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雨婷

從西湖斷橋到江南雨巷,古往今來許多文人墨客的筆下都曾描繪過油紙傘。撐一把油紙傘走在悠長又寂寥的雨巷,聽微風細雨在耳邊呢喃,想象自己是像丁香一樣的姑娘,娉婷裊裊,風姿綽約……在余杭區瓶窯鎮瓶窯老街,這樣的綺麗幻夢就能實現。
余杭紙傘從清乾隆三十四年(1769)至今,已有250余年的歷史了。由于品質精良、經久耐用,曾經深受人們歡迎。但隨著社會生活變化,油紙傘已經逐漸淡出現代生活,它的發展和承載的意義也漸漸被人們遺忘。只不過在千里之外的浙江杭州,來自余杭的90后“非遺技藝的守護人”劉偉學,和一群年近花甲的老師傅們,在一個小山坳里琢磨著他們的“紙傘王國”。
20世紀70年代,隨著鋼骨傘的上市,油紙傘逐漸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中,原本在江南地區很受歡迎的余杭紙傘也難逃命運,其制作技藝甚至一度中斷。然而,總有一些傳統手藝的守護者,堅持著這份倔強,劉偉學的爺爺劉有泉便是其中之一。
劉有泉是余杭紙傘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31年前,他徒步幾十里山路,挑回來100多把傘骨。2006年底,他召集了四位制傘老師傅成功恢復了復雜的紙傘制作技藝,并在村內傳授。2007年6月,余杭紙傘列入第二批浙江省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劉有泉常年與油紙傘為伴,劉偉學便從小看著爺爺制作紙傘:山中剛毅挺拔的毛竹,變成了錚錚傘骨;一張張桃花紙,化成了模樣清麗的傘面……一把傘至少要經過鋸竹、刮青、平頭、劈骨、鋸槽、削骨、排傘骨、穿傘、糊傘、裝柄等70多道工序。以桃花紙為傘面,在柿子漆里浸透,一張一張黏貼在傘骨上。用發線扎好,傘面糊好后繪上圖案,涂上熟桐油,然后在室內吊起陰干,再到制作完成,整個過程急不得,還要有耐心。
劉偉學小時候就聽爺爺提起過余杭紙傘的輝煌。據說,余杭紙傘已經有230年的歷史。但這輝煌,隨著新工藝新產品的到來戛然而止。有了機器生產的鋼骨傘,余杭紙傘的生產逐漸式微,到了上世紀70年代徹底停產。
16歲的劉偉學第一次親眼看著老師傅們精心制作油紙傘,內心充滿了好奇,也是在那一刻,他的內心種下了一粒種子,“紙傘情結”也在心中生根發芽。看著爺爺日復一日悉心傳承著紙傘技藝,精良制法和深厚的文化內涵,仍然改變不了傳統手工藝師傅們面臨的傳承難繼的窘境,他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么。
余杭紙傘技法精良,制作復雜,周期長、利潤低,這些都是導致其傳承難繼的重要因素。2014年,劉偉學從杭州師范大學環境藝術設計專業畢業。工作一年后,他辭去了設計公司的工作,決定返鄉回到爺爺身邊,接過余杭紙傘技藝傳承的衣缽。回到老宅的劉偉學和爺爺一起學習余杭紙傘制作技藝,也有了瓶窯鎮塘埠村余杭紙傘的第三代傳承。
距離瓶窯鎮大約10多公里,在“西塢村”這個小村落,為了讓自己沉下心來,他回歸山野,從頭學習制傘,將自己扎進這門手藝里。劉偉學在保留老宅原貌的基礎上,將山林中的祖屋設計并改造了一家“余杭紙傘展示館”。走進其中,仿佛置身于“紙傘王國”,眼前的老師傅提起竹刀,關于紙傘的記憶都呼嘯而回。
“90后”劉偉學和“40后”劉有泉是兩代人,但是身上又有一種共通之處——對余杭紙傘的熱愛。
余杭紙傘一直秉承傳統工藝,整個制作過程都需要全手工制作。一把紙傘的完成至少需要經過70多道工序,其中制傘骨、糊傘面兩大工藝,制作最為考究。一般情況下,一把傘的制作,就需由四至五名掌握不同技藝的工匠合作完成。劉偉學并沒有知難而退,反而繼承了其中最難掌握的一項,劈傘骨。
學設計出身的劉偉學覺得傳統手工藝既要保留也要傳承,但在傘面顏色和用材上可以做創新,讓紙傘更符合當代人的喜好和需求。在顏色設計上,他會花費大量的時間自己動手調色。在用材上,為使油紙傘更經得起風雨,他將傳統的桃花紙改為軟硬適中、韌度十足的手工皮紙,并采用疊糊工藝提高油紙傘的品質。

