能。
我們可以通過教育時間和空間的相互轉化促進學生的發(fā)展。研究者胡瀟基于馬克思的時、空效能轉換理論,提出在現(xiàn)實生活中時間作用與空間作用可相互轉化。這里面存在“時間的空間作用”和“空間的時間作用”兩種轉化機制。前者指人生的空間寬遠會增進歲月的價值含量;后者指時間的利用效能和久暫決定人的發(fā)展空間。也就是說時間作為人生發(fā)展空間的重要意義,更在于生命活動、社會實踐的節(jié)律、效能。等長生命時間中的空間活動愈增加,活動空間愈拓展,生命的效益局域會延伸。[6]簡言之,就是單位時間內人的活動空間愈寬廣則時間意義愈大,時間愈長則人的活動空間則可能愈寬遠。作為專門培養(yǎng)人的活動,教育具有同樣原理的時空轉化機制,具體包括“教育時間的空間作用”和“教育空間的時間作用”?!敖逃龝r間的空間作用”是指教育空間的延展、縮小可以增進或減少教育時間的價值含量,“教育空間的時間作用”則是教育時間的節(jié)奏快慢會影響教育空間的延展。由此,我們可以說,教育時間和教育空間內在統(tǒng)一、相互影響和相互轉化,教育時間和空間的轉化可以促進學生的發(fā)展。
面對教育時間異化的單一化、功利化和去主體化現(xiàn)象,我們應該基于教育時間和教育空間內在統(tǒng)一和相互轉化的關系,以“教育空間”作為切入點和著手點,創(chuàng)設和轉換教育空間,為教育時間創(chuàng)造更多的生命價值效益,讓教育時間和教育空間充分體現(xiàn)出育人性和發(fā)展性,讓教育回歸到育人和發(fā)展人的價值本然。
應對教育時間單一化的現(xiàn)實異化問題,我們應該創(chuàng)設差異性空間,推動教育時間多元化。孫正聿認為,人無法忍受“單一的顏色”,因而人無法忍受“凝固的時空”。[7]我們生活的世界是一個五彩繽紛、千變萬化的世界,每天醒來都是新鮮的一天。孩子們不應該每天如一日地忍受著只有“學習”這一“單一的顏色”。作為教育的最重要的場所,學校要創(chuàng)設滿足學生學習、交往、活動、休憩等多種需要,涵蓋德育、智育、體育、美育、勞動教育多種教育功能,具有開放性、創(chuàng)造性、靈活性的多元空間。例如,我們可以創(chuàng)建多變的新教室,或改造學校走廊,或通過智能技術、虛擬技術等手段打造虛擬活動空間。
同時,家長要注意避免家庭空間與學??臻g同質化。家庭是一個家庭成員生活、互動的場域,是學生感受父母之愛和感受美好生活的重要場域,于學生來說無法取代、難以代替。家長應該建立一個愛意滿滿、自由輕松和積極樂觀的家庭空間,以便學生度過幸福、快樂和輕松的家庭教育時間。這種潛移默化的家庭教育環(huán)境影響學生的性格塑造、行為養(yǎng)成和觀念形成。充滿愛意的家庭時空環(huán)境可以培養(yǎng)出富含惻隱之心、喜用善意眼光看待這個世界的孩子;獨立自由的家庭時空環(huán)境可以培養(yǎng)孩子獨立思考、自主行動方面的能力;輕松愉快的家庭時空環(huán)境可以培養(yǎng)孩子陽光活潑的性格。可以說,創(chuàng)設不同類型、豐富多彩的空間是教育時間多元化的重要途徑,是促進學生發(fā)展的前提條件。
我們可以通過空間的轉換,變換教育時間的節(jié)律,促進教育時間靈活化。不同的教育空間,承載著不同的教育活動,有著不同的時間節(jié)律。學??臻g、家庭空間和社會空間有不同的教育功能。學??臻g是一種制度化的、目的性較強的和相對固定時間節(jié)律的教育場所,給孩子們帶來制度化、規(guī)則化的教育體驗;家庭是一種以生活、情感為基礎的時空場域,孩子們在這里感受到愛與溫暖,是孩子們生活習慣養(yǎng)成、價值觀形成和性格教育的重要場所;社會空間紛繁復雜,是每一位現(xiàn)代人生命活動的不可或缺的環(huán)境,具有潛移默化的教育功能。中小學生是一個獨立的人,是一個在學校、家庭和社會環(huán)境中獨自“行走”的人,不能因為他們是一個未成年人,就受我們“擺布”。他們需要在制度化學習中獲得知識和與他人交往,他們需要在家庭中感受父母的愛與溫暖,他們需要了解社會的運行方式及在社會上活動。這依賴于學校、教師和家長設計并組織各式各樣的教育活動,轉換教育空間,促進教育時間靈活化。
在學校,老師可以充分利用多樣的學??臻g,設計、組織多樣的主題活動,鼓勵孩子們展開自發(fā)性的、創(chuàng)造性的和新穎性的活動;在家庭,家長可以帶著孩子們多參加家庭親子活動,多陪伴孩子們,與他們共同游戲、共同完成家務、共同討論和共同學習;在社會上,在家長的幫助和保護下,學生應該積極主動地參與到社會活動中,如志愿者活動、健康娛樂休閑活動等,鍛煉自己的溝通交往能力。通過多樣的活動設計,轉換各異的教育空間,使學生體驗到不同的生活方式,感受到靈動的生命存在,脫離掉功利化取向下的時間機器的束縛。
尊重個體空間,維護學生的教育時間主體性是解決教育時間權威化問題的重要方式。教育權威化帶來的主要弊端是教師和家長剝奪了學生學習時間的自主支配權,占用了學生過多的時間,壓抑了學生的天賦和潛能的發(fā)揮。因此,我們要做的是將教育時間的主體地位歸還給學生,讓學生成為自主自覺的教育時間的主人。學校應該基于學生的個性特點、個人興趣和個人需求,創(chuàng)設開放的、自由的和滿足個性化需要的學習空間,讓學生有機會自主安排自己的學習時間,自主選擇進行個人思考與學習活動或是進行合作學習。這才能使學生在學校的教育時空主體性得到充分保障和體現(xiàn)。與此同時,家長更要有清晰的認識,不能仗著自己的“父母”或“親人”身份,沒有界限地“侵入”孩子們的個人空間。雖然中小學生仍未成年,但是他們有自己的個人世界,存在不希望他人隨意介入的私人空間。家長應該尊重、保護和幫助建設孩子們的個人空間,鼓勵、培養(yǎng)孩子們形成個人教育時空的主體意識,這種主體意識包括自我規(guī)劃、自我管理、自我協(xié)調和自我反思等意識。由此,才能加強孩子們的教育時間主體性,歸還孩子們的教育時間主體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