劉偉學平時會帶著幾位制傘老師傅一起參加學術研討會、“非遺”進課堂,開設面向大眾的文化課,他還在家鄉建立了一個余杭紙傘館,不斷用多樣化的方式展示余杭紙傘的魅力,希望在未來,有更多的年輕人愿意來了解和學習這項傳統手工藝。
正因為有這樣一群老一輩的手藝人和新一代的“守”藝人,他們將自己的生活和油紙傘緊緊相連,我們才能看到這些古法手藝的存在,并且有機會親手去觸摸它們。如今,隨著新國潮、漢服熱的興起,傳統手藝正在煥發著不一樣的生命力。古老的油紙傘回歸成了一種文化符號,被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所了解,所喜愛。
“余杭紙傘能到故宮展示,對我們來說是一種鞭策,我們要把它更好地傳承下去!”對劉偉學來說,所有的嘗試都是在為了不讓油紙傘止步于工藝品,“非遺技藝更需要生命力。”
“老底子”的東西不一定是暮氣沉沉的,傳統油紙傘也不能止步于“僅供觀賞”的工藝品,而是要給它注入新的生命力,讓“老行當”變成一種“新潮流”。
怎樣才算有生命力?“用到生活中去。”在劉偉學看來,“好用”、“實用”且“精致”是余杭紙傘在鋼骨洋傘中脫穎而出的核心競爭力。
為了讓紙傘更好用,劉偉學做過許多嘗試:傳統的桃花紙透而薄,使用時稍不留意就會劃破,嘗試了近百種不同的紙品后,劉偉學最終選擇軟硬適中的手工皮紙,并采用疊糊工藝提高紙傘的品質。為了減輕油紙傘的重量,多方對比后最終選用壓縮竹,代替稍顯沉重的實心木頭,年輕女孩拎起來也不費勁。在檢測部門的檢測之下,劉偉學的紙傘可以達到1000次開合,遠遠超過國家晴雨傘300次開合的標準。

“一開始我們做傘,只是作為一個傳承保護,但這只能做到讓紙傘存在,卻沒辦法讓它發展得更好。”
酒香也怕巷子深,為了讓自己的這壇“好酒”飄出“幽深長巷”,劉偉學發揮出90后的創新優勢,2017年,劉偉學開出一家網店“紙傘之家”,上架了第一件“寶貝”——純白色古典工藝油紙傘。他的網店堅持保留手工制作傳統工藝,劉偉學和老師傅們一年最多只能做1000把紙傘,產量是普通造傘廠的萬分之一,紙傘的定價在300—600元。“一把紙傘,從制作到交付,一般需要7天到半個月。”
雖然劉偉學的網店一年只能賣1000把紙傘,但是現在已經吸引8萬多粉絲關注。同時,劉偉學還將紙傘結構融入到衍生品的設計之中,制作出燈、桌椅等更實用的產品,讓余杭紙傘作為一種文化元素、一個傳統IP滲透進生活的方方面面,成為日常生活“一個既傳統又時髦的儀式感”。
以良好的美學基礎和設計思維,劉偉學讓余杭紙傘“活”了起來,不斷實現破圈破層。今年年初,《國家寶藏·展演季》衍生聯展在北京故宮開展,余杭紙傘驚艷亮相!2015年,劉偉學制作了一把直徑長達3米的戶外傘,驚艷亮相巴黎M&O時尚家居設計展,受到了國內外的一致好評;2016年,劉偉學以余杭紙傘工藝為基,設計了一把名為“米藍”的油紙傘在米蘭設計周展出……用傳統工藝點亮中國設計,劉偉學讓余杭紙傘走上了國際化道路。

“我不想只做一個賣傘的人。”劉偉學走進學術研討會、學生假日學校,開設面向國際友人的文化課堂等,不斷用多樣化的方式展示著余杭紙傘的魅力,“至少余杭紙傘的制作工藝在自己的手里,還能通過這樣的方式留下來,不會消失得無影無蹤。”重新詮釋油紙傘的過程中,他也一直在找志同道合的年輕人,也希望更多年輕人能拿起余杭紙傘,它們不止是雨具,而是與漢服國風一樣,成為日常生活中的儀式感,“一個既傳統又時髦的儀式感。”
余杭紙傘“走出去”,經濟效益“引進來”。走出國際范的余杭紙傘給瓶窯鎮創造了新的就業機會,帶動鄉親們一起經營,共同富裕。
“從廠里退休后就一直閑在家里沒事干,現在我每天都來工作室糊傘,走路也就5分鐘。跟同村的老朋友們一起聊著天,小日子別提多自在了。”年過60的劉奶奶一邊做著紙傘,一邊樂呵呵地說到。
據劉偉學介紹,余杭紙傘館的老師傅大多是退休在家,或是沒有工作的。“村里的這些阿姨們,糊傘面、排傘骨、穿花線、修邊等,以前不會沒關系,從基礎紙傘工藝開始,一樣樣都能學起來。”有了余杭紙傘館,這些“無業村民”如今都有了體面的工作,每天聚在一起專心做紙傘,“忙”得不亦樂乎。
與此同時,劉偉學還招募年輕人加入,吸引他們返鄉回村。“月初我們剛招了一位1998年的小女孩,之前她在某服裝貿易公司從事新媒體運營工作,現在她回到塘埠村,負責余杭紙傘傳統工藝的線上宣傳推廣,幫她實現了‘返鄉夢。”

“我鼓勵讓更多村民加入到紙傘的制作工序中來,將這項傳統工藝一直延續、傳承下去,助力鄉村振興,促進共同富裕。”目前,劉偉學的紙傘館已有7位年近花甲的老師傅,4位年輕的設計師和運營者,大部分是本村村民,陸續也有其他村的新鮮血液加入,一起在這個小山坳里專心經營著屬于他們的“紙傘王國”。
余杭紙傘技藝傳承人劉偉學榮獲第一屆余杭區“十佳農村青年致富帶頭人”榮譽稱號。這位90后設計師秉持“藏設于野,人間品味”的宗旨,讓油紙傘面向大眾、走向國際,為傳統技藝開辟出一條不傳統之路。
守護余杭紙傘,是爺爺的初心。如今,劉偉學將這份初心傳遞,利用自己所長,為余杭紙傘注入新的活力,讓它的魅力繼續綻放。
來源=央視新聞